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的商队把她们带到了一片绿洲，绿洲再往前，地貌慢慢变了，沙子少了，碎石和干裂的泥土多了。她们在沙丘边缘的一处驿站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重新上了路。飞了大约半天，柳木瑶看见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灰白色的建筑群。
“有城。”她说。
江久曦坐在她身后，眯着眼看了看。“……好整齐。”
确实整齐。城墙是灰白色的，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像用尺子比着砌出来的。城里的屋顶高低错落，但每一排房子的屋檐都在同一条水平线上，窗子的大小、间距、朝向都像是用同一个模子扣出来的。城门口没有守卫，门敞着，里面的人来来往往。
柳木瑶降落在城门外，和江久曦一起走进去。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种不对。
街上的人在走，在办事，在排队。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蓝色外套，长裤，深色的鞋子，头发也大多是同样的长度——男人是齐耳短发，女人是齐肩直发，干净得像被理发师统一修过。他们的步伐很快，每个人都在往某个方向走，步频一致，擦肩而过的时候不点头，不对视，不说话。街角有一家商店，门口排着一条长队，每个人手里都攥着同样的小本子，安安静静地等着。偶尔有人从小本子上撕下一页，递给柜台，换回一个纸包，然后转身离开，步伐和来时一样快。
江久曦站在柳木瑶旁边，银白的头发和月白色的衣袍在一群灰蓝色里格外扎眼。路过的人瞟了她们一眼，然后像是被烫到一样把目光收回去，加快脚步绕开。一个抱着纸包的女人在经过她们身边时甚至往旁边侧了侧身，像是怕沾上什么。
“问个路？”柳木瑶拦住一个中年男人，“请问——”
那个男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领口的魔女徽章上停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侧身绕开，快步走了。
柳木瑶又试着问了一个年轻女人。对方连头都没抬，像没听见一样走了过去。
“这地方怎么回事？”柳木瑶站在原地，叉着腰，环顾四周。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一个愿意停下来，没有一个愿意和她们对上目光。“……连个问路的人都找不着。”
这时，街角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群穿黑色制服的人从巷子里拐了出来，为首的那个手里拿着一根短棍，目光在街面上一扫，锁定了柳木瑶和江久曦。他们快步走过来，在两人面前站成一排，短棍横在身前。
“你们两个。”为首的那个人盯着柳木瑶的头发和长袍，又看了看江久曦的银白长发，“着装不合规范。发型不合规范。随身携带非法魔法器具——”
“等等等等。”柳木瑶抬起手，“我们是外面来的旅人。刚进城，不知道规矩——”
“外来人员。”那个人打断她，“未经登记入境。未申报身份。怀疑为间谍。”
柳木瑶愣住了。“……间谍？”
“跟我们走一趟。”那人一挥手，身后几个人围上来。
柳木瑶叹了口气。她看了一眼江久曦，江久曦微微点了一下头——那意思是“随你”。柳木瑶抬手，法杖从背带里滑出来，杖尖亮起一团银白色的光。她没怎么用力，只是把法杖往前一推，那团光炸开，像一阵温柔的风，把围上来的几个黑制服吹得往后滑了十几步，有的撞在墙上，有的摔在地上，短棍掉了一地。
“都说了是外面来的，听不懂人话吗？”柳木瑶把法杖收回来，插回背带里。
为首的那个人从地上爬起来，脸色很难看，但也没敢再上前。他朝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有人转身跑了。柳木瑶没拦——她猜那人是去叫人了。
果然，过了没多久，街上的人忽然开始往两边退。排队的人让开了，走路的人靠边了，连商店门口的队伍都往旁边缩了一缩。一个身影从街道尽头走过来。那是一个女人，黑色长发，穿着一身剪裁很利落的黑色制服，肩上有一枚银色的徽章，腰带上挂着一本薄薄的本子。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路过的地方，所有人都低着头让到一边。
她走到柳木瑶和江久曦面前，停下。目光从柳木瑶的徽章扫到江久曦的银白长发，又从她们的袍子扫到脚上沾着沙子的鞋。
“外来的？”她问。声音很低，不冷不热。
“嗯。”柳木瑶说，“刚进城。不知道规矩。”
那女人低头从腰带上的本子里抽出一张纸，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名字。来处。目的。”
“柳木瑶。从南边来的。路过。”
“江久曦。”江久曦说，“同上。”
那女人把信息记下来，合上本子，然后抬起头，重新打量了她们一遍。这次她的目光比刚才长了一些，像是在评估什么。然后她微微侧了侧身，朝街道旁边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走吧。我带你们去个能说话的地方。”
她带她们穿过一条小巷，进了一间不大的屋子。屋子里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窗户很窄，光线有些暗。那女人在桌边坐下，把本子放在桌面上，然后用手指点了点对面的椅子。
“坐。”
柳木瑶和江久曦坐下来。那女人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们。
“我叫阿尔弥雅。这个国家的治安官。”她说，“刚才那帮人是巡逻队的。他们的反应没有错——你们确实不合规矩。但他们不该直接扣间谍的帽子。”
她顿了顿。
“这个国家，与其说是一个国家，不如说是一台机器。”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排整齐的屋顶上，“一台轰轰隆隆的机器，昼夜不停地转。每一处螺丝都有固定的位置。早上升旗，中午敲钟，晚上熄灯。穿什么衣服，吃什么东西，几点出门，几点回家——都有规矩。螺丝不需要问为什么，螺丝只需要拧紧。”
柳木瑶听出她语气里有一丝不太对劲的东西。她没接话，等着。
阿尔弥雅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你觉得我是在向你介绍这个国家的好处？”
“不像。”柳木瑶说。
阿尔弥雅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几乎看不出来。“我在这个岗位上做了八年。八年前我接手的时候，觉得自己是在维护秩序。后来我慢慢发现，我维护的是一台已经不太需要人的机器。它自己会转。我只需要站在旁边，确保没有人伸手进去被齿轮绞到。有时候——比如今天——我明明知道你们不是间谍，但巡逻队先动手了，我就得过来收场。”
她看着柳木瑶。“你们是从外面来的。外面是什么样子的？”
柳木瑶想了想，说：“乱。”
阿尔弥雅愣了一下。
“乱得很。”柳木瑶说，“街上什么人都能走，什么衣服都能穿。商店里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不用排队，也不用本子。有人学魔法，有人不学。有人拜神，有人不拜。还有人天天坐在家门口骂国王。”
阿尔弥雅的眉头动了一下。“骂国王？”
“嗯。骂完还去酒馆喝一杯，第二天接着骂。”
阿尔弥雅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水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着。然后她问：“面包呢？你们那儿的面包是随便买的？”
“随便买啊。有钱就买。”
“不用定额？不用登记？”
“不用。”
阿尔弥雅又沉默了很久。她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柳木瑶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收紧。
“那魔法呢？”阿尔弥雅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外面的人——想学就能学？”
“想学就能学。交得起学费就行。”柳木瑶说，“当然，也得有天赋。没天赋学也学不会。”
阿尔弥雅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翻开本子，看着上面刚记下的那几行字——“柳木瑶，从南边来的，路过。”她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站起身。
“你们今晚可以住在城东的旅店。我打过招呼了，不会有人拦你们。”她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明天早上有一班大鹫往南飞。你们要是想走的话，可以搭那一班。”
第二天早上，柳木瑶和江久曦在城外的空地上等到了那只大鹫。大鹫是一种很大的飞禽，翅膀展开有两人多高，背上有鞍座。赶鹫的人收了她们的铜币，让她们坐上去。大鹫扇了几下翅膀，腾空而起，把城甩在了身后。
柳木瑶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灰白色的城越来越小，方方正正的轮廓在晨光里像一块被切好的豆腐。
“那个警官，”江久曦忽然开口，“她最后没再问什么。”
“嗯。”柳木瑶收回目光，“她大概已经问够了。”
大鹫飞了一天半，把她们带到了阿尔弥雅的邻国。这里就正常多了，街上什么样的人都有，穿什么样衣服的都有，商店里可以随便买东西，酒馆里有人在骂国王，也有人骂完了国王去买第二杯酒。柳木瑶和江久曦找了间酒馆坐下来，点了两碗热汤和一盘面包。
隔壁桌有两个行商在聊天。一个说：“你听说了吗？那个规矩多得要命的齿轮城，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暴动。就前两天的事。巡逻队又在街上随便抓人，结果不知怎么的，人越聚越多，然后有人喊了一声‘凭什么’，接着所有人都开始喊。商店的排队队伍散了，巡逻队被围了，那个黑制服的头头站出来想压住场面，但没人听她的了。现在听说城里的规矩全乱了，商店随便进出，衣服随便穿，巡逻队的人躲回营地里不敢出来。”
“那那个治安官呢？”
“不知道。有人说她站在广场中间看了很久，然后走了。也有人说她根本没拦，就在旁边站着。”
柳木瑶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很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转头看了江久曦一眼。江久曦也在喝汤，银白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没有说话，但她端着碗的手比平时稳了一些。
柳木瑶把碗放下，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你说，”她看着碗里浮着的一小片菜叶，“那个阿尔弥雅，她现在在干什么？”
江久曦想了想，说：“大概在找一个不用当螺丝钉的地方。”
柳木瑶笑了一声。她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然后把碗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轻的“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