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大部分帝陵人而言,1889年的9月末是可怖的岁月。因为一纸灭杀令,无数刚任职的玄卫被送进炼狱,试图以血肉之躯浇灭古老存在的怒火。
据八部众所言,此次暴乱有三十万玄卫死于非命,光是抚恤金的支出就超过了五千万金币。
但那只是官方公布的数字,真正的伤亡数字,没人敢实报。
于是,这场灾难,被史官用“古龙灾厄”四个字草草地写进了历史书里。它的作用是告诫我们,不要因一己私欲而把整个国家都拉入火海。
……
早读班会,班主任面带愁容地走进教室,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开口道:“很遗憾告诉大家,兰尘殇同学因个人原因,转学了。”
“转学了?”
听到这个消息,全班顿时哗然。班主任点点头,说:“我知道大家和兰尘殇相处的日子很愉快,我得知这个消息时也是难以置信。”
“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离别是我们人生中不得不学的一门课程。希望大家不要忘记彼此留下的回忆。”
说完,班主任擦了擦通红的泪眼,快步离开了教室。班里先是安静了一会,然后立刻炸开了锅:
“怎么那么突然啊?一声不吭就走了。”
“我还没谢谢他上个月的口琴教学呢。”
“我也是。教我防身术的时候,我无论做错几次他都会耐心地纠正,比我家教老师还细心。”
听着大家的讨论,我把日记本推开,从桌肚下拿出那把匕首。或许是睹物思人,当看到刃面上的花纹时,我忍不住哽咽了。
“你一定要成为瞳术师……”
明明该死的人是我,可离开的人是他。
凭什么命运要开这种玩笑?
我闭上眼,记忆似乎回到了两天前。作为幸存者之一,我参与了叶煌的审判。在审判庭上,看不见真容的法官敲着桌子,声音冷得如冰霜:
“被告人因染指古龙之力,私自发布灭杀令,数罪并罚,处以死刑并终身剥夺政治权利。”
坐在下面的叶煌默不作声,憔悴得像是瞬间老了十来岁。但这里是八部众的审判庭,没有人情可言。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坐在法官旁边的兰沧兮开口道,“念在你是老人家的份上,我可以让你说一句遗言。”
“那还是免了吧。”叶煌开口,沙哑的声音听得我耳朵发麻,“我一把老骨头,什么时候死都一样。”
“诶,那太可惜了。”兰沧兮摇摇头,“那个立志要掌控修罗罪的首脑去哪了?难道凭着一纸审判就磨灭斗志了?”
“那样的我从未消失。”叶煌答道,“面对结果,我只能愿赌服输。”
说完之后,叶煌就被侍卫带了下去,我们再也没有见过他。
“或许对于一个老人来说,赐死也算一种仁慈吧。”我忽然想起了那个玄卫,又不自觉地思考——
对于叶煌这种人,这样的仁慈是不是有些太轻描淡写了?
“于你而言,叶煌的结局应该是怎么样的?”觉察到我的想法,笙玥幽幽地开口问道。我垂下眼,思考着要不要开口。
“我不会说出去的。”笙玥说。
“凌迟。”我皱着眉头,语气恶毒得连自己都陌生,“死不足惜的家伙,下场不应该那么草草结束。”
上午的课结束,就到了学校发起的追悼会。除了我和方栋山,被送去参加试炼的学生们没有一个活着回来。他们的任课老师跪在墓碑前哭泣,有的甚至昏死过去。
出于尊重,我并没有将叶痕的疯狂行为全盘托出,只是说他“被韵风杀死”。看着那块属于他的墓碑,我的胸口闷闷的,总感觉有股憋屈感。
“有些事情,瞒着会更好。”唯二知晓真相的啻离夜放了一朵白花在叶痕墓前,“归根到底,他也只是个被利用的可怜人。”
“嗯。”我点了点头,望着杵在角落的无名墓碑。按道理说那一块应该属于兰尘殇的。但建好的时候校方收到了通知,所以就荒废在那了。
“你觉得他死了吗?”啻离夜问。
“我不知道。”我回答,“韵风和我说过他只是意识沉睡,但八部众把他流放到了人烟罕至的旷灵平野。”
“旷灵平野啊。”啻离夜双手抱头,“那个地方四季如冬,气温低得能当场冻死人。以前我还想着和驴友们去那里看极光,结果那帮家伙提前出发,没过两天尸体就被抬回来了。”
“不过以兰尘殇的体质,在那里活下去应该也没问题。”啻离夜取下眼镜,“不过就平野的环境,活着也都变成原始人了。如果运气不错,我们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听到有关兰尘殇的故事,标题就叫‘荒原猎人’。
明明是啻离夜的招牌笑话,但我们两人没一个笑得出来。
我看得出啻离夜有话想说,但他只是拍了下我的肩膀,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现场。
“他是在内疚自己没在现场吧?”我在想,“但就算他在,又能拿韵风怎么样呢?”
连岩石都能焚毁的业火,用机动甲胄就能挡下吗?
下午放学,我麻利地收拾完东西,然后下意识地想喊那个熟悉的名字。
“我们走了,兰——”
看着空空如也的座位,我张开的嘴又瞬间闭上。想了很久,最后只得叹息。
“一时半会习惯不了啊。”
我不再留恋,背起书包往外面走。经过办公室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里面站着一个高大的黑色影子。
“兰尘殇?”
在我的印象里,全校只有他一个人穿这样的衣服。因此驻足的瞬间,我就忍不住对着那个黑影喊道。
那人也有一头白发,瞳孔也是红色的。但我忘记了,兰尘殇的父亲也有这样的特征。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声音低沉有力:
“我还以为你已经离开学校了。”
……
出了校门,我仰头看着兰沧兮,不解道:“伯父,为什么你要专程来学校找我?”
“兰尘殇那小子叮嘱我,要告诉你一些事情。”兰沧兮双手插兜,“虽然有时候我也会怨他不善言辞,但造成他这样也有我的责任就是了。”
“走吧,晚了就赶不上末班车了。”兰沧兮话锋一转,示意我跟上去。
我很少坐帝陵的公交车,所以上了车后感觉浑身不舒服。兰沧兮买了票后,带着我来到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
“我们这是去哪?”
“看望他的老师。”兰沧兮回答,“这小子惹了那么大的祸,他的老师有权知道真相。”
“原来是去扫墓。”
知晓意图后,我们两个默契地不作声。坐在窗边的兰沧兮从兜里拿出一包烟,熟练地抽了起来。
“吸烟有害健康。”我捏起鼻子,“帝陵的烟草质量不好,少抽一些。”
“兰尘殇出生后,我就没抽过了。”兰沧兮淡淡地说,“现在不抽一些,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嗯,母子俩的唠叨。”他点点头,“明明现在他们不在耳边训斥,但抽得也不是很心安理得。”
“您也很难过。”我说。
“毕竟是自家的臭小子,说不难过肯定是假的。。”兰沧兮掐灭烟头,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看着他胸前的徽章,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问:“之前韵风称呼您为‘狂王之子’,那个称号是怎么来的?”
“那是我老爹的名号。”兰沧兮闭上眼说,“帝陵的两次卫国战争都是靠那老东西打赢的,你们历史书上应该有他的照片。”
“兰溪河……”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书上那个暗魇的面容。
“但我和哥哥们都不喜欢他。”兰沧兮厌恶道,“虽然他为国家当牛做马,但从来都没有顾过家。兰尘殇奶奶过世时,那家伙像个局外人不问不顾,最后是我们三兄弟操办葬礼,她老人家才入土为安。”
“呃!”我被他身上的戾气吓得脊背发寒。
“兰尘殇出生后,我让他学琴棋书画,试图用这种方法摆脱兰氏与生俱来的嗜杀之心。但那小子天赋实在太好,所以我也没成功让他弃武从文。”
讲到这里,兰沧兮尴尬地笑了笑:“帝陵人有种说法叫‘隔代亲’,说孩子性格像爷爷辈。如果兰溪河知道有这样的孙子,肯定会当宝贝供着。”
“我感觉兰尘殇也没那么暴戾。”我说道,“所有的同学都说他是个沉默但真诚的人,即便发生了摩擦,他也只是口头警告,不会发展到拳脚相加的地步。”
“是吗?”兰沧兮的语气轻松不少,“那就好。”
谈话的功夫,我们就到站了。那是一片公共墓地,放眼望去全是墓碑,而且大部分都没有名字。
“我听兰尘殇说,他把老师的骨灰撒出帝陵了。”看到墓碑时,我没忍住开口道。
兰沧兮点了下头,将手里的百合花递给我:“所以这里面葬着的是对方的骨灰盒。”
“这样啊……”
我接过花,将其置于墓碑顶上。墓碑上只刻着“沧焯夜”三个字。
“这个老师是个能人,不仅教会他为人处世,还引导他觉醒了荒芜。”兰沧兮席地而坐,“我曾调查过她的档案,发现她早在1877年就死了,估计是瀚海的哪个暗魇看上了兰尘殇,所以借着她的尸体多活了几年。”
“和笙玥一样?”我心里嘀咕。
“她也希望兰尘殇能在自己死后交到朋友,现在看来貌似实现了。”兰沧兮给墓前的酒杯倒酒,“如果她真的有在天之灵,希望能保佑那小子活着回来吧。”
兰沧兮说出这句话时,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位能把韵风打得不省人事的传奇人物,也只是个普通的父亲。
“都是你太软弱了,雨觞。如果你再强一点,这场灾厄就不会发生。”
我抿着嘴唇,握紧拳头暗暗自责。如果我能像兰尘殇一样强大,或者像方栋山一样坚决,事情是不是会走向不同的结局?
但已经发生的事,再怎么马后炮也没用了。
“兰尘殇应该和你说过什么话吧?”兰沧兮站起来,拍了下我的肩膀,这才将我从内耗中拉回现实。我应了一声,说:“嗯。”
“什么话?”
“‘一定要成为瞳术师啊’。”
“不要辜负他的期待。”他说,“他信赖的人不算多,但你算一个。”
“我知道。”我重重地点头,语气坚定又颤抖。“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