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了五天，柳木瑶的脖子酸得快要断了。
她趴在扫帚柄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下面一成不变的云层，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江久曦，你说我们是不是迷路了？"
江久曦坐在她身后，双手轻轻搭在她腰间，闻言偏了偏头。"你不是说跟着星星走就不会错吗？"
"那是晚上说的。现在大白天，哪来的星星。"
"哦。"
"你就不能有点建设性意见吗？"
"我饿了。"
柳木瑶翻了个白眼。自从离开花海小镇，她们的食物储备就一直在下降。江久曦作为月主，理论上可以不食人间烟火，但这位月主大人每顿饭都吃得比她还多，而且专挑甜的下手。柳木瑶背篓里那包干山茶花已经被她偷偷泡了三回了。
"等到了下一个镇子——"柳木瑶话音未落，扫帚突然颠簸了一下，她手一抖差点滑下去，"什么情况——"
她抬起头，整个人愣住了。
云层之上，一座城。
那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座城。城墙是乳白色的，像是用一整块巨大的月光石雕出来的，表面泛着柔和的光泽。城楼上的飞檐向上翘起，挂着一串串风铃，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叮当声。整座城悬浮在云海之上，底部被薄薄的云雾托着，像一朵开在天上的花。
"……那是真的吗？"柳木瑶喃喃道。
江久曦眯起眼睛看了半晌。"真的。而且有人在看我们。"
柳木瑶这才注意到，城门口站着一个守卫。一身银白色的轻甲，手里握着一柄长戟，正仰着头朝她们这边望。那守卫没有喊话，也没有举戟防御，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她们自己决定要不要过来。
"去看看？"柳木瑶问。
"来都来了。"
柳木瑶压低扫帚，缓缓降落在城门前。那守卫终于动了——他行了一个礼，动作标准得像被尺子量过。"欢迎两位客人光临星落城。神主大人已经在等你们了。"
柳木瑶和江久曦对视了一眼。"……神主大人知道我们要来？"
"神主大人什么都知道。"守卫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请随我来。"
城门的门洞很长，走进去的瞬间，柳木瑶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像是被温水包裹的气息。她转头看江久曦，江久曦的指尖正轻轻捻着袖口的银线——她每次察觉异常时都会这样。
穿过门洞，眼前的景象让她差点忘了呼吸。
街道是乳白色的石板铺成的，干净得能映出人影。两旁的房屋高高低低，每一栋都精致得像工艺品，窗台上摆着花盆，花盆里开着不知名的淡蓝色小花。路边的商贩正在兜售各种东西——水果、布料、糕饼、小饰品——每一个摊主都面带笑容，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几乎一样。
"来呀来呀，刚摘的星果，甜得很！"
"客人要看看布料吗？软得像云一样！"
"这个手链送你，不要钱！"
柳木瑶接过那个商贩塞过来的手链，低头看了看，银色的细链上穿着一颗淡蓝色的小珠子，珠子里面像有一颗星星在转。她抬头想说谢谢，那商贩已经转头去招呼下一波"客人"了——可柳木瑶分明看见，那条街上根本没有其他客人。
"……江久曦。"
"嗯。"
"你有没有觉得……"
"很整齐。"江久曦替她说完了后半句。
是的，整齐。每一家店铺的招牌都挂在同样的高度，每一个摊位都摆在同样的位置，每一个人脸上的笑容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连路边的花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开，像被什么看不见的线牵着。
柳木瑶的指尖攥紧了那颗小珠子。
守卫带她们穿过三条街，在一栋比周围建筑高出一截的房子前停下来。房子正面挂着一块牌匾，上面写着"星落城魔法协会"六个字，字体圆滚滚的，像小孩刚学会写字时的那种笔画。
"神主大人在里面等。"
柳木瑶推开门，里面的景象让她一愣。
宽敞的大厅里，几十个穿着法袍的魔法师正排成一排，齐刷刷地念着咒语。他们的手势也是齐刷刷的——抬左手、画半圆、落右手，分毫不差。大厅中央悬浮着一团淡蓝色的光球，被几十道咒语同时推着缓缓旋转。
"……这是在干嘛？"柳木瑶小声问。
"练习。"江久曦说。
"练习什么？"
"练习练习。"
柳木瑶想说什么，忽然听见一阵叮叮咚咚的脚步声从楼上传来。她抬头，看见一个金发的小女孩正顺着楼梯扶手往下滑——唰的一下，裙摆翻飞，像一颗金色的流星从楼梯上滚下来。她落地的时候还跳了一下，然后张开双臂，仰着头冲她们大喊：
"欢迎欢迎欢迎！我等你们好久了！"
小女孩看上去不过八九岁的样子，金色的长发蓬松得像一朵蒲公英，头上歪歪扭扭地戴着一顶小小的银色王冠——但王冠的尺寸显然不合适，总是往一边滑，她就时不时伸手扶一下。她的眼睛是浅紫色的，亮晶晶的，像两颗刚剥开的葡萄。身上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蓬蓬裙，裙摆上绣着星星月亮的图案，脚上踩着一双毛茸茸的兔子拖鞋。
"你是……神主大人？"柳木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对呀对呀！"小女孩用力点头，金发随着动作一弹一弹的，"我叫星落！这座城是我造的！好看吧好看吧？"
"……造的？"江久曦微微歪了下头。
"对呀！"星落一蹦一跳地跑到她们面前，仰着头看江久曦，浅紫色的眼睛里映着江久曦银白色的发丝，"哇，你的头发好漂亮，像月光一样！你是月神吗？"
"不是。只是住在月亮的管辖范围里。"
"那也很厉害啦！"星落伸手拽了拽江久曦的袖子，"走，我带你们去逛！城里可好玩了！"
她拉着江久曦就往外跑，柳木瑶只好跟上。守卫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街上那些商贩看见星落出来，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朝她鞠躬。星落每经过一个摊位就会停下来，抓一把糖果、拿一朵花、扯一块布，然后塞给江久曦或者柳木瑶。
"吃这个！这个甜！"
"戴这个！你好看！"
"这个送你！可以变出星星来！"
柳木瑶的怀里很快堆满了东西。她看着星落那张灿烂得有些晃眼的脸，看着周围的商贩始终保持微笑、始终保持安静、始终保持鞠躬的姿态，违和感像一根细细的针，在她脑海里轻轻戳了一下。
她注意到一件事：从进城到现在，她没有看见任何争吵、任何争执、任何不愉快。连那些在魔法协会里练习的魔法师们，脸上也都挂着同样的专注表情。没有一个人皱眉，没有一个人叹气，没有一个人看起来像是"累了"。
一座没有罪犯、没有警察、没有监狱的城。一座每个人都爱戴神明、每个人都面带微笑、每个人都做着正合适自己的工作的城。
太完美了。完美得像——像一本童话书。
柳木瑶打了个寒颤。
夜里，她们被安排在城中心一栋精致的小楼里住下。柳木瑶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月光从窗外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浅浅的光晕。她翻了个身，发现江久曦的床是空的。
她坐起来。月光里，江久曦不在房间里。
柳木瑶披上外衣，走出门，看见一阶阶月光顺着楼梯延伸下去，像是在引路。她跟着那层淡淡的银光，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走向城中心那座最高的塔楼——星落的居所。
塔楼的门虚掩着。柳木瑶轻轻推开一条缝，看见江久曦站在门内，正看着前方的景象。
星落坐在一张巨大的扶手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已经泛黄了，边缘卷曲着，像是被翻阅了无数遍。星落低着头，金色的长发从肩头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没有笑。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个看累了故事的孩子，终于露出了一丝疲倦。
江久曦轻轻走进去，脚步落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她在星落面前蹲下来，看着那本书上的图画——一座乳白色的城，悬浮在云层之上，城门口站着一个守卫，城里有商贩、有魔法师、有街道、有花——和她今天看到的一切，一模一样。
"这是你画的？"江久曦问。
星落抬起头。她的浅紫色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大，像两颗盛着夜色的珠子。"我六岁的时候画的。"她的声音小了很多，没有了白天的雀跃，"后来，我梦见它了。再后来——"
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书页上的那座城。"它就变成真的了。"
江久曦沉默了一瞬。她伸手拿起那本书，翻了几页。每一页都画着一座城，每一座城都和今天看到的一模一样。城门口总是站着同一个守卫，街上总是同样的商贩，魔法协会里总是排着整齐的魔法师。
每一页都一模一样。
"你每天都看着它？"江久曦问。
星落点点头。"我怕我会忘掉。如果忘掉了，这座城就会不见了。所以我每天都看，每天都要确认——"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确认它是真的。"
江久曦没有说话。她把书合上，放在一旁的矮桌上。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拢了一下星落垂在脸侧的金发。星落抬起头看她，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
"你累了吗？"江久曦问。
星落咬了咬嘴唇，然后很小幅度地点了一下头。很小很小，像是怕被什么人看见。
江久曦坐在她旁边，把星落往自己身边拢了拢。星落没有抗拒，顺着她的力道靠在了她肩上，金色的头发蹭着她的月白衣袍，像一团温暖的蒲公英。
"我唱首歌给你听吧。"江久曦说。
她没有等星落回答，轻轻哼起了一段旋律。那调子很慢、很轻，像月光在屋檐上缓缓流淌。柳木瑶站在门外，听见那旋律从门缝里漏出来，像一层薄薄的银纱覆在夜色上。
那是她听过的旋律。小时候，村里的老人说，那是月主唱给失眠的人听的曲子，叫《月光曲》，能让最不安的心安静下来。
星落的呼吸渐渐平稳了。她靠在江久曦肩上，闭着眼睛，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江久曦继续哼着，手指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一下，像月光拍打着夜的岸边。
柳木瑶没有进去。她把门轻轻合上，退到塔楼外，坐在石阶上，仰头看着天空中的月亮。
过了不知多久，江久曦出来了。她在柳木瑶旁边坐下，两条腿伸直，银白的袖口在月光下泛着光。
"睡着了？"柳木瑶问。
"嗯。"
"明天早上，这座城是不是就不见了？"
江久曦偏头看了她一眼。柳木瑶没有看她，还仰着头看月亮，但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已经知道了答案。
"嗯。"江久曦说。"梦里的事物变成现实，前提是她一直在想它、记它、确认它。她累了。她不想再记了。"
柳木瑶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说"那很好"，又想说"那很可惜"，但她觉得无论哪一句都不太对。她想起白天星落拉着她们满城跑的样子，想起她把糖果塞进自己手里的那个动作，想起她的金发像蒲公英一样蓬松地翘着。
"她一个人守了多久？"柳木瑶问。
"守到累了为止。"
"那我们也该走了吧。"
"嗯。"
她们没有再说话。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石阶上，像是铺了一层淡银色的布。远处的城市在月光里安静地呼吸着——每一栋房子的窗户都亮着暖黄色的灯，像无数颗落在地上的星星。
但柳木瑶知道，天亮之后，那些灯会一盏一盏地熄灭。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结束。但她想起花神，想起那片被烧干净后重新探出绿尖的黑土。也许有些东西消失之后，才会以别的方式回来。
第二天早上，柳木瑶推开窗户，外面只有云。
那座城不见了。街道、房屋、商贩、魔法师——什么都没有了。连她们昨晚住的那栋小楼也消失了，柳木瑶发现自己坐在一块漂浮的云团上，怀里还抱着昨天星落塞给她的那颗淡蓝色珠子。
珠子里面那颗星星还在转。缓缓地，安静地。
江久曦坐在另一块云团上，正低头系自己袖口的带子。柳木瑶看她气定神闲的样子，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醒的？"
"比你早一点。"
"城消失的时候你看到了？"
"看到了。"
"什么感觉？"
江久曦抬起头，淡金色的瞳孔里映着早晨的天光，清澈得像一面刚刚擦过的镜子。"像翻过了一页书。"她说，"这一页读完了，该读下一页了。"
柳木瑶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珠子。淡蓝色，里面有一颗星星在转。她没有问"星落去哪了"——她觉得星落也许就在那颗星星里，或者在那本合上的童话书里，或者在一个新的梦里，正画着一座新的城。
"走吧。"柳木瑶站起来，把珠子小心地收进怀里，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下一站去哪儿？"
江久曦站起来，理了理裙摆，眯着眼朝远方看了一会儿。"那边有座山，山上有雪。"
"你想去看雪？"
"我没看过雪。"江久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柳木瑶看了她一眼——她在江久曦的眼角看到了一丝微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那是一个人在期待什么东西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
"那就去看雪。"柳木瑶召来扫帚，翻身跨上去，伸手朝江久曦的方向递过去。
江久曦握住她的手，跨上扫帚，坐在她身后。她的手指还是凉的，但今天的凉意里带着一丝清晨特有的潮润，像露水沾过的花瓣。
扫帚升起，朝远方的雪山飞去。风从她们耳边掠过，带着云层之上的冷意。柳木瑶感觉到江久曦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很轻，像落了一片月光。
"江久曦。"
"嗯？"
"刚才那首歌，能再哼一遍吗？"
江久曦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低低地哼起了那段旋律。和昨晚一样的调子，一样的节奏，一样像月光在屋檐上流淌。
柳木瑶握着扫帚柄，闭了闭眼。风很大，但身后的温度是稳定的。她感觉到那颗珠子在怀里贴着胸口，里面的星星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个小小的、不会醒来的梦。
飞远之后，柳木瑶回头看了一眼。那片云层之上什么也没有了——没有城墙，没有风铃，没有乳白色的飞檐。但她恍惚看见，云层深处有一点淡金色的光闪了一下，像有人对她们挥了挥手。
再细看时，只有云了。
柳木瑶转回头，把扫帚压低了一些，让风不那么急。江久曦还在她身后，月光曲的旋律飘散在风里，断断续续的，像一颗颗细小的、被吹散的光点。
前面的雪山越来越近。白色的山尖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像一座巨大的冰雕王冠。柳木瑶轻轻转了个弯，朝着那片白色驶去。
新的地方，新的云，新的天亮。
她不知道那座雪山上有什么。但她知道，无论有什么，她们都会一起去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