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舱屋里多了一个人,日子却还是照旧地过。
黎纾一大早就被阿红掀被子叫起来,洗漱、热营养膏、分拣昨天回收的零件,流程刻进骨头里一丝不乱。唯一不同的是灶台边多了一份餐具,桌上的蓝色营养膏需要匀出一管给客人,金属桌上摆零件的位置也被阿红重新规划过,腾出了一小片空地放沈砚拆下来的战术装备。
沈砚那些装备的陈列方式很讲究,折叠刀和能量棒按固定角度摆放,每一样东西拿起来放回去的位置都是同一个点,一天下来金属桌面上多了几个指甲盖大小的压痕印记。黎纾注意到了但是没有问。
沈砚恢复得比阿红预估的快。第二天她就能自己下床走动,第三天左手已经能稳稳地端着水杯不再发颤。她的作息甚至比黎纾还要规律,黎明前就醒了,在里屋做静力康复训练,深呼吸配着肩背的拉伸,一声不吭地把自己能动的肌肉重新激活起来。
伤愈期间她也在小心翼翼地试探自己的星痕恢复程度——闭眼感知舱屋外的空间轮廓,分辨风向和沙粒的走向,然后确认自己目前最多只能做到平时六成的水准。这个结论没有让她满意,但也没有让她失望。她知道骨裂和脑震荡的恢复需要周期。
黎纾第一次推门进去时,正好撞见她用左手撑着床沿做单臂俯卧撑。沈砚抬头看了她一眼,面不改色地做完最后一个,撑着地面翻回床边坐好,气息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你伤还没好呢。"黎纾端着早饭站在门口拧着眉头。"骨裂的不是左手。"沈砚接过营养膏,语气平淡,"闲着也是闲着。"
黎纾发现她和人相处的方式和自己不太一样。她在这颗星球上活了十六年,说话直来直去,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沈砚不一样。她每说一句话都会先停顿半秒,像在舌头底下过一遍滤网,把多余的信息筛干净再放出来。她不提部队,不提战友,不提自己是怎么落到被通缉的境地。问她外面的事,她挑着讲,讲星港的夜景,讲军舰舷窗外掠过的星云,讲机甲里座舱的触感和驾驶时脊椎承受的超重负荷。讲得细致生动,却把自己和那些场景之间的一层薄薄的隔膜护得好好的。黎纾听得入迷,但她也察觉到了那层隔膜。她没追问。
上午照常去荒原采集。黎纾背着自制的矿石袋走在前面,阿红悬浮在侧,沈砚落在最后几步远的位置,左手插在战术服口袋里,步伐不快不慢但视线一直在扫。她看云层的高度、看风沙的走向、看岩层间的缝隙深不深。黎纾有时候回头看她,觉得她不像是在走路更像在测绘。"你这颗星球上的能量矿石储量不小。"沈砚踩过一片暗蓝色的矿脉带,蹲下来用指尖捻了捻矿渣,"纯度在百分之六十五以上。放在黑市上能换不少钱。""阿红说是迦南合金的伴生矿脉,按照旧联邦的定价标准……""旧联邦。"沈砚打断她侧过头来,"你们用的还是旧联邦的标准?"
黎纾愣了一下转头看阿红。阿红悬浮在原地灯带平稳地亮着浅绿色,机械音没有起伏:"旧联邦标准在偏远星域仍被广泛沿用。小主人幼年时期接收的资料库以此为基础建立,未做更新。"
沈砚看了阿红几秒,收回目光没再说什么。她站起来拍了拍指尖的矿灰继续往前走。但黎纾注意到她的步伐慢了半拍,眉头微微收着,像是把阿红那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拆了一遍。
下午回屋,黎纾照例蹲在金属桌前捣鼓她的小电视。那台破光屏昨天收到通缉令之后就没再有信号了,她换了三根天线的角度,拧了好几次接收模块的旋钮,屏幕始终是死寂的黑。黎纾有些泄气地坐在凳子上盯着那块黑屏发呆。"信号屏蔽了。"沈砚靠在隔间门口,手里拿着一截从机甲上拆下来的合金管线在翻看,"你们收到的那个频道要么是被干扰了,要么就是你截获的信号源在移动已经离开了可接收范围。"黎纾转过头:"你怎么知道?""做过几年通讯调度。"沈砚语气随意,走过来坐在桌边,伸手在破电视背面一堆裸露的线头里拨了两下,指尖在某个接口处停住,"你这块接收模块的频段锁定很特别,不是民用标准频段。谁装的?"黎纾眨眨眼:"阿红教的,我自己焊的。"沈砚"嗯"了一声收回手没有深究。但她收回手的时候食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像什么人在心里画了个问号做标记。
那天晚上黎纾做了个梦。梦里的场景她没见过。一个极大的空间,穹顶高得望不到尽头,两壁是暗沉沉的金属布满她看不懂的纹路和符号。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很轻的嗡鸣,像什么东西在远处持续运转,声音沉在耳朵底下一层,听久了会觉得安心。她觉得自己站在那空间的正中央,脚底是光滑的微微泛着光的黑色地面,像镜子一样能倒映出人影。可她低下头看,倒映出来的不是她现在的模样——那是一个小小的婴儿蜷着身体躺在某种透明的容器里,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一动不动。黎纾想走近去看,脚步却钉在原地抬不起来。嗡鸣声忽然变大了,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震得她耳膜发胀。那个婴儿在容器里睁开了眼睛——
黎纾猛地醒了。
她坐起来大口喘气,后背全是冷汗。隔间里漆黑一片,阿红不在她身边。她往门口看去,阿红悬浮在舱屋的金属门旁边,灯带是沉沉的暗红色,机械臂伸出正对着一块巴掌大的从机身侧面弹出的投影屏凝神——那屏幕上的字符黎纾从未见过,圆润弯曲像某种古老文字的延续。
看到黎纾醒了,阿红的机械臂以极快的速度将投影屏收回机身深处,灯带在零点几秒内切换回暖橙色。"小主人,做噩梦了?"阿红飘过来声音平稳如常。黎纾伸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心跳还没缓下来。"阿红,我刚才梦见一个很大很大的房间……黑色的地,倒映着一个婴儿……你知道吗?"阿红的灯带极其缓慢地闪了一下。"梦境是大脑对日常记忆的随机重组,小主人。可能是白天思考的事情太多。"
黎纾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声重新躺回去。她闭上眼,脑子里还是那个黑色镜面般的地板和容器里婴儿睁开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陌生可又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像隔着很长的距离看到了一面反光,而反光里的东西是属于她自己的。她翻了个身,听着阿红滑回门边时底座碾过地板的细微声响慢慢又睡着了。
里屋的沈砚其实也醒了。她睡眠浅得近乎本能,隔间那声急促的喘息传过来时她就已经睁开眼,左手摸向腰侧的折叠刀。听到黎纾和阿红短暂的对话后她才缓缓松开了刀柄。
但她没有继续睡。她靠在床头凝神听了很久。黎纾做噩梦她并不奇怪,偏僻荒星上长大的孩子总会有各种各样的不安。她奇怪的是阿红在黎纾醒来之前的那个动作。门缝底下漏出来的暗红色光只持续了几秒钟就消失了,但她看得很清楚,那光暗沉到了近乎血色的地步,不像是一台普通机器人该有的待机状态。而在那短暂的几秒里,她的B级星痕感知捕捉到了一缕极其微弱却又异常古老的能量波动——那种波长她在军用档案里见过一次,标注为"旧联邦特级加密协议"。
她闭上眼睛把今天所有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阿红说的旧联邦标准、小电视接收模块上的非民用频段接口、今早采集时绕开的一片区域、黎纾梦里无意识喊出的一个字——她没听清那个字是什么,但音节的形状很陌生,不像新标准语的发音。以及刚才那一闪而过的旧联邦加密协议波长。这颗星球太安静了。安静到不正常。
沈砚在黑暗中睁开眼望向里屋的金属天花板。她看不到的地方,在地层深处,归墟号的指示灯正在以某种她无法察觉的频率缓慢脉动。那频率和黎纾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动的节奏完全一致,从万载之前起就未曾改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