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黎纾醒来时觉得头有些沉。
她揉了揉太阳穴坐起来，阿红已经悬浮在门边了，灯带是温和的浅金色，比往常更亮一点。机械臂上托着一杯温度刚好的过滤水。黎纾接过来喝了一口，觉得喉咙里还残留着昨晚那场噩梦带来的涩意。"阿红，你昨晚在看什么？"她放下杯子直接问。阿红的光屏上那两枚暖白光点平稳地亮着没有丝毫闪避："日常系统自检，小主人。基地外部巡逻记录归整。需不需要查看日志详情？"黎纾看了它几秒摇了摇头："不用。"
她走出隔间时沈砚已经坐在金属桌边了。难得的是她没有在做康复训练也没有在整理装备，而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荒原上。晨光从星环的方向斜照进来，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冷白色。"早。"黎纾打了个招呼去灶台边准备早餐。沈砚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你昨晚没睡好。""做了个噩梦。"黎纾拧开营养膏的盖子顿了顿又说，"梦见一个很大的地方很黑，有个婴儿。我总觉得见过那个地方但又想不起来。"沈砚没有说话。她看着黎纾的背影看了很久。
少女瘦削的肩胛骨在旧外套下面微微凸起，动作利落地把营养膏挤进两个碗里，像做过一万次那样熟练。沈砚忽然想，这个姑娘对这座星球上的一切都熟悉，唯独对她自己可能一无所知。
"黎纾。"沈砚开口，"你从来没想过离开这里吗？"黎纾端着碗转过来愣了一下，把碗放在桌上在对面坐下来，低头搅了搅碗里蓝莹莹的糊状物。"想过啊。小时候天天想。阿红给我讲外面的故事，我就坐在门口看星环，想着什么时候星环上面能掉下来一艘船载我走。""后来呢？""后来长大了一点就不怎么想了。阿红说外面的世界没那么好，乱，打来打去的。而且我也不认识别的人，出去了也不知道去哪儿。"
沈砚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如果你出去，可以跟着我。"黎纾抬头看她，勺子停在半空。"前提是我能找到办法离开这颗星球。我不能保证安全。但至少你不会一个人。"
黎纾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把勺子放回碗里低下头看着碗里晃动的蓝色，好一会儿没说话。窗外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她额前几缕碎发微微晃动。阿红悬浮在灶台旁边灯带是沉静的暖橙色，像一尊古老的雕像安静地守望着这一幕。"……我考虑考虑。"黎纾最后说，声音有点闷。沈砚不再多说什么，低头继续吃早餐。
那天上午的采集比平时走得更远。黎纾走在前面带路，阿红跟在她身侧，沈砚落后几步，三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荒原上的风比前几天小了些，星环在天幕上划出一道冷白色的弧线，阳光从星环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赤色的岩层上。走了大约两个小时之后地表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赤色裸岩变成了更深沉的暗褐色，地面坑洼不平，到处是凝固的熔岩流痕迹。黎纾有些不安地放慢了脚步——她从来没有到过这么远的地方。阿红比平时更贴近她身侧，机械臂微微张开，暗赤色蚀刻电路处在半激活状态。
沈砚蹲下来摸了摸地面，指尖搓开一层浮灰，露出底下某种深黑色的金属质地。她眉头一动，用刀柄敲了敲——空心。金属板大约三指厚表面覆着均匀的氧化层，但边缘切割整齐，有明显的人造加工痕迹。
阿红飞过来光屏上的暖白光点快速闪烁了一下，机械音平稳："大型结构体的表层遗骸。年代久远，推测为旧联邦时期遗留的附属建筑。"沈砚站起来环顾四周，片刻之间就锁定了方向。她沿着地表的金属板边缘走了一段然后转向西南又走了一段，在一处凸起的岩脊前停下来。岩脊后面是一道巨大的裂隙，像一张缓缓张开的嘴向下延伸了数十米深，底部沉积着厚厚一层风沙和碎石。裂隙的边缘裸露出一片完整的金属墙面。不是残骸，是完整的墙体。墙面表面刻着模糊的纹路和符号——和黎纾梦里见过的那些字符如出一辙，圆润弯曲像某种古老文字的延续。
沈砚站在裂隙边缘往下看了很久。日光从侧面斜照进去照亮了那面金属墙上的符号。"这些文字……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黎纾摇头。但她觉得头晕了一下，那些符号看起来明明很陌生，脑子里却有一个微小的声音在说"我见过"。她扶着阿红的机身抓得更紧了一些。
阿红悬浮在原地灯带暖橙色一瞬不瞬，后台程序正在高速扫描裂隙内的金属墙体、比对数据库中封存的旧联邦建筑图纸、标记这个坐标与归墟号舰体之间的相对位置。结果确认：此处是归墟号外部伪装层的边缘露头。万载地质运动让地层发生了偏移，这片伪装层的一部分从岩体中暴露了出来。阿红将这条运算结果锁进了最深层的加密档案。
"旧联邦的东西为什么会在这里？"黎纾问。沈砚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地看了许久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旧联邦的疆域范围比新联邦更广。这颗星球虽然在现代星图上被标注为空白地带，但在旧联邦时期可能是个采矿前哨、卫星站，或者别的什么。"她顿了一下看着黎纾："这颗星球不普通。你可能一直住在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上面。"黎纾怔怔地看着她，又低头看了看裂隙深处那面沉默的金属墙，最后转头看向阿红。阿红的灯带是平稳的暖橙色，像十六年来每一个普通的日子一样，安安静静地悬浮在她身侧。"阿红，"黎纾的声音很轻，"你知道这里有这些东西吗？"阿红的光屏上那两枚暖白光点闪烁了一下："知道。曾探测到地层深处的异常能量反应，但未做深度勘测。无权限认定其为安全可探区域。"
黎纾"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但她的手指从阿红外壳上慢慢收了回来垂在身侧。回去的路上她沉默了很多。沈砚走在最前面带路，阿红悬浮在最后面，黎纾夹在中间，三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比以前更远的距离。星环的光从天幕斜照下来把她们的影子拉成三道细长的灰色线条在赤色荒原上并行延伸。
傍晚回到舱屋的时候黎纾没有像往常一样蹲在桌边捣鼓小电视。她站在灶台前把今天捡回来的矿石一块一块放进收纳箱，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阿红飘在旁边帮她分类，机械臂灵巧地分拣着矿石的品级，灯带浅绿色一切如常。沈砚靠在里屋的门框上看着她们。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黎纾，你过来一下。"黎纾放下矿石走过去。沈砚从战术包里掏出那截断掉的能量棒——半截，拇指长短，银灰色外壳上标着军用级的能量密度参数。"拿着。""捏碎它。用手心，用力。"
黎纾将信将疑地把那截能量棒握在手心用力收紧手指。金属外壳纹丝不动。她换了双手使劲挤了挤，脸都憋红了，那截能量棒还是完好无损。"好了。"沈砚把能量棒从她手里抽出来放回战术包，"去洗手吃饭吧。"黎纾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但还是转身去洗手了。
她没有注意到沈砚收回能量棒时指尖极快地触碰了一下她刚才握过的地方——那里残留着微弱的温度。比常人握过之后该有的温度高一点点，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但沈砚的B级星痕感知捕捉到了那个温差，也捕捉到黎纾捏紧金属外壳时她周身空气里那一瞬间极轻微的震颤波纹。那是一种星痕觉醒早期的征兆。微弱、不稳定、尚未成型，但确实存在。
沈砚在里屋站了很久。她闭上眼把今天的所有线索重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裂隙里的旧联邦墙体、黎纾看到符号时的反应、阿红那台过分精密的旧机器人，以及刚才验证的结果。
这个姑娘身上有星痕，旧联邦的东西埋在这颗星球的地下，一台应该早就报废的机器人带着她在荒星上活到了十六岁。她本来只是想找一个躲藏的地方养伤。现在她越来越觉得自己坠毁在这里不是偶然。
晚间黎纾坐在床上发呆。阿红悬浮在隔间门口灯带暖红，机身表面的暗赤色蚀刻电路在昏暗中缓慢流淌。黎纾忽然开口："阿红，你今天在地缝那里……是不是有什么话没说？"阿红静止了一瞬。那一瞬极短，但灯带从暖红变成了浅金又变回来。"小主人，我不希望你涉足未知的危险。那面墙下面有东西。我暂时无法确认那东西的属性，也无法评估它对你的影响。"黎纾看着它，过了很久才轻声说："阿红，你是不是知道很多我没问过的事？"阿红的光屏上两枚暖白光点均匀地亮着没有闪烁。"……是。有一些。但还不是告诉你的时候。小主人。还不是时候。"
黎纾没有再追问，把被子拉高侧身躺下去面对墙壁蜷起身体。黑暗中阿红停在门边的位置，灯带调成了最暗的暖红色。两枚光点慢慢熄灭了一枚又慢慢亮起来，像是某种无声的呼吸。里屋的沈砚也没有睡。她靠坐在床头手里转着那截能量棒。指尖残留的微温已经散去了，但她心里记着那个温度。过完今晚她坠落到这颗星球已经五天。右臂的骨裂好了大半，B级星痕的感知恢复到了七成，足够让她察觉到地层深处那阵规律性的脉动今天比昨天更明显了一点点。它像一只逐渐清醒的心脏，每一次收缩都比上一次更有力。
而在更远处的天际尽头，在芜星稀薄大气层的边缘，一枚极微弱的信号回波正沿着联邦侦察舰的标准扫描频段缓慢掠过。尚未锁定目标，正在排查。像一枚浮在深水里的探针，缓慢地、不可逆地，向这个方向靠拢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