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跑得不快。
或者说她根本跑不动了。
胳膊上的伤口在渗血，校服裙被汗浸湿了贴在背上，腿像灌了铅。
她靠在一条窄巷的墙角喘气，攥着铁管的手在抖。
她从假发店跑出来之后绕了三四条街，但周围的丧尸越来越多了。
它们从各个角落里涌出来，漫无目的地游荡，但方向和密度都在把她往角落逼。
安娜靠着的这面墙后面是一条死路，前面是巷口，巷口外面已经晃过去三只丧尸。
她攥紧铁管。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父母的脸，一会儿是江堤上那个白头发小女孩回头冲她喊"跑啊"的样子，一会儿又是刚才假发店里那个嘶哑的呜咽声。
"死了也好。"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墙砖上，闭上眼睛，"死了就可以去找你了。"
巷口的丧尸转了个身，朝巷子里晃过来。
安娜睁开眼睛，举起铁管。
就在这时，巷口忽然一阵骚动。
那几只原本朝她走来的丧尸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齐刷刷地转头朝另一个方向看去。
然后它们让开了，不是被打退，就是让开，像潮水分流一样，从中间分开了一条窄窄的通道。
一个娇小的身影从通道里钻了出来。
灰裙子、米白遮阳帽、灰色围巾裹到鼻子，只露一双杏眼。
那个身影没有丝毫犹豫，冲过来一把攥住安娜的手腕，转身就往外跑。
安娜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那只攥着她手腕的手很小、很白、但力气意外地大，拽着她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巷口。
身后的丧尸们没有追上来，只是在原地转了转，又散开了。
跑了几百米，拐了两条街，直到安娜的肺像烧起来一样疼，双腿再也迈不动一步，那人才停下来。
安娜弯着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见面前那个小个子已经一屁股坐在了路沿上，遮阳帽歪到一边，露出底下那顶丑兮兮的白色假发。
安娜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像。
太像了。
但那个人已经死了。
她亲眼看见的。
不可能。
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谢谢你……救了我……我跑不动了，你想办法回安全区吧……不用管我……"
面前那个小个子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又不知道从哪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翻开空白页，趴在膝盖上刷刷刷地写起来。
动作很快，笔尖在本子上戳得哗哗响，写完之后把本子举起来怼到安娜面前。
安娜定睛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字迹圆滚滚的，像小学生在田字格里努力控制笔画。
「你是傻叉吗？」
安娜愣住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又抬头看了看面前那个小个子。
遮阳帽底下露出几缕白色的发丝，杏眼亮晶晶的，虽然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双眼睛里有她熟悉的东西。
不耐烦、嫌弃、还有一点点藏得很好的担心。
安娜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你、你认识我？"她声音发颤，又哭又笑，捂着嘴蹲下来。
"你也是安全区出来的？你叫什么名字？你怎么，你刚才穿过了丧尸群？它们为什么不咬你？"
左浅曦翻了个白眼，在小本子上又写了一行，翻过来给她看。
「问题太多，先喘口气。」
安娜看着那行字，破涕为笑，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但还是止不住地抽噎。
她蹲在左浅曦面前，打量着这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小个子。
太像了，身高、身形、那双杏眼，甚至连坐姿都像。
但面前这个人活生生的，会写字会翻白眼，而那个人已经死了。
她亲手看着她变成丧尸了。
她不可能是那个人。
"你……"安娜吸了吸鼻子，"你叫什么名字？"
左浅曦笔尖顿了顿，然后在本子上写了个新的名字。
「小栀。」
安娜念了一遍："小栀……栀子花的栀？"
左浅曦点点头。
她抬手把遮阳帽往下压了压，白色假发的边缘从帽檐底下露出来，安安静静的。
安娜没有追问为什么要把自己裹这么严实，在这种世道，每个人都有不愿意解释的事。
"你住在哪个区？安全区里面分ABCD四个居住区，你在哪个？"
安娜又问，语气热切得像怕她跑了，"等回去我去找你。"
左浅曦摇了摇头，又写了一行字。
「没有区，我是野外党。」
安娜张了张嘴，想说野外太危险了，但刚才那一幕她亲眼看见了，这个小个子从丧尸群里穿过来如入无人之境。
她没能说出危险两个字，话到嘴边变成了："那你……总要吃饭睡觉吧？"
左浅曦歪了歪头，杏眼里带了点笑意，在本子上写完翻过来：
「你问题真的很多。」
安娜脸颊一热，低头不吭声了。
她本来也不是话多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个小个子的时候总忍不住想多说几句，好像不问清楚下一秒她就会消失一样。
左浅曦把本子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朝安娜伸出一只手。
安娜抬头看她。
左浅曦眯了眯杏眼，帽檐底下的表情看不清，但那只伸出来的小手悬在半空，手指朝她的方向勾了勾。
意思很明显，走。
"你……要送我回安全区？"安娜试探着问。
左浅曦点头，又在本子上写了一句，举起来：
「顺路，别想太多。」
安娜握住那只手，站了起来。
手掌传来的触感让她微微一怔，凉。
不是外面风吹的那种凉，是摸到瓷器或者玉石的那种凉，没有温度的。
但攥得很稳，指头细得像葱白，力气却一点都不小。
"谢谢。"安娜小声说。
左浅曦松开手，转身走在前面。
遮阳帽下露出的白头发在风里晃了晃，她步子不大，但很快，灰裙子在小腿旁边一荡一荡的。
安娜跟在她后面，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又有点热。
她使劲吸了吸鼻子，快步跟上去。
两个人穿过空荡荡的街道，绕过几辆翻倒的车，路边的丧尸擦身而过的时候安娜还是会条件反射地屏住呼吸、攥紧铁管。
但那些丧尸只是转了转浑浊的眼珠子，然后就移开了视线，仿佛她们不存在。
安娜走着走着忽然低声问了一句："你也是……那种人吗？"
左浅曦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但脚步慢了半步。
她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没翻过来给安娜看，只是攥在手里。
安娜也没追问。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着，街道尽头，安全区的铁丝网围墙已经隐约可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