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的利刃。
说实在的,这个年纪的我已经不会被这种噱头给吓唬了。相对的,我更好奇笙玥为什么会惧怕拥有这个称号的主人。
“兰氏作为御三家之一,有着‘刀锋’的美称。”笙玥解释道,“在和人类通婚后,他们的基因序列得到了更完美的进化,已成为食物链顶端的猎食者。”
“难道他们会像老虎那样把你们给吃掉吗?”我看着坐在石梯上的兰尘殇,“而且暗魇和人类通婚早就不是什么稀奇事了,比起你的介绍,我认为你在惧怕‘兰尘殇’这个人。”
“观察力不错。”笙玥没有否认,“他是历代兰氏里最锋利的刀,我与他正面为敌,只有死路一条。”
“可你之前不是还说——”
我还想再问些细节,但笙玥像怯战般缄默了。随后在老师的集合哨下,我们才稀稀拉拉地列队。
“或许笙玥惧怕的,是兰尘殇的特质?”
站定之后,我才开始思考方才笙玥的话。迄今为止,我一直都没有见过兰尘殇的特质,可如果硬要说的话,可能就只有武试那时他周身的紫色雾气。
我从来没见过能把空气烧得噼啪响的雾。
“那个,有谁知道方栋山去哪了吗?”老师探着头问。同学们面面相觑,似乎在说“我也不知道”。
“大抵是请假了吧。”体育委员站了出来,“今早就没看到他来班里,可能有家事也说不定。”
“雨觞,你是他的邻居,应该知道他去哪了吧?”老师的目光锁定在我身上。我虎躯一震,挠着发梢说:“我今天来得早,不知道。”
而且我和他关系也不好,在意一个仇人的去向也太神经病了。
“说不定睡死在家里了。”啻离夜依旧没心没肺地说,“他出身名门望族,怎么可能连请假这种事都能忘。要我说,肯定是发现自己睡过头,然后不好意思说,直接冷处理了。”
听到“名门望族”四个字,我立刻想起姐姐说的事,马上瞥向兰尘殇。他像一尊雕像般站在那闭目养神,脸上丝毫没有任何波澜。
明明是始作俑者,却能面不改色,这就是在八部众工作的成果吗?
“好了,我知道了。”见问不出结果,老师作罢似地挥了挥花名册,“等会我去问下你们的班主任,现在让体育委员带你们去热身吧。”
“哦对,兰尘殇同学就不用了。”临走时老师还补充了一句,“你在旁边等自由活动就好。”
“嗯。”兰尘殇睁开眼,轻轻地回了一声。
与下午的体育课不同,上午的热身运动是长途慢跑,还没跑出半圈,队伍里就已经有人开始叫苦连天了。
“我好想吐。”旁边体态微胖的同学脸色铁青,步伐乱得像是喝醉了,“早知道就吃早饭了。”
“你快别说了,我也想吐。”
“快冲刺!”啻离夜兴致勃勃地跑上来,毫不留情地拍着二人的背,“越快跑完就能越快休息,你也不想在众目睽睽下蠕动到终点吧?”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体态微胖的同学挥拳反击,却被啻离夜低头躲过。啻离夜推了推眼镜,自豪地说:“我可没有吃早饭的习惯,就算这样也能跟你们有说有笑,想想是不是自己的问题。”
“可恶……”微胖同学有气无力地骂道,不情不愿地跟上队伍。我放慢了速度,来到啻离夜身边说:“那几个人脸都绿成叶子了,你不怕人家当场死在跑道上?”
“那倒不是。”啻离夜指着领头的体育委员,“这种长跑考验的是体力和意志,如果在途中与队伍脱节,就会因为消极念头彻底掉队。”
“力气被分走一半去消耗心智了。”
“对的。”啻离夜点头,“动物迁徙知道吧?掉队的个体会因为找不到族群最后死在荒野,虽然我们没有那么残酷就是了。”
我再看向队伍,那两个没吃饭的同学依然跑得很慢,但在其他同学的鼓励下已经跑到了队伍的中段。
“没想到你这家伙话糙理不糙,还真有效果。”我赞许地点点头。
“你也不错,已经可以边跑边跟我聊天了。”啻离夜也笑,“我还记得上学期的晨练你经常当吊车尾,还得老师催着跑。”
“你再提黑历史我就要揍你了。”我怒从心头起,举起拳头往他脑袋上挥。啻离夜猜到了意图,箭步躲开摆拳后没命地向前跑。
“啊呀!杀人了,大家快退啊!”
“你别想跑!”
被我俩那么一闹,前面还慢悠悠挪动的队伍立刻加快了速度,跑道上立刻充满了喧嚣,为这昏沉的早晨增添了一抹鲜活的生气。
即便是吃了早饭,跑完两公里后我的心肺依旧发出抗议,走了好一会,我实在受不了肌肉的酸痛,索性跌坐在跑道上喘气。
“喂喂,突然坐下会下肢瘫痪的。”啻离夜将我拉起来。
我艰难地吞了吞口水:“我看你的状态也不好啊,还要费力气拉我起来?”
“总比坐着强。”
和其他瘫倒在地的比,我们俩的情况算是最好的了。尤其是那帮没吃早饭的,跑完之后立刻找就近的井盖呕吐,那股味道简直无法形容,我闻到的时候也想吐——实在太恶心了。
就在这时,一阵舒缓的乐声飘飘然地传来,循声望去,是兰尘殇在吹口琴。他坐在石阶上,晨间的微风将他的长发轻轻挽起,随着悠扬的琴声一同飘向远方。
说来也奇怪,明明只是一曲不知名的歌,但入耳之后,我感觉堵塞的胸腔忽然舒畅,只是喘口气的功夫,方才的疲惫感顿然消失了。
不仅如此,原本吐得面无人色的同学们脸上也有了些许红润,如沐春风般直起腰杆。女孩们纷纷朝兰尘殇投去羡慕的眼光,但兰尘殇并未理会,像一名独奏者自顾自地吹着曲目。
“没想到在这个时代还能见到有人施展【言灵】。”
这时缄默许久的笙玥忽然感慨道。我看着戒指,问:“那是术式吗?”
“是。”笙玥说道,“也是分支最多的术式,现在你听到的,就是名为‘振奋’的言灵。”
“就跟打仗时唱的战歌一样咯?”
“差不多,但比战歌有效果。”笙玥继续说,“没想到这家伙居然会言灵,而且还是这种增益类型的。”
“很难学吗?”我问。
“对暗魇来说,不难。”
笙玥丢下一句模棱两可的话,然后又玩消失了。一曲奏完,我忽然感觉整个人神清气爽,状态好得还能再跑两公里。
“兰尘殇同学的口琴吹得好好,哪个老师教的啊?”
这时女孩子们才一窝蜂地涌上去问。兰尘殇用纸巾擦了擦口琴,摇摇头:“我妈妈教的,她以前是戏曲班的花魁,小时候耳濡目染。”
“哦——都说子随母相,兰尘殇长得那么清秀,令堂肯定很好看。”
“谢谢。”兰尘殇微笑,“我身边的人都说我随我妈,不过她现在上年纪了,没什么心思教这些了。”
“那太可惜了。”班长失望地叹气,“我还想听听兰尘殇唱戏曲呢。”
“戏曲不会,但会一两首歌。”兰尘殇把玩着口琴,“如果你们不介意,我可以唱一唱。”
“好啊好啊!”一听兰尘殇要唱歌,女孩子们马上推着兰尘殇上操场。兰尘殇理了理衣襟,将口琴交给影子吹奏后,开始唱歌。
此刻的操场彻底安静,只剩下琴声和歌声。和正儿八经的歌手相比,兰尘殇的歌喉确实算不上出色,但歌中透着的悲凄让女孩们的笑颜渐渐收敛。
“瀚海语的歌,真少见。”啻离夜摸着下巴说,“我以为封建王朝后这种语言就失传了。”
“暗魇的语言吗?”
“嗯。”啻离夜点头,叹着气说,“明明是瞳术咒词的原版,却在王朝建立后被废弃,颇有种卸磨杀驴的既视感。”
或许是身上的汗被风吹干的缘故,我感觉一阵莫名的恶寒窜上脊背,身体也莫名变得僵硬。明明知道兰尘殇唱的不是什么暗喻朝代的歌,可那悲凉的调子却在提醒我不能忘记啻离夜说的话。
尤其是那句“卸磨杀驴”。
“或许在其他人眼里,瞳术师并没有想象中的高贵。”简单思考后,我得出了自己的结论。但承认了这个事实后,心里就感觉空落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否定了。
“至少先把歌听完吧。”我拍了拍脸,找了个不那么远的位置听歌,“现在思考这些还是太不切实际了,专注于眼前才是最重要的。”
“思考啥?国家大事?”啻离夜问。
“跟你没关系了!”我又把他的脸推开,“能不能把你那张脸挪开,每次看到都想呕。”
“不想看拉倒,但是别碰我眼镜啊!”啻离夜狠狠地拧着我的手背,“刚擦的眼镜又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