七日时间很快过去。
洛汐逐渐熟悉了蕾亚娜学院的环境。伊瑟菈带着她把学院走了个大概,除了一些挂着“禁止进入”牌子的偏门。
第七天傍晚,她洗完澡回寝室,伊瑟菈正趴在床上翻一本旧画册,见她进来也不抬头:“明天上课了,紧不紧张?”
“还好。”洛汐坐在自己床边擦头发,“你呢?”
“我又不上。”伊瑟菈翻了一页,“序源基础是新生必修,我不算新生。”
洛汐看了她一眼。伊瑟菈翻画册的手停了一下,没抬头,唇角微张:“……别问。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算。反正不用上就是赚到。”
洛汐没追问,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躺下去。头发还湿着,枕套洇出一小片凉意。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不知不觉睡着了。
次日清晨,钟楼敲响七声。
洛汐醒来时伊瑟菈果然还在睡,被子蒙过头顶,红发散在枕边。她轻手轻脚换好校服出了门。
教学主楼三楼,走廊尽头那间教室。她推门进去时已经坐了几个人,靠窗剩着空位,她坐下来,把教材放在桌上。
人慢慢来齐了。钟楼指针指向七点半的时候,雾屿推门进来。深灰色长袍,袖口收得紧,没拿书,只夹着一截粉笔。
他扫了一圈教室,开口:“我是雾屿。从今天起你们归我管。”
有人在底下小声笑了一下。
雾屿走到黑板前,写了个词:“序源”。粉笔搁回去,他转过身来。
“你们翻过教材了。书上说序源是世界本身的纹路,这个说法没什么错,但你们现在理解不了。所以今天不教你们‘什么是序源’,教你们‘怎么感觉到序源’。”
他走下讲台,在过道里踱了两步,忽然抬起右手,在身前随意一划。
一道金色的细线从他指尖脱出,悬浮在半空中。
那条线缓慢地弯曲、延展、分叉,如藤蔓生长般铺开,编织成一小片复杂的纹路图案,边缘泛着温润的光泽,悬在教室中央,静静地旋转着。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惊叹。
雾屿放下手,那片金色纹路又缓缓消散了。
“刚才那个就是序源。”他道,“每个人的序源颜色因人而异,我的是金色。你们以后也会有自己的颜色。”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教室。
“你们所有人,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放桌上。然后闭上眼睛,安静地坐一会儿。什么都不要想,就坐着。”
洛汐照做。掌心贴在微凉的桌面上,她闭上眼。教室里安静下来,能听到窗外鸟叫,后排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过了不知道多久,可能才一两分钟,但她觉得挺久的。
她感觉到掌心有什么东西正在经过。很轻很轻,从食指根部到手腕,速度均匀,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温度。
她睁开眼。
雾屿正站在她桌边,垂眼看着她的掌心。
“感觉到了。”他语气很淡。
洛汐点了点头。
雾屿直起身,提高了音量:“感觉到的人,以后每天花点时间,抽空就试。时间久了会越来越清楚。没感觉到的也不用急,每个人的时间不一样。今天就这样,剩下的时间你们坐着就好,想走也可以。”
他说完转身走回讲台,拿起那截粉笔,在黑板的“序源”两个字旁边画了一条波浪线。
教室里有人开始低声说话,有人伸懒腰。
洛汐把手收回来,掌心还留着刚才那根丝线经过时留下的微热感。
她把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上试了试温度,已经凉了。
她看着黑板那条波浪线,觉得挺像风的形状的。
下课后,洛汐收拾好教材走出教室。
走廊里阳光正亮,几个同班的新生从她身边经过,有人还在讨论刚才那堂课——“你看到了吗他手上那道金光”,“看到了看到了”,“那就是序源吗”……声音渐渐往楼梯口去了。
洛汐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停了一会儿,掌心朝上贴在窗台上。
阳光晒过的石面有些温热,她闭上眼试了一下,什么都没感觉到。睁开眼,觉得有点好笑,自己在干什么。
她转身下楼,往餐厅走去。
上午这个点餐厅里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有的在看书,有的趴在桌上。
洛汐在柜台买了一杯热饮,端着走到角落坐下来。杯子烫手,她来回倒了两手,最后搁在桌上等它凉。
有人在她对面坐下来。
洛汐抬头。伊瑟菈端着一碗水果,叉子插在碗沿上,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翘起腿看她。
“上完课了?感觉怎么样?”
“挺短的。”洛汐道,“就坐了坐。”
“坐了坐?”
“嗯。闭眼坐着。然后他问我们感觉到了没有。”
伊瑟菈叉了一块水果送进嘴里,嚼了嚼,含糊地道:“感觉什么?”
“序源。好像是一根线从掌心滑过去。”洛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也许是风吹的吧。”
伊瑟菈把叉子搁在碗沿上,看着洛汐:“第一次就能感觉到的人不多,你挺厉害的。”
“你怎么知道?”
“我——”伊瑟菈顿了顿,“以前听人说过。”她说完又叉了一块水果,低头吃着,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老师今天上课的时候展示了序源。”洛汐道,“金色的线,从指尖出来,在空气中变成一小片纹路。”
“我知道。”伊瑟菈说,“他的序源一直很稳。”
“你以前见过?”
伊瑟菈叉水果的动作停了一下。碗里的水果还剩两三块,她戳了戳其中一块的边缘,低声道:“……见过。”说完又加了一句,“以前的事,记不太清了。”
洛汐没有追问。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下午你要干嘛?”伊瑟菈把最后一块水果吃完,把空碗推到一边。
“回寝室看书。”
“那我跟你一起回去。”伊瑟菈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也没什么事做。”
两人走出餐厅,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北区寝楼走。伊瑟菈走了几步,侧过头看她:“你今天上午课上的内容,能记住多少?”
“大部分都记得。”洛汐道,“他讲得不算多。”
“也是,第一次课本来就不会讲太多。”
“你以前上过吗?”
伊瑟菈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但她没有马上回答。走完一段石板路,她才低声道:“不记得了。应该上过吧,又好像没上过。”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低头踢了一下路面上一颗小石子,看着它滚到路边草丛里。“反正不重要。”
洛汐看着她踢石子时低垂的侧脸,红发在阳光下泛着暖融融的光泽,嘴角还挂着那个笑,但杏眼里的光不是白天那种热烈的、明亮的样子。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在她旁边,放慢了脚步,和她并肩走着。
回到寝楼,走廊里安安静静,其他人还没回来。
洛汐推开门,伊瑟菈跟进来,脱了鞋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自己床边坐下,从床头抽出那本旧画册翻开。洛汐也坐到床上,靠着墙翻开那本序源基础教材。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洛汐把书页又翻过了一页,她抬起头,看向对面床上的伊瑟菈。
“伊瑟菈。”
“嗯?”伊瑟菈从旧画册上抬起眼。
“你的序源……是什么颜色的?”
伊瑟菈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暗红色。”她道,“偏暗的那种,不怎么亮。”
“能给我看看吗?”
伊瑟菈犹豫了一瞬。她把旧画册合上搁在膝头,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她盯着自己的手心看了一会儿,指节上浮起一层暗红色的光泽。颜色偏暗,稳定地亮着,过了一会儿才缓缓消散。
洛汐看着她指节上那层光散尽,轻声道:“很美。就像你的头发一样,虽然暗了些。”
伊瑟菈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散在肩头的红发,又看了看自己刚收回来的手背,抿了抿唇。
“……真的?”
“嗯。”洛汐道,语气平常,“颜色很像。比你头发稍微暗一点。”
伊瑟菈没有马上接话。她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又看了看洛汐,杏眼里的光亮了一瞬。“那你的要是出来了,肯定也会很好看。”她说着把画册重新翻开,低头翻了一页。
洛汐低头继续看书。
在她看不见的视角,伊瑟菈垂眸笑了一下。很轻,很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