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塔之国的出现很突然。
大鹫飞过一片低矮的丘陵之后,地平线上忽然长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尖顶。不是城堡那种宽厚的塔楼,是细长的、瘦高的、像竹竿一样戳向天空的铁塔。每一座铁塔上都挂着东西——布条、风铃、陶片、小镜子、木雕的小人、生了锈的旧钥匙。风吹过来的时候,整座城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像一棵挂满了乐器的巨树。
柳木瑶把大鹫降落在城外的空地上,收了钱,和江久曦一起走进城门。
御币就是在这时候闹脾气的。
它从江久曦的袖袋里滑出来,落在桌上,然后就沉下去了。江久曦伸手去拿,拿不动。那枚银白交错的穗子和月牙形的银饰死死地贴在桌面上,像是被钉住了一样。
“又怎么了?”柳木瑶凑过来看。
江久曦试着把御币从桌上揭起来,但御币纹丝不动。她叹了口气,抬头看柳木瑶。“化形。”
“又来?”
“你来。”
柳木瑶把法杖抽出来,杖尖点了点御币,注入一缕魔力。银白色的光裹住那枚小小的信物,慢慢膨胀,慢慢拉长,最后变成了一个银白色头发的人形。御币大小姐站在桌上,拍了拍衣摆,跳下来,然后立刻转身抱住了江久曦的胳膊。
“这里好漂亮!”她说,浅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和江久曦一样的瞳色,但更活泼,像两枚刚擦过的铜镜,“我们多留几天好不好?就几天!”
江久曦低头看着她。御币大小姐仰着脸,银白的头发蹭着江久曦的肩膀,整个人像一只讨食的小动物。
“三天。”江久曦说。
“五天!”
“四天。”
“五天嘛——”御币大小姐把脸埋进江久曦的袖子里,声音闷闷的,“我从来没出来过。以前只能挂在袖子里,什么都看不到。现在好不容易能走路了,你就让我多看几天嘛。”
江久曦沉默了一会儿。她转头看柳木瑶。柳木瑶抱着手臂站在旁边,脸上写满了“你别看我,你自己惯的”。
江久曦叹了口气。“五天。”
御币大小姐从她袖子里抬起头来,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第二天上街的时候,御币大小姐走在江久曦和柳木瑶中间,一会儿跑到前面看铁塔上的风铃,一会儿落在后面研究墙根下的陶片。她走得很快,裙摆飘起来,银白的头发在风里像一面小旗。
然后她撞上了一个人。
那个人抱着一摞铁盒子,跑得很快,和御币大小姐撞了个满怀,铁盒子散了一地。她慌慌张张地蹲下来捡,嘴里不停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捡完了抬头一看,愣住了。
“你——”她看着御币大小姐,嘴巴微微张着,“你是……魔法师?”
“算是吧。”御币大小姐拍了拍裙子。
“你能帮我送一下这些东西吗?我赶时间!客人等着呢!但是我的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上面贴着两块膏药,“跑不动了。”
御币大小姐回头看江久曦。江久曦看柳木瑶。柳木瑶叹了口气,走上前,把那些铁盒子拢到一起,法杖轻轻一点,盒子们飘起来,排成一列,稳稳地浮在半空中,跟着那个送餐员的速度飞了出去。
送餐员站在原地看着那排飘走的铁盒子,眼睛都直了。然后她转过头来,盯着柳木瑶。
“你能不能教我?”
柳木瑶愣了一下。“教你什么?”
“魔法。”
“……你是魔法师?”
“不是。”
“那你怎么送餐的?”
“跑啊。”送餐员拍了拍自己的腿,“我一天要跑几十趟。从城东到城西,从铁塔底下爬到铁塔顶上。客户等不及了就骂人。要是有魔法就好了,盒子自己飞过去,我只需要在底下走——”
“停。”柳木瑶抬起手,“你等一下。你没有魔力,学不了。”
送餐员的表情垮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柳木瑶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测试石——那是她随身带的,用来给镇上的孩子测天赋用的。她把石头递给送餐员。送餐员接过来,握在手里。石头亮了一下,很暗,像快要没电的灯。
“三。”柳木瑶说,“毫无天赋。”
送餐员把石头还给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表情很认真。“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我就没有呢?”
“天生的。”柳木瑶说,“有就有,没有就没有。教不了。”
送餐员没有走。她把送完餐的空铁盒子收回来,抱在怀里,跟在她们后面,一路跟到了旅店门口。
“我真的想学。”她说,“不是为了送餐。我是为了画画。”
柳木瑶回头看她。“画画?”
“嗯。”送餐员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卷起来的本子,翻开。里面全是画——铁塔的速写,用炭笔勾的轮廓,线条很利落。有铁塔的局部,有铁塔上的装饰,有黄昏时铁塔的影子。“我想在这座城里最高的那座铁塔上画一幅画。我想画一个人,带魔法元素的人。但我想不出那个人的样子。我自己不会魔法,身边也没有会魔法的人。我不知道一个‘有魔法的人’看起来应该是什么样子。”
御币大小姐在旁边听着,忽然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个本子。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漂亮!”
送餐员看着她。
御币大小姐抬头看江久曦。“我可以当她的模特吗?”
江久曦低头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确定?”
“嗯!”御币大小姐点头,“反正我也没事做。她画画,我站在那儿,又不会累。”
江久曦看了她很久,然后轻轻点了下头。“别跑太远。”
御币大小姐笑了一声,拉着送餐员的袖子就跑了。
接下来的几天,送餐员每天都在城东那座最高的铁塔下面画画。御币大小姐坐在铁塔底座的台阶上,有时候歪着头,有时候把银白的头发拢到一边,有时候抬起一只手,指尖凝出一点淡淡的银光。
送餐员画得很慢。她先是用炭笔勾出御币大小姐的轮廓,然后一点一点地往里面填细节——头发的线条、袖子的褶皱、指尖那一点光的弧度。她画得很专注,画到一半的时候会停下来盯着自己的画看很久,然后回去改两笔。
御币大小姐一开始还坐得住,后来就开始动来动去,一会儿问“好了没有”,一会儿问“我能不能换个姿势”,一会儿又跑去旁边看铁塔上的风铃。送餐员也不急,她只是等御币大小姐跑回来坐好,然后接着画。
到了第四天,柳木瑶决定去看看画得怎么样了。她拉着江久曦走到城东那座铁塔下面,抬头一看,愣住了。
铁塔上全是御币大小姐。
从塔基到塔顶,银白色的身影一层一层地叠上去,每一层都是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姿势——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侧着头,有的抬起手。那些银白色的头发在铁塔的表面上铺展开来,像藤蔓一样缠满了整座塔。塔顶的那一幅最大,御币大小姐坐在塔尖上,背后是一轮弯弯的月亮,她的银白头发从塔尖垂下来,被风吹成了一道弧。
送餐员正站在塔基下面,仰头看着自己的作品,手里攥着炭笔,脸上沾了好几道黑印子。
御币大小姐站在她旁边,仰着头,浅金色的眼睛睁得很大。“这……都是我?”
送餐员点了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好像画多了。但画着画着就停不下来。”
这时候,柳木瑶注意到,铁塔旁边的几座小塔上也开始出现了银白色的身影。她转头看了看街对面——又一座铁塔上也有。再看看更远处——还有。整条街的铁塔上都开始出现同样的银色身影,有的画得粗糙一些,有的画得精细一些,但都是同样的银白头发、同样的浅金色眼睛、同样的月白色衣袍。
“那些是……”柳木瑶指过去。
送餐员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哦,我画完第一座塔之后,有人看到了,就来问我怎么画的。我说我是照着她画的。”她朝御币大小姐抬了抬下巴,“然后他们就开始自己画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传开的。”
御币大小姐站在那里,看着满城的自己,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她好像有点不好意思,又好像有点高兴。然后有个小孩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小纸片和一支炭笔,举到她面前:“姐姐,能给我签个名吗?”
御币大小姐低头看着那个小孩,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接过纸笔,认认真真地在上面签了一个名字。
她签完第一个之后,第二个小孩就跑过来了,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到了下午,整条街的人都知道了——城里有一个银白头发的人,会发光,会飞,可以在任何东西上留下她的名字。他们带着陶片、布条、旧书页、甚至从铁塔上刮下来的小片铁皮,排着队来找御币大小姐签名。
御币大小姐一个一个地签,签得兴致勃勃。她坐在铁塔底下的台阶上,银白的头发从肩上垂下来,手指捏着炭笔,一笔一画地写下自己的名字。那个名字是她自己起的——在离开神社之后,她给自己选了一个名字,用那两个字的形状,写了一百多遍才写好看。
柳木瑶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江久曦。“她好像很享受。”
江久曦看着御币大小姐低头签名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嗯。”
“你不介意?”
“介意什么?”
“她是你御币化出来的。现在满城都是她。”
江久曦想了想。“她本来就是我的一部分。她喜欢被人看见,这没什么不好的。”
柳木瑶看了她一眼。江久曦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柳木瑶听出了里面的东西——她自己也曾经在神社里待了很久,很久没有人看见她。现在她的御币化成了人形,被人围着、被人画、被人要签名,被人看见。这大概也算一种补偿。
离开铁塔之国的那天,城门口站满了人。送餐员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卷画,是那座铁塔上御币大小姐的缩小版。她把画递给御币大小姐,说:“谢谢你。”
御币大小姐接过画,展开看了看,然后折起来,收在怀里。“你画得真好。”她说。
送餐员笑了。她的脸上还沾着炭笔的印子,但笑得很开心。
柳木瑶和江久曦往城外走。御币大小姐跟在后面,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到了城门口,她停下来,朝送餐员和那些来送她的人挥了挥手。人群里响起一片“再见”和“再来啊”的声音。
柳木瑶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感叹了一声:“这就是艺术啊。”
江久曦没有说话。她伸出手,御币大小姐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乖乖地走过去,把额头抵在江久曦的手心上。银白色的光从江久曦的掌心漫开,裹住御币大小姐的身体,慢慢收拢、缩小,最后变回一枚银白交错的御币,安安静静地躺在江久曦的掌心里。
江久曦把御币重新搭在自己的手臂上,穗子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动。
三个人——两个人,一枚御币——继续上路了。身后的铁塔之国在晨光里渐渐变小,那些塔上的银白身影也渐渐模糊,但风铃的声音还在响,远远的,像一条不会被风吹断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