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我睡得很踏实。
没有叫骂,没有吆喝,只有轻快的鸟鸣和照进来的阳光。
“几点了……?”
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伸手往床头桌摸索着。兰尘殇的桌上也放着闹钟,所以随手一抓就能找到了。
“怎么九点了?!”
我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脑子瞬间清醒。这个点别说吃早饭了,都快赶上中午饭时间了。
为什么会睡那么久?是因为昨天训练得太累了?
我不敢多想,连忙翻身下床整理被褥。在别人家睡懒觉,实在是太失礼了。
伯母他们会觉得我是个懒人吗?
我越想越害怕,脑海里已经浮现出大人们厌恶的神情。穿上外套后,我夺门而出,被悬挂在晴空的太阳照了个猝不及防。
“嘶,好晒!”
好不容易适应了阳光,我便看到兰尘殇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泡茶。他先是将水烧开,然后再从罐子里抓一把茶叶丢进茶壶,最后再将烧开的水倒进去,盖上盖子静待。
“睡醒了?”他看了过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吃了没”。我用力地点头,说:“睡得很舒服,感觉整个人都变成懒猪了。”
“话说,伯母他们应该不会介意我睡那么久吧?”我悻悻地问道。兰尘殇愣了一下,扑哧一笑:“怎么可能,这个点他们夫妻俩还在梦里缠绵呢。”
我松了口气,同时也感慨兰尘殇爹妈的感情。如果我是伯母的话,看到许久未见的伯父回来,也会想多陪陪。
“总感觉你才是一家之主。”我在他的对面坐下。兰尘殇笑了笑,说:“你看我像吗?”
“只有家主才会像你这样晒太阳泡茶。”我说,“跟老人家一样。”
兰尘殇没有反驳,将热腾腾的茶往茶杯里倒。我抽了抽鼻子,说:“是龙井茶吗?”
“对。”兰尘殇吹了吹,抿了一口,“既然来了泷濛,多少也得入乡随俗。而且味道也很好,比我老家的茶好喝。”
“真的吗?”我不解地看着桌上的茶壶,“你作为兰家的公子,喝的东西应该比泷濛好上千百倍才对。”
“滤镜罢了。”兰尘殇满足地叹了口气,“御三家是议会运作的核心,即便再高贵,也不能借着身份满足私欲。”
他的目光变得犀利,扬起的嘴角也收了起来:“雨觞你呢?如果这种权力在你手上,你会怎么使用它?”
他说得云淡风轻,却宛若晴天霹雳般砸在我的头上。我想第一时间回答,但怎么都想不到合适的辞藻……
说到底,我和兰尘殇不是同一个阶级的人,看待帝陵的目光自然天差地别。
沉思半晌,我尴尬地回答:“我的话,应该会让姐姐和老妈过得好一点吧。”
“嗯哼。”兰尘殇轻哼一声,似乎并不意外。
“我一直觉得,她们现今的处境是我能力不足导致的。假如我有这份权力,首先要做的就是让家人过上好日子。”我捏着鼻梁说,“爬上高峰,然后惠及家人,我大概只能做到这样吧。”
“是吗……”兰尘殇的嘴角再次上扬,“希望你能够坚守这份本心。”
他好像得到满意的答案了?
“我有点不明白你为何问这个。”我问道,“这完全就是把没学过的压轴题丢给我解答啊。”
“因为你已经学会武装自己的獠牙,所以我要确认你是否会撕咬无辜之人。”兰尘殇答道,“作为你的导师,我必须要保证你不会因此走上歪路。”
“原来你是指左右他人生死的‘权力’啊。”我恍然大悟道,“我还以为你问的是家族背景上的权力。”
“没有那么抽象。”兰尘殇摇摇头,“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能左右自己的生活就已经足够了。”
“但我要说一点,假设你终有一日偏离本心,我会不计代价地阻止你。”兰尘殇脸色骤变,“同样的悲剧,我不会再让它重演。”
“呃!”
我心头一寒,险些从椅子上摔下来。这哪里是提醒,分明是警告,怎么可能会不答应?
“知,知道了。”我扶着椅子答道。
“那就好。”兰尘殇又笑了起来,“去洗漱吧,我去给你做早饭。”
“好……”
直到兰尘殇起身离开,那股恐怖的威压才彻底消失。我心有余悸地喘了两口,给自己倒了杯茶缓缓。
“啊!”
入口的瞬间,我就被烫得龇牙咧嘴。抛开温度不谈,这茶也不怎么甜。
“他是怎么喝得下去的?”我厌恶地把剩下的茶倒掉,逃也似地跑到洗漱间漱口。
片刻,兰尘殇端着早饭回来了。看着烤得金黄的肉排,我情不自禁地感慨练家子的伙食着实太好。
“你不吃吗?”我望着只有一人份的早饭不解地问道。兰尘殇摇摇头,坐回原来的位置:“我没有吃早饭的习惯,而且也不需要早饭提供的热量。”
“我要是能像你一样就好了。”看着他坦然自若的样子,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起餐具开始吃饭。
临近中午,耀眼的阳光穿过树荫,像零碎的星星洒在后院的地上。通体灰褐的麻雀在枝梢上鸣叫,还时不时摇头晃脑,似乎在观察着从树下走过的影子。
明明是泷濛常见得不能再常见的鸟,兰尘殇却看得津津有味,甚至在麻雀飞走时还会露出遗憾的神色。见树梢上没有麻雀,兰尘殇闭上眼侧着耳朵倾听着什么。
我仔细观察,发现树叶正随风晃动。
“你真的很喜欢用听的方式感知周围。”我将最后一点肉排吃完,“我都没有听到有风的动静。”
“这是我学到的第一课,叫‘听风’。”兰尘殇睁开眼,“在视觉受到欺骗时,听觉往往会告诉你正确的答案。”
“身为暗魇也要依赖感官吗?”我诧异道,“我听说身经百战的暗魇只靠本能就可以大杀四方,像你这样的暗魇,应该也不需要吧?”
“怎么说呢?”兰尘殇抓了抓耳根,“只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人’一点。”
“这样啊。”我大抵知道他要表达的意思,索性转移话题,“那‘听风’这个方法是怎么被人发现的呢?”
“你说的是起源地吧?”兰尘殇放下茶杯,“要追溯的话,应该是从游牧民族那传过来的。老道的猎人会通过贴地倾听的方式判断羊群的走向和数量,也能在撤退时判断是否有追兵。”
“这样子啊……”我认真地点头,“如果是作为生存之道传下来的话,那实用性确实毋庸置疑。”
“而且这种方式在对付依赖视觉的瞳术师时很实用。”兰尘殇笑眯眯地看着我,“一旦视觉被剥夺,就手无缚鸡之力了。”
言外之意,是提醒我不要太依赖单个感官吧?
“那我要怎么练好听风呢?”我又问道,“能练成你那样的水准,应该挺难的吧?”
“没有那么难。”兰尘殇淡淡地说,“平日静下心去倾听,就可以了。”
“一如既往的抽象。”我努了努嘴,“问你问题还得自己思考答案,真别扭。”
“这就是标准答案啊。”兰尘殇哭笑不得,“硬要说方法,也就是用魇息强化感官了。”
“嗯,休息得差不多了吧?”这时他站了起来,理了理衣角,“今天我们该学另一个项目了。”
“还有东西可以教吗?”我喜出望外地挑了挑眉毛,“你这是要把毕生所学都传授给我啊,不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吗?”
“对一个心怀梦想的人倾囊相授,怎么会有后顾之忧呢?”兰尘殇将手放进兜里,慢悠悠地说,“而且如果有朝一日你能胜过我,我也挺开心的。”
他低着头,嘴角勾出一抹捉摸不透的笑意。
我在想,兰尘殇说出这句话时,应该想起了自己的老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