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操场的路上,我将之前遇到的问题一一给兰尘殇道出,每次讲完一段,兰尘殇都会像鹦鹉一样点头,然后小嘬一口可乐。
“你真的很喜欢喝这个啊。”我瞟了眼他内衬里的可乐说,“喝那么多别把牙齿腐蚀了。”
“还行。”兰尘殇把最后一点喝完,随手一丢就抛进了十步远的垃圾桶里,“总结就是,你没法像父亲那样成功施展瞳术,但又不知为什么。”
“对啊。”我耷拉着脑袋,“我爸本来想着等我上小学后再告诉我方法,但事与愿违了。”
说完,我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兰尘殇没有多问,恍然大悟般抬起头说。我一脸疑惑,问:“你知道了?”
“嗯。”兰尘殇站定,一脸正色地看着我,“能展示一下【溯斩】吗?我想确认一下猜想。”
“哦,好。”
我点了点头,和他拉开距离后开始吟唱。随着速度的加快,周遭的空气逐渐变得锋利,将地上的落叶卷起三尺高。
“【溯斩】!”
完成吟唱的瞬间,我化掌为爪,用尽全力朝着远处挥手。但结果和之前一样,只是带起一阵尖锐的风啸后,重归寂静。
“就这样了,啥都没发生。”
我心虚地环顾四周,也许在别人眼里,我这种行为就像行为艺术一样令人发笑。旁边的兰尘殇闭着眼,出神地倾听着什么,或者说是在感受着什么。
“短促有力,很好。”片刻后他睁开眼,满意地点着头,“至少没有大问题。”
“可是什么都没发生啊。”我挠了挠头 ,“感觉你说话神神乎乎的,有答案了吗?”
“嗯。”兰尘殇十指相扣,用力地往外翻,“我一开始以为你的问题是咒词或是别的地方出问题了,看完你的示范后,我发现也就缺一个‘媒介’。”
“媒介?”我重复了一遍,“父亲的书上没有提到这个名词。”
“简而言之,就是少一个助推的力。”兰尘殇解释道,“瞳术也好,魇铠也罢,要想使用都得靠一个媒介与人牵连。”
“那我要怎么找这个媒介呢?”我更不解了,“有没有浅显易懂的方法?”
“有。”兰尘殇点头,然后朝我伸出了手,“来,牵我的手。”
“不好吧?”我被他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咱大老爷们,手牵手是不是有点暧昧了?”
“害羞吗?”兰尘殇旋转手掌,凭空变出一团黑紫色的烟雾,“那换个方式,触碰这团烟吧。”
“这个可以。”
我点点头,伸出手去触碰那团烟雾,指头刚接触的瞬间,大脑就被一股猛烈的冲击震得眼冒金星,像是被烟雾吸进去了一样。
回过神时,我发现自己已不在操场,而是站在一片乌泱泱的黑潮之上。一眼望去,水上站着的都是模糊的黑影,它们齐刷刷地看着我,脸上却没有五官,澄澈得如一面镜子,映着我的面容。
“这是哪?”我小心翼翼地绕开这些无脸人,四处寻找兰尘殇的身影。可我没等到兰尘殇的声音,反而听到了熟悉的嘲弄:
“你就一介凡人,叽里咕噜念两句就以为自己能上天了,真弱啊……”
“是你的执拗造就了现在的处境,如果你放弃当瞳术师,说不定早就在哪家贵族家里当书童了……”
明明都是听过的话,却让我比以前都要恼怒。仔细一听,发现说话的正是那些无脸人,于是我攥紧拳头,用力地往他们的脸上砸。
“够了!我不需要听你们重复这些话!”
无脸人的身板很脆弱,一拳就能放倒一大片。但它们宛若杀不完的虫群,倒下一个,就有一群从水中起身。
“你吃我的穿我的,为什么不能按照我的计划去读书?”
一个操着林峰红口音的无脸人挡开我的拳头,一耳光把我扇倒在地。我捂着发疼的脸颊,耳边的蜂鸣还未远去,就听到母亲幽怨的叹息:
“为什么你就不能争气一点呢?你爸死了,你是家里唯一的男丁,如果能出人头地,我们也不用看人家脸色过日子了……”
那些无脸人不断地质问着,身形也逐渐变得壮硕。他们钳住我的四肢,将我狠狠地按进水中,在压迫下,我的喉咙被水灌满,意识在交织的责备下渐渐模糊。
“我要死了,可我不想死……”
这是脑海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明明我没有想要出生在帝陵,却莫名其妙背负了父母未实现的欲望。明明我有自己的梦想,却为什么要将之踩在脚下唾弃?
“你甘心吗?”于朦胧中,我看到了水中的另一个自己,他抱着胸,神态自若地看着我。我张大了嘴,想把那个“不”吼出来。
“铭记此刻的愤怒,然后将它变为你的刀刃。”对方游到我的面前,嘴角几乎咧到耳朵根,“你的憎恨,就是你的力量。”
说完,那个“雨觞”变成了一道青铜色的流光,像是在等着我去触碰。我用力挣脱无面人的束缚,拼命地朝着青铜之光伸手。
“现在,开始吟唱吧。”
当那道光缠绕在我的手臂上时,脑海里响起了自己的声音。我马上在心里吟唱咒词,每唱一段,掌间的光芒就越发耀眼,最后带着潮水急速旋转起来。
“【溯斩】!”
我转过身,对着水面上的无面人挥动手臂,这一次不再是虚无的风啸,而是交错纵横的光刃,它们撕开海面,将水面上的无面人们切得四分五裂,只是眨眼的功夫,我的脚边就多了一堆漂浮的碎块。
“这就是真正的‘溯斩’吗?”我看着萦绕在掌间的光芒,高兴得颤抖起来,“终于,我终于能施展瞳术了!”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完全不能用“喜悦”一词概括,我只能按住胸口,让躁动的心脏尽快平静下来。
“为什么你一定要执着当瞳术师……”就在这时,一具只剩上半身的无面人幽幽地开口。我的兴致立刻被泼了盆冷水,皱着眉头看着它。
“你爸已经因为瞳术师的身份死了,你要步他的后尘吗?”无面人操着老妈的声音问道,“为什么你就不能安安心心地当一个普通人?”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叹了口气,攥紧掌间的青光,“我的人生,不是你们用来实现欲望的工具!”
说完,我再次释放溯斩,将无面人彻底砍成粉末。凛冽的破空声后,我的眼前忽然一黑,双膝一软就要再度跌进黑潮——
就在这时,一只手拉住了我的衣领,用力地将我往后面拽,新鲜的空气猛地灌入鼻腔,呛得我咳嗽不止。
“看来你已经找到媒介了。”兰尘殇的声音自背后响起,平静得像一潭水。我捂着喉咙咳嗽,咳得声音几乎变形:“刚刚我遇到的都是什么?现在我又在哪里?”
“现实。”兰尘殇递了瓶水给我,又拍了拍我的背,“刚刚你看到的,都是瀚海冥府利用你的负面情绪所具现化出来的。”
“瀚海冥府……”我小声地重复了兰尘殇口中的名词,“那不是暗魇才能去的地吗?我一个普通人为什么能进去?”
“我将你的意识带到了瀚海冥府里。”兰尘殇依然在笑,“你已将自己的负面情绪变成了释放瞳术的媒介,这一点就足够了。”
“原来你真的是暗——”
我话音未落,兰尘殇就把食指放到唇边,小声地嘘了一声:“这是秘密哦,记得保守。”
“好。”我看着手里的青铜光,点了点头:“这种媒介有名字吗?”
“魇息。”兰尘殇答道,“趁着这个机会,多试试你过去没尝试过的术式吧。”
“好的!”
我欣喜地点头,操纵着手中的魇息开始吟唱。兰尘殇则退到一边席地而坐,像一名等待表演的观众注视着我。
那双异色瞳里闪烁着期待,纯洁得让人恍惚。
……
“额!”
就在我跃跃欲试地想要尝试新的瞳术时,双眼突然像被针扎了一样火辣辣地疼。兰尘殇不轻不重地喊了一声“停”,来到我身边:“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够了。”
“我这是怎么了?”我拼命地揉着眼睛,泪水止不住地流。
“你的身体到极限了,再继续使用瞳术,眼睛会失明的。”
失明?!
我冷不防打了个寒战,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擦眼。但兰尘殇拉住了我的手,声音轻却容不得抗拒:“坐下,抬头。”
我按照他说的坐在地上,抬起头后,我感觉到兰尘殇撑开了我的眼皮,往我眼里滴了点什么。那种液体很清凉,还带着一丝薄荷的味道,闻着让人舒心。
两只眼睛都滴了液体后,那股火辣的刺痛渐渐退去,过了大概半分钟,我终于重新见到了光明,也看清了兰尘殇手里拿的玻璃小瓶。
“那是眼药水?”我问。
“嗯。”兰尘殇点头,“以前自己练瞳术的时候也会遇到眼痛的情况,所以随身备着一瓶。”
“你也会瞳术——哦对,你的老师是瞳术师,多嘴一问了。”我想了想,又感觉不太对,“欸,如果你会瞳术,那你释放的术式会带着‘特性’吗?”
在遇到兰尘殇之前,我了解暗魇的方式就是通过地摊商卖的武侠小说,几乎所有的作者都会提到“特质”这一名词。按书里的介绍,这是暗魇与生俱来的技能,也是瞳术师们开发术式的模板。
“会的。”兰尘殇伸着懒腰,懒散地打了个哈欠,“不过我很久没用过瞳术了,现在也就只是个纸上谈兵的半桶水罢了。”
“没那么难堪吧,好歹我的瞳术是你教的。”我咂吧嘴,“既然这样,能说说你的特质是什么吗?”
兰尘殇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起来:“反正你只要知道是用来杀人的就行了。”
“所以你真的杀过人?”
这一次我选择先声夺人,在兰尘殇准备转移话题前把主动权掌握在手中。兰尘殇吃惊地睁大了眼,张开的嘴动了动,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嗯,而且不少。”叹息之后,兰尘殇才开口道,“瞳术师、人类,甚至是暗魇,我都杀过。”
“有多少人死在你手上?”
“百来个了吧。”兰尘殇小声地说,“或许更多。”
我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宛若被泼了一身冰水般冷得发怵。此时再回忆比武课上的兰尘殇,恐惧重重地压在我的心头上——源于生物本能的恐惧。
“当时方栋山说我是怪物的时候,我心里是有一点伤心的。”兰尘殇席地而坐,将黑鞘刀平放在膝上,“从小到大,身边的人都是那么称呼我,我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但事实好像不是那样。”
说完,他看着我,用力地挤出一个笑容。可我看不出笑意,只有对既定事实的无奈,残阳的晖光照在他的脸上,却点不亮他那双异色瞳。
我感觉他好像瞬间老了十多岁,那精致的外表下,也许已如枯木般破败。
“就算这样,你也是个善良的人啊。”
听到我的话,兰尘殇的眼里立刻闪出不可思议的光。我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的评价都是片面的,只有自己才知道自己是个怎么样的人。他们说你是‘怪物’,是因为看到了魇铠那一面,却忽略了你悉心的那一面。”
“所以,你只要知道自己是个怎么样的人就行了。”我咽了咽口水,讲完最后一句。
打心底来说,我自己的生活都一团糟,其实没有资格去说教别人。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很想帮兰尘殇开脱,因为……
……因为他是我唯一的朋友吧?
“不愧是文科生,说话就是有条理。”兰尘殇感叹一声,顺势躺在操场上,“我会识字的时候,老爹就给我买了一堆书,希望我当个文质彬彬的书生。虽然我也想,但我看不进去书,就算能读完过两天就忘了。”
“你在战斗方面很强啊,以后的武试你都直接免考了。”我说。
“你是觉得我擅长讲解这些吗?”兰尘殇抱着刀,“那我就讲一下,你刚刚为什么会眼痛吧。”
我点了点头,坐下洗耳恭听。
“你刚才那种情况,被瞳术师称为‘过载’。”兰尘殇解释道,“出现这种情况时,就代表瞳术师开始承受不住瞳术的负荷,眼痛和头晕便是警告。”
“就跟生病时会发烧咳嗽一样咯。”我摸着下巴说,“如果强忍着继续释放瞳术会怎么样?”
“轻则双目失明,重则脑死亡。”
“呃!”一想到自己刚刚的情况,我就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我就试了五个术式就过载了,有没有什么方法避免这种情况。”
“有。”兰尘殇拄刀起身,“锻炼就行了。”
我不解地歪头。
“要想在实战里避免过载,除了对术式的了解,更重要的是肉体的强度,和冷静的头脑。”兰尘殇继续解释,“历史上有名的瞳术师,除了是运筹帷幄的军师,也是骁勇善战的武将。”
“但我上个学期连武试都没过。”我失落地低下头,“现在开始锻炼是不是有点太迟了?”
“雨觞。”
这时兰尘殇忽然叫了我的名字。我还没来得及应答,余光便瞥见一道黑影急袭而来,速度太快,我没法躲避,只能下意识地举臂格挡。
不过,那道黑影最后在我臂前刹住了。我定睛一看,发现是兰尘殇的刀,他嘴角微微上扬,好像得到了满意的答案。
“你干嘛?”我双手抱胸,恨恨地质问,“无缘无故就打我,真觉得我打得过你吗?”
“测试一下你的反应。”兰尘殇转着刀,眼里闪着欣赏的光,“看来你也不是没锻炼过嘛,反应力不错。”
“这不好玩好吗?”我皱起眉头。
“知道了知道了。”兰尘殇连连点头,然后把自己的刀递给我,“帮我拿一下吧。”
“你又要干嘛?”有了先前的经验,我这次先问。见我起了疑心,兰尘殇把刀挂回后腰,说:“本来还想让你负重跑的,看来实现不了了。”
“负重跑?”
“摆脱欺负的第一步,就是先强大自己。而强大自己的第一步,则是锻炼身体。”兰尘殇一边说一边把我推上跑道,“刚刚休息好了吧?现在试着跑一圈,限时三分钟。”
“三分钟?你这是要我死啊!”我大声地抗议,“不行不行,做不到。”
“人的潜能总是会在危急时刻爆发。”兰尘殇坏笑着后退,“不逼一下自己,怎么知道自己行不行?”
说完,兰尘殇变成了暗魇,双臂一振将骨刀弹出。我顿时冷汗直冒,不停地拉开距离:“你要干嘛?”
“跑得慢,有惩罚哦。”兰尘殇张开双手,像战象一般朝我碾来。我哪有选择的机会,只能转头撒腿就跑。
“我恨你——”我大声地骂道,没命地朝着前方奔跑。
等跑完一圈后,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确认后面的践踏声停下,我双腿一软跪在跑道上,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
“别立刻休息,站起来走走。”兰尘殇解除魇铠,拉着我站了起来。我按着狂跳的心脏,完全没有余力跟他反驳。
这是我上学以来跑得最累的一次……
“跑步的目的,是为了锻炼心肺能力。”兰尘殇边走边说,“而且在危急关头时也能救你一命。”
“逃跑?”
“嗯。”
“你明明可以一个人打十来个,居然会教逃跑这种怯战手段。”我笑着擦去鬓角的汗。兰尘殇摇摇头,说:“打不过可以跑,毕竟命只有一条,没了是真的没了。”
我点了点头,就这样和兰尘殇离开学校。走出校门,我就发现正在等候的姐姐,她看到我后马上跑过来,给我擦去脸上的汗:“怎么那么晚才出来,还累成这样子?”
“处理了一些小事。”我摇着头,感受着姐姐掌心的温度,“老妈肯定又在叨叨了吧?”
“嗯。”姐姐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到了兰尘殇身上。兰尘殇将右拳置于胸口,朝着姐姐鞠了一躬:“您就是雨觞的家长吧?幸会。”
“啊,你好。”面对彬彬有礼的兰尘殇,姐姐局促地回礼,“你是雨觞的朋友?”
“是。”兰尘殇回答得很简练,“是我耽误了雨觞回家的时间,抱歉。”
此时的兰尘殇才像一个贵族公子,礼貌得让我瞠目结舌。姐姐马上拉住我,挥着手说:“没有的事,雨觞没有给您添麻烦才是最好的。”
“那我就不打扰二位了。”兰尘殇理了理风衣,看着我说,“明天见。”
“好。”
和我对了眼神后,兰尘殇便转身离去。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将他的白发照得明亮。
直到淹没在涌动的人潮中。
“那个是打伤方栋山的孩子吗?”回去的路上,姐姐开口问道。我点点头,说:“是,你怎么知道?”
“今天方老来我们家吃饭,说自己的孙子被新来的学生掰断了手。”姐姐说道,“一直没有败过的方栋山栽在了人家手上,到现在都不服气。”
“这样啊……”
“而且我听说,兰尘殇靠着魇铠把整个班的人都揍趴了,他是不是老人们口中说的‘暗魇’?”姐姐又问。
我想起了兰尘殇的叮嘱,于是随口糊弄了过去:“呃,大概是他对魇铠的运用比方栋山他们娴熟吧,人家刚搬过来,还不知道家底如何呢。”
“好吧。”姐姐点头,没再过问,“回去之后,如果继父问起原因,你就说交到一个贵公子朋友,这样他也许不会那么生气。”
“行。”
一想到方栋山哭爹喊娘地回家告状,我的心里忽然涌出一丝近乎扭曲的兴奋。
这一次终于轮到他们尝到被打的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