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参加试炼的日子到了。
我们这些候选人都在校园后门集合,有全副武装的学长,也有轻装上阵的同届生。
当然更多的是来送行的老师,他们无不眼含热泪,有的甚至掩面哭泣,这让我不由得联想起历史课上学过的荆轲刺秦的故事,现在的气氛,只差一个奏乐的了。
“你什么装备都不带吗?”
耳畔响起的声音吓得我心脏都漏了一拍。看着满脸疑惑的兰尘殇,我按着剧烈起伏的胸膛,想杀人的心都有了:“你从哪里蹦出来的啊?能不能别那么吓人了?”
“我一直都在队伍里。”兰尘殇的回答依然简短。
我又问:“你跟着过来干什么?”
“我依然坚持自己的理念。”兰尘殇说,“如果韵风因为试炼挣脱束缚,整个帝陵都将承受它的怒火。”
“所以你把手炮带上了。”我看着他腿上的终语,“之前都没见你带着它来学校。”
“没必要。”兰尘殇摇摇头,“毕竟我主要的目标是保证你的安全。”
“欸?”
我的脑袋顿时空白,好半天才缓过来。这种“承诺”就好像婚礼上对彼此的誓言一样,怎么理解都让我的脸颊发烫。
但兰尘殇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话,那就代表他有信心完成。我轻咳两声,故作镇定道:“你别把自己搭进去就行。”
“应该不会。”他迟疑了片刻,“我不会再犯第二次错误了。”
在老师们依依不舍的送别下,我们坐上了前往目的地的车。兰尘殇先是起身扫视了车厢,然后又坐下:“果然和我想的一样,方栋山也来了。”
“他也来了?”
听到对方的名字,我忍不住起身看,果然看到了熟悉的面孔。与之前那个不可一世的公子哥相比,此刻的他面色十分憔悴,发黑的眼角旁还残留着几分淡红,看上去像是哭过。
是接受不了家道中落吧?
我坐了下来,靠着椅背发呆。明明出门时眼皮重得几乎抬不起来,但上车之后无论如何都没法合眼。
“太紧张了吧?”我偏过头,试着换个姿势入睡。但亢奋的大脑并不想让我就此休息,还没入睡,我的脑壳就一阵阵地发疼。
“啊,完全睡不着。”我揉着发酸的眼睛嘟囔,“现在的状态根本没法应战。”
“试着看看窗外的景色。”一旁的兰尘殇说,“不要想东西,放松看。”
“好。”
我按照兰尘殇说的去看。今天天气不好,灰黑的积云将太阳吞没,只留下淡淡的晖光。候鸟们仓促地从天际边飞过,连一声啼鸣都没留下。
天公不作美,不像是好兆头……
我忽然发现自己在想东西,于是立刻摇头甩掉想法,低头看着绿化带。在高速行驶下,绿化带被拉成了一条线,像碧绿的箭矢般与我们比速。
奇妙的是,当我注视着其中一棵时,能清晰地看到上面的叶子。就好像它特地为我停留了片刻,再想细看,它已经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如果能多看一眼就好了。”
在我感叹的时候,旁边响起了金属的咔哒声。兰尘殇将终语拿在手里,拇指按在弹仓上检查子弹。
那子弹足足有小拇指那么粗,黄铜的素体在玻璃的反射下闪着光。我吞了下口水:“这口径,开一枪手腕会直接飞出去吧?”
“嗯。”兰尘殇把弹仓按回去,“如果训练不当,的确会导致手腕骨折。”
“你要用这把枪打人?”我的嘴角抽了抽,
“嗯。”兰尘殇依旧点头,态度平淡得像是在确认一件平常不过的事:“这是试炼,如果不想死,就得杀掉想杀你的人。”
杀人!
我的双手不自觉地颤抖。持刀我会,反击我也会,但要我真去割开敌人的喉咙,我做不到。
因为这违背了身为“人类”的同理心。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的声音小如蚊蚋,“只要把对方打趴下就可以了吧?没必要杀人的。”
“我也想。”兰尘殇抚摸着枪身,低垂的眼帘让人看不真切情绪波动。
“其他人不一定那么想,甚至会在你讲理之前把你脑袋砍下来。”他的语气冰冷且清晰,“到那个时候,你还会觉得讲理有用吗?”
“我——”
我想要辩解,耳边却鬼使神差地响起了啻离夜说过的话。兰尘殇似乎也看出了我的想法,点了点头:“利益,每个来参加试炼的人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妈的。”我下意识地吐出一句脏话,“长老会的人是不是都心理变态,弄这种恶心人的活动是为了什么?”
“为了修罗罪。”兰尘殇一本正经地回答,“对于两个党派来说,修罗罪是仅存的中立资源,只要有一方拿到,另一方就没有翻盘的希望了。”
“翻盘是指?”
“政变。”兰尘殇眉头皱了皱,“现在的局势,长老会只能拿到修罗罪才能和八部众叫板,你,我,还有车上的大家,都是这场博弈的牺牲品。”
“牺牲品……”
我的大脑已经想不到任何形容词,只能茫然地重复着兰尘殇的话。
我们这些人,都是屈服于欲望的亡命之徒。
“给你。”兰尘殇看了眼我的手,然后从衣服里拿出一把格斗匕首,“关键时刻可以保你一命。”
“谢谢。”
我的手依旧在抖,好半天才拿了过来。匕首重量很足双面开刃,很适合用来刺击。
“你说,杀人的感觉是怎么样的?”我看着刃面上的自己,“会觉得反胃吗?或者会害怕?”
兰尘殇闭上眼思考,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过了一会,他睁开眼,说:“可能跟杀鱼一样,你有干过这活吗?”
“我没杀过鱼。”我对他的回答哭笑不得,“以前过节我妈叫我学杀鱼,我都被吓得躲在房间。”
“也是。”兰尘殇似乎也觉得自己的比喻很抽象,“就我个人而言,杀掉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就跟宰鱼没区别。可能是因为我是暗魇,所以几乎没有同理心。”
“我不那么认为。”
兰尘殇诧异地转头。
“你谈起自己的老师时,表情会变,这种反应是不会出现在冷血无情的人身上的。”我直视着他,“你不是没有同理心,只是因人而异罢了。”
“观察入微啊。”兰尘殇嘴角上扬,异色瞳里闪着苦涩的光。
我平复心情,说:“听你那么说,杀人更像是一种脱敏训练,习惯了就不在乎了。”
“差不多。”兰尘殇长舒一口气,“重要的是,你要清楚这种举动的目的。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还是为了保护某个东西。”
窗外忽然下起瓢泼大雨,雨水哗啦啦地打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透明的水痕。
车上的学生纷纷起身,好奇地看着被风雨刮得左摇右摆的绿化带。
可我们的命运,是否跟这些绿化带一样飘忽不定?
“到站了。”
带队老师的吆喝打破了车内的寂静。我睁开眼,拍了拍旁边的兰尘殇:“要下去了吗?”
“走。”
他顺势把我拉起来,和其他学生一起下车。雨后的地面湿漉漉的,随便一踩都能踩出朵小水花,也正因如此,空气才格外的清新。
“那就是试炼场吗?”
队伍中有人惊呼,在不远处的确有一座角斗场立在阴霾之下。
说是试炼场,给我的感觉更像是遗迹的残骸。
站远点看,好似一顶石质王冠,但走近后才会发现,王冠上尽是风蚀的痕迹,似乎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人都到齐了吧?”负责接应的侍从问。老师清点了下人数,点头说:“都到了。”
“都到了?”侍从盯着兰尘殇,眼里冒着凶光,“我记得名单上没有这个家伙吧?”
“这个,他是临时加入的。”
眼看侍从面露不悦,老师连忙赔笑着解释。兰尘殇则不慌不忙地掏出象征身份的玉佩,擦了擦后,递了过去。
“你会让我进去的。”他的声音充满自信,“除非你觉得自己的权力大于我。”
“那是不敢。”看清玉佩后的侍从立刻点头哈腰,“叶煌大人就盼着您来呢,我这就带你们进去。”
“这态度转变,很难想象刚才那个也是他。”我暗暗地吐槽,跟着队伍一起进去。
里面的结构和大众印象里的角斗场相差无几。我抬头看向观众席,不仅有叶煌,而且还有许多衣着华丽的成员。
“他们这是在干嘛?”
我注意到他们的嘴都在翕动,于是趁着侍从离开的功夫把兰尘殇拉过来。
兰尘殇瞟了一眼:“他们在维持结界的稳定,估计是镇不住了。”
镇不住?
我转移视线,角斗场的中央果然立着一把黑红色的阔背砍刀。
和绘图上的一样,刀镡是一只张着嘴的龙头,刃面刻着的符文泛着诡谲的殷红。
刀的底座焦黑如炭,那不是什么岩石,而是因烧焦而结在一起的骸骨,像卑微的臣子,乞求着恩赐。
“看来人都到齐了。”看台上的叶煌开口了,“请为了自己的愿望互相厮杀吧!”
“互相厮杀?”
听到这话时,我诧异得虎躯一震。这分明就是在斗蛐蛐,只不过我们这些人是蛐蛐。
大伙面面相觑,显然没明白叶煌的意思。这时地面猛然震颤,众人戒备地拉开距离,利刃出鞘的清鸣不绝于耳。
“何人打扰本座休憩?”
古老的质问像洪钟撞击着我的耳膜,眼前也随之一黑。再度恢复光明时,角斗场的上空不知何时多了一头浑身黑鳞的赤瞳巨龙。
它傲视着我们,鼻中喷出厚重的气息:“尔等皆是寻求愿望之人?”
“你就是韵风?”叶痕嗤笑着站了出来,“誉为风炎之王的你,只能靠结界来展示自己的威风,真是落魄啊!”
“无礼小儿!”
韵风低声怒喝,整个角斗场随之颤抖。我连忙闪到承重柱旁,这才没摔倒。
“这家伙到底有多大?”我打量着韵风,“角斗场在它手里跟玩具一样,吼一声都要倒了。”
“本座看出来了,汝想要龙之力量。”
发泄完愤怒,韵风的语气变得玩味。叶痕面露狂喜,立刻亮出自己的魇铠:
“是的。在这些人里,只有我才配拿起修罗罪。你的力量为我所用,才有价值。”
“价值?不过是汝之贪欲。”韵风冷笑,“既然汝有自信,不妨向本座展示一下吧。”
说着,韵风张开遮蔽天际的翅翼,将整个角斗场搅得天翻地覆。此时的环境又变了回去,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噩梦。
“原来你就是叶痕。”这时一个脸上有疤的男生走出来,言语中透着扭曲的疯狂。“踏破铁鞋无觅处,终于有机会报割脸之仇了。”
“你是哪位?”
叶痕先是疑惑,然后“哦”了一声:“是你啊。”
“记得就好。”
疤脸男抽出腰间的手斧,不由分说地朝叶痕袭去。叶痕侧头躲开劈砍,反手一镐将对方的脑袋削飞出去。腥臭的血泉从断口喷出,将沙地染得通红,叶痕踢开无头尸体,踩着脚下的血潭狞笑着:
“只要把你们所有人都杀了,修罗罪就是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