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区的铁丝网围墙已经出现在街道尽头了。
灰扑扑的铁丝网缠着倒刺，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沙袋垒成的哨位，上面架着枪。
远远能看见岗哨上有人在走动，迷彩服的身影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晃来晃去，偶尔有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外围的废墟。
左浅曦在一条断掉的斑马线前面停住了。
再往前，丧尸的密度直线下降。
刚才走几步就能撞见一只晃晃悠悠的同类，现在隔了老远才有一两个影子在街角徘徊。
取而代之的是人类活动的痕迹，铁丝网内侧堆着物资箱，围墙根底下有烟头，路面上甚至有新压出来的车辙印。
再往前走就是人类的地盘了。
她一个丧尸，穿过去？
光天化日之下走进安全区大门？
门口站岗的士兵一人一发子弹就能把她打成筛子。
虽然游戏里开服前官方说了死亡删号，但那是常规死亡，她那个转职属于系统特批，用了一次就没了。
"赌不起赌不起。"左浅曦在脑袋里念叨着，脚步停了下来："呜呜呃"。
她把这声"呜呜呃"咽回去，烦躁地跺了一下小皮鞋。
安娜也跟着停了下来。
两个人站在断掉的斑马线边上，沉默了一小会儿。
安娜低着头，校服裙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
她攥着那根铁管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就送到这吧。"安娜抬起头，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嘴角的弧度小小的，眼眶底下还带着一圈没褪干净的青黑。
她看着左浅曦裹得严严实实的样子，墨镜、围巾、遮阳帽，整颗脑袋只露出两只耳朵尖，活像一个怕见光的小蘑菇。
"小栀，你肯定还有别的事要忙吧？"
左浅曦站在斑马线的这一头，歪了歪脑袋。
墨镜下面杏眼眨了眨，隔着深色镜片看不清楚表情，但她浑身上下散发出的气场就两个字："废话"。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已经翻得卷了边的笔记本。
安娜安静地看着她写，那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低下去，笔尖在本子上沙沙地走。
左浅曦写得比平时慢，一行字涂涂改改，像在斟酌措辞。
最后她把纸撕下来，递过去。
安娜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圆滚滚的笔画比平时整齐了不少，看得出是认真写的：
「我不在你身边，保护好自己。₍₍ (̨̡ ‾᷄ᗣ‾᷅ )̧̧ ₎₎」
安娜盯着最后那个颜文字看了三秒。
一只张牙舞爪的小人，举着爪子，摆出一副凶巴巴的威胁姿势。
她想象了一下小栀板着脸画这个的表情，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她又往下看。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明显是后来补上去的，笔画潦草得多：
「好不容易救的，死了太亏，你欠我一条命，你要还我的。」
安娜捏着那张纸，低头看了很久。
纸张边缘被她的指尖攥得微微发皱，她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把眼眶里那点热意逼回去，然后抬起头，冲左浅曦露出一个比刚才大了一点的笑容。
"知道了。"
左浅曦又把笔记本翻了一页，快速写了几个字，撕下来塞进安娜的校服口袋里。
安娜低头一看，又一行。
「别想多，我只是怕白忙活。(￣へ￣)」
安娜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捏着那两张纸条，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最贴身的口袋里，抬头看着面前那个小个子。
墨镜、围巾、遮阳帽，裹得严严实实的。
明明那张脸只看过一次，而且只看了几秒，但安娜总觉得那下面藏着的表情她现在已经能想象出来了。
板着脸、皱着眉、嘴角往下撇，一副"你少自作多情"的样子。
"那我以后怎么找你？"
左浅曦摇了摇头。
她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句举起来：
「野外，别找，有机会会再见。」
然后她没等安娜再问，把本子收进口袋，抬手冲安娜摆了摆。
那只手很小，白得像玉，指头摆了摆像是在赶一只赖着不走的小动物。
摆完之后她转身，往与安全区相反的方向走去。
灰裙子在风里晃了晃，小皮鞋踩在碎石路上咔哒咔哒响。
她头也没回。
安娜站在原地，看着她小小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拐过一栋塌了半边的居民楼，完全消失在视线里。
她攥着兜里那两张纸条，站了很久。
"嗯。"她低声说，"活着还。"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安全区的方向走去。
从斑马线到安全区大门，路不长，正常步行也就二十分钟左右。
但安娜走出第一步的时候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安静。
太安静了。
来的时候这条街上零零星星晃荡着好几只丧尸，虽然散得很开，但时不时能在街角看见一两个灰黑色的影子。
可这会儿一个都没了。
整条街干干净净的，连那种丧尸特有的拖沓脚步声都听不见。
安娜握着铁管警惕地往前走。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她余光瞥见左侧的巷子里倒着一只丧尸，瘫在墙根下一动不动。
又往前走了一百米，街边一辆翻倒的面包车后面，另一只丧尸歪着脑袋靠在车轮上，胸口有一个明显的凹陷。
她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停下来。
一路走到安全区门口，路上经过六个十字路口、三条巷子、两片小广场，每一处都干干净净。
总共撞见七只丧尸，全都已经倒在地上，没有一个站着的。
它们的姿势各异，有的像被一巴掌拍在墙上滑下来的，有的像被什么东西攥着脖子摁进地面的。
安娜在安全区门口接受了身份核验，登记、测温、检查伤口，一系列流程走完之后才被放进去。
她跨进铁丝网大门的时候，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一栋破败的大楼顶层，有一个很小的影子蹲在窗台后面，正朝这边张望。
灰裙子、遮阳帽，隔着大半条街看不太清楚，但那个轮廓她在脑子里记得太牢了。
那影子发现安娜回头看的时候，猛地往窗台下面一缩，没了。
安娜笑了一下，转身走进了安全区。
大楼顶层，左浅曦蹲在窗台底下，捂着胸口喘气。
"好险好险，应该没被发现吧？"她小声嘟囔："呃呃嗷呜"。
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站起来，从窗台边缘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瞄了一眼。
安娜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安全区的门后面了，那扇铁门咔嗒一声关上了。
左浅曦舒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满是灰尘的楼板上。
"我就知道这妞不省心。"她抱着膝盖嘀咕，脑袋里絮絮叨叨。
"二十分钟的路走了快四十分钟，生怕自己遇到的丧尸不够多是吧？要不是我提前帮你清了个场，你是不是还打算跟每一个丧尸都打个招呼再走？"
她碎碎念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偏头看了看窗台上自己留下的一道道灰印子。
安全区外围这一片的丧尸是她一路清过来的。
穿过巷口的时候顺手拍翻了两个，十字路口的面包车后面那只她一脚踹在胸口上。
踹完自己脚底也裂了一道细纹，她蹲下来心疼地摸了摸鞋底，确认没碎才继续走。
后面几只更麻烦，有一只块头大一点、动作快一点，她绕着柱子转了两圈才找到角度把它摁进墙里。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大楼顶上蹲着，远远看见安娜一瘸一拐地走完了最后一段路，一路平安。
左浅曦打开系统面板，蓝色的荧幕浮在空气里，边缘闪着微弱的粒子光。
「当前积分：9」
她盯着那个"9"看了好一会儿。
七只丧尸。
七点积分。
加上之前路上顺手解决的几只，总共九点。
"九。"左浅曦念了一遍。
"呜。"
她闭上嘴，改用脑子说。
"一万积分才能看别人数据，一个基础技能几千点，我靠自己一条街一条街地杀，杀到猴年马月去？这游戏关服了我还在清新手村外围呢。"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面板上那行孤零零的"9"，脑子里开始转。
有没有别的办法？
系统说杀丧尸给积分。
系统没说必须自己杀。
她忽然坐直了。
一个念头从她脑子里冒出来，如果让别人帮自己砍呢？
比如……拉起一支队伍？
一群人类玩家在前面冲锋陷阵，她在后面躺着收积分？
反正她的职业是丧尸之王，王者嘛，哪有自己动手的？
"嘿嘿。"左浅曦把笔记本掏出来，翻到新的一页，上面郑重其事地写下几个大字：
「创业计划：招聘打工人。」
她又加了一行小字：
「待遇：管饭（管的是他们的饭，跟我没关系）。」
写完之后她把本子举起来看了两眼，满意地点点头，本子合上往口袋里一塞。
"末世第一桶金，"左浅曦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杏眼在墨镜后面眯成两道月牙。
"就从招工开始，嗷呜呜呃。"
她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翻了个白眼，从口袋里掏出笔把刚才那行"招聘打工人"描了三遍，描得粗粗黑黑的。
写完了，她重新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远处安全区的炊烟升起来了，再远一点是连绵不断的废墟，再再远一点是看不清的雾蒙蒙。
这个世界很大。
她只是刚起了个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