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苏醒时,发现自己正身处黑潮中,坐在暗礁上的笙玥正掰着手指,似乎在眺望着什么。
“你醒了。”见我从水里起身,他把目光收了回来。我摇晃着昏沉的脑袋,问:“我睡了多久?”
“一个小时吧。”笙玥回答,“这个时候你应该被抬进医务室了。”
“你的领悟能力超乎我的意料。”他跳下暗礁,嘶哑的声音里满是兴奋,“和老师说的一样,你是个天赋异禀的孩子。”
“老师?你是说我父亲吗?”
“对的。”笙玥点头,“你刚诞下时,他就迫不及待地与我倾诉欣喜。那时我想到未来会多一个师弟,也忍不住偷笑。”
笙玥背起双手,脸上依旧是狞笑的表情。可谈起父亲后,那副神情似乎变得柔和了。
“听到你的名字后,我忍不住问他这名字是什么意思。老师说,是取自‘流水曲觞’一词。那是个古老的节日,每年节日到时,帝陵人都会去曲水亭旁设杯饮溪,以去除不吉。因酒杯两边的耳形似羽翼,故有‘羽觞’的别称。”
“原来是这样。”我恍然大悟,“以前我一直纳闷父亲为什么给我取个杯子的别称,原来是节日的意义啊。”
“说是节日,其实就是个民俗而已。如今曲水亭已被拆,溪流也填上了。即便寓意再好,终归沦为时代的弃子。”
说到这里,笙玥低头苦笑起来,身上也多了几分人情味。看着他的背影,我下意识地想安慰,可咽了咽口水,最后只能吐出“对不起”三个字。
“不必道歉,错的又不是你。”笙玥转过头,口气变回了之前的不屑。“我只是看你提前完成了课题,兴致上来了,就跟你聊聊。”
“顺便一提,我的记忆还是很乱,所以不清楚凶手是谁。”他补上了一句,“如果你有机会接近长老会,说不定会有些眉目。”
“那我刚刚打过叶痕了,是不是离真相更进一步了?”
“也许。”笙玥的回答一如既往的含糊,“你以瞳术师的身份打败了那个公子哥,他绝对会怀恨在心。在报复到来之前,继续打磨你的刀,直到可以刺穿他们的心脏。”
“再会了。”
笙玥闪烁到我面前,将我推入黑潮中。剧烈的冲击把我击晕了过去,眼前的世界又变成了漆黑——
“喂,雨觞这家伙刚刚好像动了一下。”
“确定不是你自己挪了一下他?”
“我要是动一下他,当场自刎归天!”
“也不至于那么极端。”
听这熟悉的一唱一和,我就知道自己回到了现实。啻离夜见我睁开眼,立刻原地蹦起,像猴子一样站在椅子上怪叫:“哇!死者复生了,真是医学奇迹!”
“同学,不要在医务室大喊大叫。”医生拉开幕布,皱着眉头呵斥。啻离夜连滚带爬地下地,一边擦着椅子一边赔笑:“不好意思哈,看到朋友醒来太兴奋了,失态了失态了。”
看啻离夜认错态度良好,医生落下一句警告后就拉上幕布。啻离夜盯着幕布好一会,然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呃,这次确实是我的问题,就不诅咒了。”
“这次能跳椅子,下次你是不是能跳桌子了。”
我鄙夷地吐槽,左臂撑床刚支起身体。另一边的兰尘殇抬手把我按了回去:“在给你做手术,别动。”
手术?
我看过去,发现自己的右手正置于一张小桌上,小臂上的伤口正不断流出淤血。再加上解冻,周围一圈的肉已经发黑,活似一条发霉的枯木。
别说他人,我自己看着都犯恶心。
“我刚刚用特质给你的手臂麻醉了,所以不用担心。”
兰尘殇先拿卫生棉擦去伤口周边的血,然后拿起一旁银亮的飞刀削去坏死的肉。我立刻捂住嘴,把涌上喉咙的恶心感憋回去:“你的特质还能当麻药的吗?”
“如果操作得当是可以的。”兰尘殇说,“它是个有点调皮的特质,希望你包容一下。”
兰尘殇说完,一抹瑰丽的紫色从我的伤口钻出,像蛇一样爬到我身上。我伸出手,试探性地戳了戳它:“那个,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紫蛇转了一圈,变作三个造型奇特的字。我摸不着头脑,问:“这是什么?”
“这是瀚海文。”兰尘殇解释道,“翻译过来叫【荒芜】。”
“这名字挺霸气,但为什么不用通用文字介绍呢?”
“它不会写。”
说实在的,听到兰尘殇的解释我实在没忍住。身上的荒芜立刻变成一只大手扇来,但最后在兰尘殇的制止下作罢。
“你们暗魇的特质都是这样的吗?”
见荒芜钻回伤口,我开口询问道。兰尘殇摇摇头:“貌似只有我自己的特质是这样子,通常来说它们除了杀伤力更显著以外,跟瞳术别无二致。”
“杀人的特质在你手里能变成救人的手段,要是被叶痕知道不得气死。”啻离夜不屑地挖着鼻孔,“不对,叶痕用特质都没打过雨觞,那更拉跨了。”
“只是对原主拙劣的模仿罢了。”
兰尘殇将最后一点坏肉削掉,拿出缝针开始缝合:“叶痕用的魇铠原主叫‘冰魂’,是个诞生于极端气候的暗魇。在大远征时代,他可以在炎热环境中凭空生成冰风暴,只需数秒就能把整个国家冻成冰雕。”
“卫国战争时,他曾在南部边境释放了持续四年的恶寒,以至于那里现在依旧四季如冬。”兰尘殇继续说,“如果你们现在去边境,晚上还能看到极光。”
“这战绩吓人啊。”啻离夜像是被寒气吹到似的,打了个冷颤,“那么强的能力到叶痕手里就变成了个罩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捏冰灯呢。”
“倒不如说能制造出一个结界已经是最好的战绩了。”兰尘殇缝好伤口,用另一把飞刀削去线头,“只要暗魇一死,即便魇铠保存得再好,力量也会不断流失。有些黑市商人为了保证魇铠活性,会往里面注入其他魇铠的力量,这样做的结果会导致穿上的人被反噬。”
“我长那么大,第一次知道魇铠会咬人。”啻离夜翻着白眼说道。
“今天一战后,雨觞成功入选,到时候会和其他学校的候选者一同打八角笼。”兰尘殇最后给我的手臂缠上绷带,轻轻地放到我的胸前。啻离夜立刻收起嬉皮笑脸,点头道:
“而且我去查了一下,有一部分候选者跟叶痕有瓜葛,参加的目的就是为了泄愤。换句话说,到时候雨觞去打的,很可能是场恩怨大乱斗。”
啊?
看着一脸正色的二人,我顿时有些后怕:“你们说的‘其他学校’,是不是之前咱去的那种武校?”
“呃,是的。”啻离夜踌躇片刻,点点头。
“那我进去不得被细细切成臊子了?”一想到要和那些虎背熊腰的家伙对打,我急得就要从床上滚下去。
“你都会领域了,还怕那帮肌肉脑袋吗?”啻离夜眼疾手快地拉住我,“怕你不知道跟你说一下,只有八部众的禁卫头头才会开领域,像我们这种草根,要么是纯血的暗魇,要么就靠魂印兵器强行开启——”
说着,啻离夜的视线飘到我指头上的洞析之戒:“这样看的话,你这戒指是不是魂印兵器?听你说是家传的,指不定真有说法。”
“这,这……”
如果是平常,我一句谎话就能打发走啻离夜。但在众人面前展开领域,你说我是暗魇谁会信?
见我半天没反应,啻离夜身子向前探,整个人几乎要压上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戒指里面是不是有个古老灵魂在帮你?毕竟魂印兵器的内核就是有灵魂,指不定是大远征时代的强者——”
没等啻离夜说完,兰尘殇就拽住他的衣领往后拖,急得啻离夜手脚并用地挣扎:“我还没问出个所以然呢,别搞啊。”
“我们还有正事,得走了。”兰尘殇的手跟铁钳一样,轻轻一拉就把人给拖走了。看着关上的门,我瘫软下去,如释重负的同时,心里也多了一丝不安:
“兰尘殇是不是已经知道笙玥的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