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怪物

作者:啻白沫 更新时间:2026/8/11 19:53:11 字数:5262

周围的空气霎时变得十分压抑,唯一的声音就只剩下浓烟中滚雷般的低吼。

烟雾散去,身披魇铠的兰尘殇赫然立于擂台上,紫色的骨甲在烈日的照射下泛着哑光,透过缝隙还能隐约看到鲜红的脉络。

当然,最惹眼的莫过于他那张恶鬼般的面容,以及头上那对王冠般的黑紫色对角。如果说叶痕的魇铠是中世纪骑士的甲胄,那兰尘殇的魇铠就是神话中的鬼怪。

在帝陵,暗魇就是鬼怪。

“感觉这次叶痕遇到真货了。”在其他人都在愣神时,啻离夜偷偷地把我拉远,凑在我脸边咬耳朵。我毫不客气地扇了他一个耳光,连忙拉开一段距离:“什么是真货?”

“就是真正的暗魇啊。”啻离夜鄙夷地看着我,像是在说“一点世面都没见过”。我摇摇头,表示自己真的没见过。

“正规军知道吧?”他摘下眼镜,一边擦一边说,“在泷濛,咱看到的魇铠都是富人家给自己孩子移植的,所以看上去和铠甲差不多。而真正的魇铠就跟甲壳类生物的外骨骼一样,不仅有明显的类生物特征,而且实力也是断档的强。”

“有多强?”我问。

“你看就知道了。”啻离夜指着擂台说。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浑身散发着紫色雾气的兰尘殇正缓步朝着叶痕靠近。每踏出一步,擂台的地面就发出一阵短促的碎裂声,散在空中的紫雾噼啪作响,像是将空气烧干了。

“来吧。”兰尘殇摆出架势,嗓音沙哑得仿佛生锈的齿轮。可面对兰尘殇的邀请,叶痕像是怔住了一样站在原地,沉重的气息不断地从狰狞的面甲透出。

“不来?那我来了。”见叶痕半天不动,兰尘殇振臂,亮出了一把锋利的骨刀继续逼近,眼看对方要动真格,叶痕这才抄起战刀飞身劈砍。

在魇铠的加持下,叶痕的身形快成一条灰线,尖锐的刀光切开余阳,带着凄厉的蜂鸣朝兰尘殇逼去。

“这个速度,要被拦腰劈成两半了吧?”

人群里不知是谁抛出这句话,吓得大部分人捂着脸扭头不敢去看,还在擂台上的学生们也顾不上伤势,手脚并用地爬出擂台。

于混乱中,唯有兰尘殇岿然不动,他将右臂横在身前,靠着骨刀硬生生地接下了叶痕必杀的一击,叶痕没有刹住,一头撞在了兰尘殇的胸口,兰尘殇提起他,攥紧左拳往他的侧腹用力砸。清晰的骨裂声盖过了叶痕的惨叫,他呕出一口温血,给兰尘殇的手臂染上了一抹腥臭的红。

我忽然感觉,叶痕不像是被拦住了,而是撞在了一堵不可撼动的墙上。那堵墙将他丢到地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

“你的肋骨应该断了吧?”兰尘殇擦去手臂上的血,活动着爪子问,“还能再来一次吗?”

“你……你是怪物吗?”叶痕丢掉断成两截的刀,咳了好半天才从嘴里吐出话来。兰尘殇站定,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说:“我就当这是你对我的肯定吧,毕竟在你之前也有很多人那么说我。”

“来结束这一切吧。”兰尘殇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闪到叶痕跟前,掐着他的脖子将其拎了起来,叶痕拼命地抓挠他的手臂,将上面的鳞甲大片大片地扯下,而兰尘殇只是加大了力道,就让叶痕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没想到叶家的少爷也会露出这样的狼狈相啊……

看到叶痕被掐得喘不上气,我心里忽然涌出一丝得意。以前上课的时候,他和方栋山会以“训练”的名义抓两个倒霉蛋跟他们对打,虽然大家都知道这是施暴,但碍于他们的魇铠,所以都选择默不作声。

“老大!”

眼看叶痕就要被掐断脖子,原本躺在地上的方栋山马上唤出自己的魇铠,抓着短刀就扑了上去。兰尘殇听到动静,立刻松开叶痕回身,徒手捏断方栋山手里的刀后对着他的侧腹重重砸去。

这一拳的力道比打叶痕时还要大,大到方栋山的肋骨跟魇铠一起碎裂,他的眼睛瞪得几乎突出,张大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呀,这多少带点个人情绪了。”啻离夜捂着小腹倒吸一口凉气,好像自己也被打了。

“又没打你,你那么大动静干啥?”我对此感到不解,“难道你真想上去跟兰尘殇打吗?”

“要不说你是门外汉呢。”啻离夜白了我一眼,“刚刚兰尘殇那两拳是直奔要害打的,要是方栋山运气不好,可能已经被打断的肋骨刺穿了肝脏。”

“嘶——”

一想到那个画面,我也忍不住捂住幻痛的侧腹。事实上也如啻离夜所言,此时的擂台上哀鸿遍野,每个人都捂着被打的部位呻吟,让人听得不寒而栗。

“老师,可以停止计时了。”兰尘殇把方栋山丢到地上,沙哑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感情。老师这才后知后觉地应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按下了秒表。

“还剩下多少时间?”

“十,十五分钟……”老师诚惶诚恐地回答,“你通过考试了,已经结束了。”

这一刻,老师像是在服侍一个嗜血的魔神,说话的语气都变得谦卑。听到结束指令的兰尘殇呼出最后一口白气,身上的魇铠如烟般消散。

“谢谢。”兰尘殇朝老师鞠了一躬,跳下了擂台。周围的学生们立刻给他让出一条路,惊恐地盯着他。

就像在看一个怪物。

“嘿嘿,老兰你赢了,没受太大的伤吧?”没等我反应过来,旁边的啻离夜就面带笑容地迎了上去。兰尘殇愣了一下,不解地眨了眨眼:“怎么这样叫我,我也没太老吧?”

“哎呀,哥们之间都这样称呼的。”啻离夜乐呵呵地拍着兰尘殇的肩膀解释。兰尘殇低头思考了一会,抬头问:“照你那么说,你要和我做朋友?”

“包的呀。”啻离夜用力地点头,“你那么能打,改日有空咱俩可以切磋,我的单刀也很强的。”

“单刀,你是啻家人?”兰尘殇看着他,“在我的认知里,只有啻家人才用单刀作战。”

“嗯,我叫啻离夜。”啻离夜笑着伸手,又立刻把手抽了回去,“哦对,你右手还带伤,先不握手了。”

“还好,不是很痛。”

也许是认识了熟悉的人,兰尘殇并没有反感啻离夜突然的示好,没过一会两人就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我看了看面露笑容的兰尘殇,又看了看狼藉一片的擂台,怎么也没法将其和现在的兰尘殇联系在一起。

“他真的是怪物吗?”我心里问道。

后来的文化课,老师刚进门的时候被吓了一跳,不是因为一班的伤员,而是只有寥寥数人的教室。

“大家都被打进医务室了哦。”啻离夜依然解释得没心没肺,如果我当时没有撒谎,他也会被打得不省人事,不过也多亏他,才让课堂的氛围轻松了不少。

至少没有人会在我阅读的时候往我头上丢纸团了。

放学的铃声一响,大伙就立刻聚在一起讨论当时的武试,一个刚报道的转校生就能将整个班的练家子打得不省人事,而且还把最强的二人放倒了。

“我听老师说了,以后那个白毛不用参加武试了。”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微胖男生煞有介事地说,“以他的实力,别说我们班的人了,可能整个高年级的人加起来都不够他打。”

“如果他当时拿刀上去,场面会不会更血腥?”

“啊,别说了,我有点想吐了。”

听着他们的描述,我的脑海里逐渐浮现出那个黑紫色的身影。明明那么狰狞,却怎么也害怕不起来。

“信我。”

在变成那样子前,他曾这样对我许诺。或许是恪守诺言带来的安全感,所以才会产生这样的情绪吧?

“如果我能像兰尘殇那样强大就好了。”

我为画纸上的暗魇落下最后一笔,然后从桌下拿出瞳术书。从第一节文化课到放学,我一直都心不在焉,只在可能要考的地方记了两笔。

抬起头看,原本还很热闹的教室只剩下我一人。我走到窗边,出神地看着候鸟们从昏黄的天际线飞过。

它们飞得那么整齐,好像从一开始就知道往哪里去。

“呵呵呵,雨觞你就不是练武的料,连这种强度的训练都遭不住,还想着当瞳术师……”

不知怎么的,我的耳畔响起了方栋山等人的嘲笑声。他们站在很远的地方,脸上的表情扭曲又恶心:“继续在我们后面吃尾气吧,反正你谁也打不过。”

我的怒火瞬间涌起,可还没来得及发作,耳边的声音又变回了学生们的嬉闹声。我幽幽地叹了口气,低下头看着自己干净的手喃喃:

“假如我也能变得像他们一样就好了。”

一想到自己远没有他们那般强大,便不自觉地攥紧拳头。这时另一个轻柔的声音飘进了我的耳朵里:“他们那样,是怎么样的?”

“能从小就开始学武,掌握一种刀法或者拳术。”我很自然地回答,“或者有一套自己的魇铠,这样就不会被瞧不起了。不过我感觉不太可能,因为家里没这个经济能力。”

聊着聊着,我就发现不对劲。明明教室里只有我一个人,但那个声音并不是来自我的内心,而是从我的背后传来的。

“到底是谁在说话?”

我猛地回头,发现兰尘殇正坐在我的位置上,手里还拿着我刚才画完的画。

“原来我的样子在你眼里是这样的。”他仔细地欣赏着那幅画,“虽然我也看过魇化后的自己,但看别人的手笔,似乎有另一种感觉。”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猛地后退,双手抓着窗沿防止摔落。兰尘殇把画放回桌上,朝我微微一笑:“听你唠叨有一会了。”

“都听到了?”

“嗯。”

我的大脑霎时空白一片,好像自己的遮羞布被扯掉般无地自容,随后混沌紧随而至,如狂暴的海啸不停地翻腾。

“兰尘殇会怎么想我刚才的答复?嘲笑?无奈?还是别的态度……”

我想了很多种答案,却一个都不想去面对。

我不想听到那样的答复——那样高高在上的,对弱者的嘲弄。

“所以你从来都没想过要当一个商人,而是一名瞳术师。”

“什么?”

我抬起头,发现兰尘殇饶有兴趣地翻看着我的课本,“明明你是文试生,但课本上的笔记却只有寥寥几笔,反而写满了瞳术的咒词。”

“我是因为没办法才学的。”我抿了抿嘴,“家里人觉得我学瞳术是不学无术,以后出来工作会饿死自己。”

“向生活妥协了吗?”兰尘殇看着我,眼里的光像溪流一样平静。

“是。”我小声地回答。

“你在说谎。”兰尘殇摇了摇头,合上了课本,“如果你妥协了,那为什么还会在课本上留下条理清晰的瞳术解析?”

“我,我是为了纪念我爸……”

“不。”他的嘴角拉了下来,眼里的溪流结冰了,“这只是借口,真正妥协的人,是老实本分地待在课室复习,而不是在课本上记下与科目无关的东西——”

“那我有什么办法?!”

我厉声打断,声音大到整个教室都回荡着余音:“你一个外地来的,根本就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叶痕他们笑话我,继父辱骂我,就连我妈都觉得我学瞳术是在步老爹的后尘。”

“我也试过证明,但结果是什么?被一遍遍地打倒在地,然后被他们踩着头耻笑!他们有家底,有背景的老爹,我呢?我有的只有好赌的继父,和这缥缈无望的愿望!”

说着说着,我就哽咽着坐倒在地。那一瞬间我似乎感觉自己坐在了梦中的深渊旁,徒劳地等待深渊给予回应。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课本上的那些咒词是谁写的呢?”

兰尘殇的声音使我如梦初醒,他依然坐在那里,眼里的冰冷已经消融了:“毫无疑问,现在的帝陵已经不需要瞳术师了,你的父母希望你能找一个糊口的工作是没错的。但你对自己的追求有着明确的行动和目标,这和那些空口夸谈的人比起来,已经赢了太多了。”

“而且,发泄完心里是不是感觉好受多了?”他又问道。

“嗯……至少心里没那么堵了。”我深深吸了口气,感觉比以前都舒服了许多,“你刚才是在套我话吧?”

“有些事情,憋在心里会熬出病的。”兰尘殇依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慢悠悠地走到我旁边,“严格来讲,梦想的实现与否很大程度上跟时代变迁有关,对我来说,这个东西算是一种精神寄托,时刻提醒着我为此而活。哪怕我最后没能走到终点,也能因路上的风景心满意足。”

他将双手放在窗边,看着下方零散的人头。我和他一起看窗外,但不知道该看什么,于是开口问:“为什么你会那么关心我的梦想?”

“因为我在你的身上看到了老师的影子。”兰尘殇没有回头,嘴角微微扬起,“她也是瞳术师,但教会了我为人处世的道理,如果没有她,可能我就不会来到这里了。”

“一定是个很好的老师,如果有机会,我也想去看看她。”

“她死了。”兰尘殇苦笑着摇头,“她最后的愿望是离开帝陵,所以完成火化后,我把她的骨灰洒出帝陵了。”

我张了张嘴,却怎么也吐不出话。夕阳恰好照在了兰尘殇身上,折射的影子将他的脸盖住了。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那只缠着绷带的手微微缩了缩。

“我……对不起。”憋了半天,我才从嘴里吐出一句蹩脚的道歉。兰尘殇抬起头,轻轻地笑了:“已经过了好几年了,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可这一笑,却笑出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疲惫。

“在老师死后,我按照她的遗嘱寻找着自己存在的意义。所以我就在想,如果自己能成为她那样的人就好了。”兰尘殇看向我,“很幸运的是,我找到了一个不愿放弃梦想的朋友,这就是我现今找到的意义。”

“你的意思是,要帮我完成梦想吗?”我似乎理解了他的言外之意。

“只能算是推一把。”兰尘殇依然笑,“我只是个十来岁的小屁孩,要说帮忙完成梦想实在太过了。”

“你身上的气质完全不像是‘小屁孩’啊。”我小声地吐槽了一句后,问道:“那现在要怎么做?”

“首先,你要大声喊出自己的梦想。”

“啊?”我顿时摸不着头脑,“喊出来的意义是什么?”

“当然是给自己的内心听啊。”兰尘殇抱着胸说,“你的梦想是什么?”

“当一个超越父亲的瞳术师。”我回答。

“太小声了。”兰尘殇失望地摇头,“你这声音完全没气势,再来。”

“我当一个超越父亲的瞳术师!”我这次加大了音量。

“还是听不见呢。”

见兰尘殇别过头,我双手抓着窗沿,对着橙红的天际用力呐喊道:

“我!要!当!一!个!超!越!父!亲!的!瞳!术!师!”

也许这声音实在太大,吓得盘踞在树上的麻雀扑腾翅膀逃走了。我立刻缩回教室,担心下面的学生投来奇怪的目光,兰尘殇赞赏地看着我,拍着手点头:“就是这样。记住那一瞬的感觉,然后践行下去。”

“这算安慰自己吧?”我按着躁动不安的胸口问,“理论知识我都知道,但我没法真正将瞳术施展出来,不然我也不会被叶痕他们嘲笑了。”

“嗯,这的确是个问题。”兰尘殇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将放在桌边的刀拿起,“我或许有个办法,要不要试试?”

“去哪里?”

“操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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