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浅曦是被土腥味呛醒的。
睁开眼，一片漆黑。
嘴里全是泥，鼻腔里也灌进去半口，她本能地猛咳了两下，咳出一嘴混着碎石的泥土，又咸又涩。
四周逼仄得翻不了身，两只手撑在头顶上方，触感潮湿松软，一推就散。
她愣了两秒，然后反应过来，自己被人埋了。
"天杀的谁给老子埋了！"左浅曦从土里一骨碌翻出来，蹲在小小的土坑边上，灰裙子沾满泥浆，头发里挂着草根，整个人像从地里拔出来的一颗白萝卜，还是带泥的那种。
她气得攥紧小拳头捶了一下地面，拳头砸在泥土上没什么声响，反而震得自己虎口发麻。
环顾四周，街道还在，但已经不是她睡着之前那条街了。
路边的车被掀翻了几辆，电线杆倒了一根横在马路中间，电话亭玻璃碎了一地，远处一栋楼的半边外墙塌了，露出空荡荡的骨架。
灰蒙蒙的天光底下，几十只丧尸在街上晃荡，动作迟缓、眼神空洞，像没插电源的玩具。
一个矮小的、浑身是泥的、白毛小萝莉杵在街心，气鼓鼓地瞪着一群丧尸。
丧尸们瞥了她一眼，然后移开视线，继续晃。
"……没礼貌。"左浅曦哼了一声，拍掉裙摆上的土块。
还没来得及进行下一步操作，头顶的天空忽然亮了。
一张半透明的巨大荧幕从云层里缓缓展开，横跨整片天际，边缘泛着淡蓝色的光晕，覆盖了大半个城区。
所有游荡的丧尸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窝里映出荧幕的冷光。
一行行白色大字从荧幕上方逐字浮现：
「全服公告：末世纪元正式进入公测阶段。
该服务器为大世界共同探索模式，游玩人数达到上限后将锁定。
服务器内将随机触发各类天灾事件，请玩家做好准备。」
「祝各位幸存者在这个世界里，活下去。」
左浅曦仰着脖子看完了，啧了一声。
她来之前就做过功课。
《末世纪元》的官方宣传里说过这游戏的末世感很重，灾变势力普遍强于人类玩家，丧尸有阵营buff、有无限兵线、还有随机天灾加持。
人类开局就是一穷二白，丧尸却坐拥主场优势。
"嘿嘿，"左浅曦搓了搓小手，杏眼眯成两道月牙，"这阵营选得，血赚。"
她清了清嗓子："系统，调个人面板。"
蓝色荧幕在面前展开，薄薄一片浮在空气里，边缘有细碎的粒子光效闪烁。
「角色：左浅曦」
「职业：丧尸之王·幼体（唯一隐藏）」
「力量：52」
「速度：19」
「抗性：36」
「闪避：16」
「基础技能：未激活」
「积分：0」
「当前同化进度：100%」
左浅曦把数值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歪了歪头。52、19、36、16……单看这些数字看不出深浅，没参照物就没概念。
"系统，"她伸出一根白细的手指戳了戳面板边缘，"给我看看其他玩家的平均数据。"
「权限不足。查询需消耗10000积分。是否确认？」
"一万？"左浅曦瞪圆了眼睛，"杀一只初级丧尸才给1点积分，我要攒一万？！"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因为她清清楚楚地看见，面板上那行「10000」在她眼皮子底下跳了一下，变成了「20000」。
左浅曦：“ (O_o？) ”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脸上表情从震惊变成委屈，从委屈变成谄媚，切换之流畅堪比川剧变脸。
"诶嘿嘿～"她把小脸凑近面板，双手捧在胸前，杏眼眨巴眨巴，声音软了八个调。
"系统姐姐～刚刚小曦被鬼上身了，说话没过脑子，您大人有大量，给变回去呗～"
面板沉默了两秒。
「10000」。
左浅曦长舒一口气，拍拍胸口。
好家伙，这系统吃软不吃硬，摸到脾气了。
以后夸着来，骂不得。
她重新审视自己的面板，把几项数值在心里盘了盘。
力量和抗性看着还行，速度和闪避偏低，这具小身板本来就矮，重心低灵活度应该不差，数值没提上来大概是职业初期的短板。
后期有机会肯定得先加点速度和闪避，活着才能输出。
关了面板，左浅曦才有空好好打量自己现在的样子。
她找了辆侧翻的SUV，凑到后视镜前面。
镜子里映出一张白净的小脸，皮肤比之前更冷白了一些，透着瓷器似的光泽。
眼珠子还是黑的，但瞳孔边缘隐隐泛一圈极细的灰紫色纹路。
头发她伸手一摸，心凉了半截。
白发掉得稀稀拉拉的，头顶秃了几小块，发尾毛躁分叉，活像被狗啃过。
"我的头发！！"左浅曦惨叫一声，双手捧着自己掉在肩上的几缕白毛，心疼得直抽气。
虽然痛觉反馈被削得差不多了，但女人的灵魂在尖叫。
这是什么人间疾苦？丧尸为什么要掉头发？
官方是不是对丧尸有什么误解？吸血鬼都不掉头发的好吗？
她蹲在SUV旁边哀悼了几分钟，然后站起来，目光坚定地扫视四周。
视线落在街对面一家招牌歪了半截的店铺上："美琪假发定制"。
左浅曦眼睛亮了。
她拎着裙摆小跑过去，推开半掩的玻璃门。
店里货架倒了几排，地上散落着各种颜色的假发套，棕色黑色金色红色，乱七八糟铺了一地。
她翻了一圈，没有白色。
"没有白色？"她叉腰站在一片狼藉的店中央，觉得受到了侮辱。
"一家假发店居然没有白色？白毛不是二次元刚需吗？"
但左浅曦不是那种遇事就放弃的人。
她蹲下来，从裙兜里掏出刚才在街上捡的自己掉的那些白发，一小把一小把拢在手心里。
发质还不错，虽然掉了但没坏，长度也够。
她环顾店里的工具，架子上有发网、发卡、钩针、发排底座、胶水，齐全。
柜台下面的抽屉里还有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假发制作入门》。
左浅曦把书捡起来翻了翻，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白毛，又翻了翻书。
"算了，"她把书往桌上一拍，撸起袖子，"照着整呗。"
她搬了个小马扎坐到柜台后面，开始研究假发底座的编织。
钩针细得跟绣花针似的，她五根萝卜一样的小短指头捏着针，笨拙地穿线绕环，第一针扎歪了，第二针又扎歪了，第三针扎到了自己的手指，不疼，但看着别扭。
她"啧"了一声，换了个姿势，把底网绷在膝盖上，低着头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白发钩进去。
店外面丧尸在晃荡，远处隐约有爆炸声和枪响，风吹着碎玻璃在地面上哗啦啦滚。
店里面一个白毛小萝莉撅着屁股趴在小马扎上，嘴里叼着钩针，两只手笨兮兮地跟假发底座较劲，眉头皱成一团。
"这怎么绕不过去……不对，应该先穿这里……哎呀又掉了……"
一边操作一边嘴碎个不停。
"人类玩家在抢资源打丧尸建基地，我在做假发，这游戏玩得是不是有点偏科？"
"不过也没毛病，你顶着一头斑秃去拯救世界？好家伙，世界没救成先被自己丑哭了。"
"再说了，官方做这么细致的假发店模型不就是为了让玩家探索吗？我这叫深度体验。"
"嗯，对，深度体验，做假发也是末世生存的一部分，没毛病。"
她自言自语了小半个钟头，好歹把底座编出了个雏形。
虽然歪歪扭扭的跟狗啃过似的，但至少像个帽子的形状了。
她把半成品扣在自己头上试了试，对着旁边一面碎了一半的镜子照了照。
"……算了，至少能遮住秃的那几块。"她叹了口气，把半成品摘下来继续加工。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
不是丧尸那种沉重的拖沓声，也不是风声。
左浅曦耳朵动了动，手上的钩针停住了。
她抬头看向店门口的方向。
玻璃门半开着，门口的地上丢着几顶假发。
外面的天光灰扑扑的，什么都看不真切。
但那声响越来越近了，像是有人在蹑手蹑脚地靠近，鞋底压着碎玻璃，发出极轻的咔嚓、咔嚓。
左浅曦把钩针放下，从柜台后面站起来，小皮鞋踩在地板上没什么声响。
她把半成品的假发底座扣在头上遮住斑秃，然后往门边走了两步，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瞧。
街角拐出来一个人。
准确说，一个女生。
校服裙脏得看不出颜色了，胳膊上缠着带血的布条，手里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铁管，正弓着腰贴着墙根朝这边摸过来。
左浅曦眯眼看了一下。
嘿。
有点眼熟。
江堤上那个被她吼了一嗓子"跑啊"的女生。
叫什么来着……好像听她同伴喊过，安娜？
安娜也看见了她。
两个人隔着半条街四目相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