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蹲在假发店门口笑了整整两分钟。
她以为左浅曦没有死,还在那拨弄那些小玩意呢。
左浅曦就顶着头顶那半拉歪歪扭扭的假发底座站在旁边,叉着腰等她笑完,小皮鞋不耐烦地在地上点了又点。
最后她忍无可忍,伸出小手在安娜面前晃了晃。
"笑够了没?"她张了张嘴,想问"你在笑什么",但喉咙里挤出来的却是一串含混的呜咽。
"呜……呃呃……嗷……"
左浅曦愣住了。
她又试了一次。
"你——"
出口是:"呃!"
"我——"
出口是:"嗷——"。
"笑什么笑!"
出口是一串完全不成调子的嘶哑咕噜,像一只不满的小猫在喉咙里滚毛线球。
安娜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眼圈重新泛红。
她盯着左浅曦看了几秒,嘴唇抖了抖,忽然猛地往后缩了两步,后背撞在假发店的玻璃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另一只手撑着门框,膝盖都在打颤。
左浅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灰裙子沾着泥,皮肤冷白得近乎透明,手背上浮现着几道极细的灰紫色纹路。
在光线底下隐隐泛光,像血管里流动的某种东西。
头顶的假发底座松松垮垮地扣着,露出几块秃掉的白色头皮。
安娜的眼神从震惊变成恐惧。
她整个人蜷缩在门框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咬住手掌不敢出声,那双刚才还带笑的眼睛里全是水光。
左浅曦往前迈了一步。
安娜猛地往后缩,头撞在门框上咚的一声。
左浅曦停住了。
她看着安娜抖成筛糠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什么。
两个人在江堤上分开之前她还是活人,分开之后她被感染、被埋、从土里爬出来,现在再见面,她已经是一具会动的尸体了。
在安娜眼里,左浅曦应该死了。
那个站在她面前的白头发小女孩,是一具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丧尸。
左浅曦张了张嘴,想说"你别怕我不咬你",结果又是一串"呜呜呃呃"的丧尸低吼,在安静的假发店里听上去格外瘆人。
她把自己吓得闭了嘴,烦躁地抓了一把自己的后脑勺。
"啪嗒",一块碎发连着一小块干裂的头皮掉在地上。
左浅曦:"……"
安娜倒抽了一口凉气,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我果然……"安娜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低得几乎听不见,"还是一个需要别人保护的废物……"
她咬着嘴唇往后退,退到玻璃门外,退进灰蒙蒙的天光里。
她没有再回头,攥着那根铁管,弓着腰贴着墙根往街道另一头跑去,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拐角。
左浅曦独自站在假发店门口,看着那个方向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右手,照着自己的后脑勺"啪"地拍了一巴掌。
力气没收住,拍下去掌心传来一种奇怪的触感,像拍一截干透的木头。
她低头一看,掌心赫然多了几道细细的裂纹。
"……"
左浅曦盯着掌心那几道裂缝沉默了五秒,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嗷呃嗷呜。"
翻译成人话是:天杀的。
她转身回到店里,找了面碎镜子照自己的后脑勺。
刚才那块头皮裂开的地方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组织,不流血也不疼,但看着像一只打碎又拼起来的瓷碗。
她伸手小心翼翼地把那块碎皮摁回去,裂纹还在,但至少不掉下来了。
"行吧,"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脆皮实锤了。"
冷静下来之后,她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刚才她说"呜呜呃呃"的时候,自己脑子里想的是"你别怕"。
但安娜听到的是什么?会不会是那种电影里丧尸对着猎物流口水的低吼?
她环顾四周,视线落在一台老式留声机上。
这玩意儿应该是假发店老板的装饰品,旁边还搁着一叠空白唱片。
左浅曦捣鼓了一阵,把留声机的录音功能打开,然后对着收音口说了一句话:"喂喂喂,测试测试,一二三四。"
留声机转了一圈,唱针落下,喇叭里传出一阵粗粝的嘶鸣,像坏掉的音箱在电流杂音里挣扎:"呜嗷呃嗷嗷……"
左浅曦听完,默默把唱片拿下来,放进了回收箱。
虽然早就有心理准备,系统也提前告知了"丧失语言功能",但自己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她还是觉得膝盖中了一箭。
她蹲在留声机旁边,抱着膝盖沉默了很久,最后抬起头看了看窗外安娜消失的方向。
按理说,她没必要追。
安娜是个NPC,NPC死了就死了,顶多是游戏里一段剧情的损失。
而且她一个丧尸,追上去能干嘛?
在一堆人类幸存者面前晃悠,然后被枪指着脑袋?
但左浅曦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安娜蹲在假发店门口笑到蹲下去的样子。
校服裙脏兮兮的,胳膊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明明怕得要死还要跑回来找她,笑得没心没肺像个傻子。
"玩家死了可以复活,"左浅曦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NPC死了就真死了。"
她重新坐到柜台后面,把那顶半成品假发底座拿下来,加快了手速。
钩针穿线、绕环、固定,笨拙但认真。
花了大概二十分钟,一顶歪歪扭扭的白色假发终于完工了。
虽然丑得很有特色,但至少遮住了头顶那些斑秃。
她又翻了翻货架,找到一顶米白色的遮阳帽扣在假发上面,帽檐压下来挡住半张脸。
然后扯了一条浅灰色的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把下巴和脖颈全裹进去,只露出两只杏眼。
镜子里的自己严严实实,像一个怕晒的小姑娘全副武装出了门。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鼻尖动了动,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
一股若有若无的、潮湿的腐气,从皮肤底下透出来。
不浓,但凑近了能闻到。
左浅曦脸色一变,扭头又冲回店里。
她在柜台角落翻到一瓶没拆封的香水,瓶身印着"晨露白栀",标签上画了一朵小白花。
她拧开盖子凑近闻了一下,清爽的花香,带着一点皂感,不浓不腻。
但直接往身上喷不行。
尸臭和花香对冲,闻起来会像在停尸房开花园派对,那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恐怖片。
左浅曦把香水喷在自己的裙摆上,又在几张纸巾上各喷了两下,塞进袖口和衣领内侧。
最后想了想,又撕了几张干净的纸巾叠成小方块,沾了香水分别塞进腋窝侧面的衣缝里。
一番操作下来,她低头又闻了闻。
花香淡淡的,混着一点衣物原本的棉麻气息,底下的腐味被压到了几乎闻不出来的程度。
"行了,"左浅曦满意地点了点头,从店里走出来,小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咔嚓咔嚓响,"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