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他骂了一句："妈的，游戏里也见不得这个。"
他从树后闪出来，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全力朝那大块头丧尸吼了一嗓子。
"大块头！看这边！"
声音又脆又亮，萝莉音穿透力意外地强，在空旷的江堤上弹了两下。
那灰黑色的庞大身影缓缓转过来，两团绿光锁定了她。
"来啊笨比，"左浅曦往后退了两步，冲丧尸勾了勾手指，"挠我一下就行了，别太过分啊。"
两米高的丧尸迈步朝她走来，一步一个闷响。
左浅曦转身就跑，白裙子在风里鼓起来，黑皮鞋噔噔噔踩在柏油路上，声音清脆。
她跑出去的时候余光瞟了一眼，那个校服裙女生终于动了，被同伴连拖带拽地拉走，跑出去几步又回头看她，脸上全是泪。
左浅曦没空管了。
身后地动山摇，丧尸追过来了。
"系统，"她边跑边喘，"我死了直接复活对吧？不用读档重来吧？"
系统冷冰冰地回了一个字：「可。」
"那就行。"
她猫腰钻过一辆翻倒的电瓶车，身后砰的一声，大块头一拳把电瓶车砸扁了。
碎屑飞溅，蹭过她小腿，擦了一道红印子。
不疼，游戏痛觉反馈她开了最低档。
左浅曦躲进断桥底下，后背贴着混凝土柱子喘气。
上面砰砰砰地响，丧尸在砸柱子。
她左钻右钻，在这个掩体和那个掩体之间窜来窜去，小身板灵活倒是灵活，问题在于。
那玩意儿只抡拳头不伸爪子，怎么都不肯挠她一下。
"哎你挠一下啊！"左浅曦急得跳脚，"指甲划一下就行了！别老砸！"
丧尸听不懂，只会砸。
断桥另一头，那个校服裙女生竟然又跑回来了。
她从一块水泥板后面钻出来，满脸是灰，眼眶通红，冲过来一把攥住左浅曦的胳膊。
"跟我走！"
左浅曦懵了半秒，一把甩开她的手："你有病啊？回来干什么？"
NPC送死也讲基本法啊？他好不容易才把人弄走，这又回来送菜？
可那女生不管，拽着她就往外跑。
左浅曦被她拖着踉跄了几步，回头一看，大块头追到预制板堆后面了，一只灰黑色的手从缝隙里捅出来，指甲又长又利，从左浅曦后背划过。
嗤啦一声。
裙子裂了，皮肉开了。
左浅曦感觉后背上三道灼热的线，像有人拿打火机燎了一下。
他没看清伤口什么样，但系统提示弹出来了。
「受到【精英丧尸·抓伤】效果，感染成功。」
「职业激活任务【蜕变】完成，角色将在180分钟后死亡，届时自动复活，职业切换为【丧尸之王·幼体】。」
左浅曦咧嘴笑了。
成了。
那女生还在拽着他跑，从断桥底下冲出来，迎面撞上一队穿迷彩服的士兵。
一阵枪响，大块头丧尸哀嚎倒地。
领头的中年男人端着枪走过来，目光在左浅曦身上停了片刻，然后眉头拧紧。
"她感染了，你不能带她走。"
"她只是被石头划了一下！"女生急得哭腔都出来了。
左浅曦拍了拍她的手背。
力气不大，但很稳。
“没关系的，你没事就好。”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那些士兵，把两只小手举过头顶。
这个动作牵到后背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但脸上笑出来了。
灰头土脸的小脸，杏眼弯弯的，两个小酒窝若隐若现。
"小曦被挠了，"她说，声音软软的，带点游戏里装NPC的顽皮劲儿。
"小曦知道会变成丧尸，小曦自己会找地方埋的，不会害人的，可以放小曦走吗？"
领头男人沉默了很久。
他身后的士兵互相看了一眼。
最后男人收了枪："那片区域已经疏散了，你走吧。"
左浅曦把手放下来，攥了攥小熊的耳朵，然后转身，一步一步朝滨江路深处走去。
后背三道伤口露在外面，血一滴一滴落在柏油路上，啪嗒，啪嗒。
走出很远之后，他在队伍频道里发了一行字，虽然现在队伍里只有他一个人。
「兄弟们，这游戏画质也太好了吧，我后背被挠了三道，看着跟真的一样。」
系统没有回应。
疼痛感消失得比预想中快。
左浅曦趴在服装店更衣室的长凳上，偏着脑袋往回看。
后背上那三道伤口结了暗褐色的痂，边缘泛着冷白，像干掉的胶水糊在皮肉上。她用指尖戳了戳，不疼，反而有点痒。
"完了，"她叹了口气，"留疤了。"
镜面蓝光无声浮起。
「感染成功。同化进度：3%。剩余时间：约3小时。同化期间宿主将进入深度休眠，建议选择安全地点安置躯体。」
「休眠期角色将无法操控，请提前做好防护。」
左浅曦盯着3%看了好一会儿。
三个小时。
她还能以人的形态晃悠大半天，之后睡一觉醒来，就是丧尸了。
世界观翻篇，阵营切换，从人类变成怪物。
她从长凳上坐起来，对着镜子端详自己。
镜子里那张小脸灰扑扑的，白发乱蓬蓬地沾着灰，白裙子后背豁了一道口子，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灰白色。
左脚有鞋右脚光着，头发里夹着两粒碎石子儿。
"丑。"她嫌弃地撇嘴。
她开始翻货架。
这间服装店看起来是灾变初期就关了门的，货品整整齐齐没人动过。
她挑了一件浅灰色连衣短裙，领口有一圈白色蕾丝边，裙摆刚好遮到膝盖上面。
又翻出一双黑色蕾丝短袜和一双锃亮的小皮鞋，鞋扣是蝴蝶结形状的。
换好之后她站在等身镜前面转了一圈。
裙摆飞起来，露出两条细白的小腿，黑皮鞋衬得脚踝纤细。
白发披散着搭在肩头，配着灰色裙子和蕾丝领口，整个人干净得像刚从画里剪下来的。
左浅曦对着镜子歪了歪头。
杏眼、小脸、肉嘟嘟的腮帮子，笑起来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捏了捏自己的脸，肉乎乎的陷下去一个小坑。
"真好看。"她满意地点头，"我都要爱上我自己了。"
货架角落躺着一只巴掌大的棕色玩偶熊，胸口缝着红爱心，眼睛是两颗黑豆子。
她一把捞起来揣进怀里，又找了顶米白色遮阳帽扣在头上，帽檐压下来挡住半张脸。
最后从收银台抽屉里翻出湿巾把脸擦干净了。
推开店门走出去，外面的世界已经彻底变了样子。
天压得很低，铅灰色云层密不透风，像一床脏棉被把整座城捂在里面。
街上的车辆横七竖八地停着，有的车门开着有的车窗碎了，玻璃碴子铺了一地。
远处几根黑烟柱子歪歪扭扭地升上去，被风吹散了又聚拢。
广播声断断续续从城市各个角落传来，扩音器滋滋啦啦的杂音里夹着几句通告。
"……请幸存者前往市中心广场……军方已设临时安全区……重复……"
街上零零星星有人跑过，拖箱子抱孩子，脸上全是惶然。
一个中年男人瞥见左浅曦站在服装店门口，愣了一下就冲她喊："小姑娘快走！往市中心去！别在这待着！"
左浅曦把帽檐往下按了按，声音从底下飘出来，软绵绵的："小曦被感染了哦。"
男人的脸刷地白了，拽着孩子转身就跑，步子比刚才快了一倍。
后面又有几拨人路过，有的想拉她，有的只是远远看两眼。
她都是同一句话："被感染了。"
"别碰小曦。"
"小曦要回家了"。
善意来得快去得也快，最后所有人看她跟看瘟神一样，贴着墙根绕三米走。
左浅曦耸耸肩，抱着小熊拐进一家便利店。
玻璃门碎了一半，货架倒了几排，但大部分零食完好。
她拎着购物篮扫货，薯片饼干巧克力果冻汽水，能拿的全塞进去。
篮子满到拎不动了，又去收银台后面推了个小推车，吭哧吭哧把半面货架搬空了。
结账自然是不存在的。
推着小推车从碎玻璃门出去的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帅。
拯救世界之前总得先吃饱。
她拆了包薯片往嘴里塞，嚼了两口动作就慢下来，不脆，绵软，进嘴一股若有若无的酸腐气。
又换了一包饼干，同样寡淡，像味觉被抽走了一半，只剩淡淡的苦涩。
左浅曦沉默两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零食袋。
"系统，"她小声说，"我味觉是不是已经开始变了？"
系统安静如鸡。
但答案她已经知道了。
叹了口气，她把零食往购物车里又码了码，挑出几包真空肉干塞进小熊旁边的口袋里。
趁还能尝出味儿，赶紧吃点好的。虽然她也不知道好的还剩什么。
往出租屋走的路上，街上游荡的丧尸渐渐多起来。
一开始她还躲着走，后来发现那些丧尸对她根本视而不见。
路过时顶多转一下浑浊的眼珠扫她一眼，然后就继续晃荡。
同化的好处已经开始了。
她在它们眼里不算活人了。
但那些幸存者不知道。
她太显眼了，白净、整洁、悠闲，推着购物车在沦陷区散步，活像个来度假的。
路过的人都侧目，只是没人敢靠近了。
就在这时，她后颈忽然掠过一阵凉意。
一种被锁定的感觉。
左浅曦下意识回头，余光扫到街对面楼顶闪过一抹红色，很快，但确实有人。
那人站在天台边缘，正低头俯瞰这条街，身形纤细，安静得像一尊雕像，灰蒙蒙的天光底下看不清脸，只看得见那头红发在风里轻轻动了一下。
下一秒，那身影消失了。
左浅曦眨了眨眼。
错觉？
游戏NPC？
系统事件？
她皱了皱眉，没想太多，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走。
出租屋在三楼。
她锁好门，拖了桌子抵在门后，又搬了两把椅子堵住窗户。
零食一袋一袋从购物车里掏出来码在床边，围了半圈，跟筑巢似的。
小熊搁在枕头旁边，帽子挂在床头挂钩上。
做完这些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所以。"她对自己说。
"等我醒过来就是丧尸了，不会说话了，身体脆脆的，看见活人就想啃，然后世界等着我去拯救。"
她想了想，补充道："至少好看，好看的丧尸也是丧尸。"
困意涌上来。
同化的力量像一双手把她往水底按，眼皮越来越沉，意识越来越散。
她最后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含混，谁也没听清。
呼吸变轻。
心跳变慢。
皮肤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褪去血色，变成冷白色，像上了釉的瓷器。
她沉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