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晚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盯着面前的白墙发呆。
医生的声音还在耳边转来转去。
"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低血糖,回去好好休息,少熬夜。"
王姨在旁边千恩万谢,鞠躬鞠了三次。
然后絮絮叨叨地开始念叨"小姐你以后不能再这么玩了"
"身体要紧啊"
"老爷知道了会担心的"。
向晚一句都没听进去。
她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尖,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干干净净的,什么痕迹都没有。
"他不会担心的。"她在心里说。
那个男人连电话都不会打。
上次她发烧三十九度,王姨给他打电话,他只说了一句"叫家庭医生去看看"就挂了。
上上次她发消息说"我生日到了",他转了五万块。
上上上次她自己偷偷跑出去淋雨,王姨哭着打给他,他转了十万,备注"买感冒药"。
次次都是这样。
她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而他只会往机箱里塞钞票,从不检查是哪里坏了。
向晚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她已经习惯了的,可每一次还是...还是会有一点难过。
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坐着,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里,她忽然又想起了游戏里那个白毛小个子。
小栀如果生病了会不会去医院?
她如果一个人坐在医院的长椅上,会不会有人坐在她旁边搭话?
向晚站起来,跟王姨说了一句"我去个洗手间",就沿着走廊往前走。
她其实也不知道该往哪走,只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这间医院她不熟,拐了两个弯之后周围的布局就变得陌生了。
她站在走廊交叉口左右看了看,走廊里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个护士匆匆经过,也不等她问就拐进了旁边的房间。
向晚正想着要不要原路返回,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坐在长椅上的小身影。
奶黄色的遮阳帽,帽檐压得很低,底下露出一截白色的发尾。
蓝白色条纹衬衫宽宽大大地挂在肩上,一边肩膀露在外面,米白色的裤脚卷了两圈露出纤细的脚踝。
整个人缩在宽大的长椅一角,小得像是被椅子吞掉了一半。
向晚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白头发少见,街上染发的人很多。
而是那个体型,那个坐姿,那双悬在半空碰不到地面的小脚,和游戏里某个人重合得太多了。
她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在长椅旁边站定,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轻声音开口问:"你好,请问洗手间怎么走?"
那个小个子抬起头来,帽檐底下露出一张白白净净的小脸,杏眼圆圆的,嘴唇浅淡。
她顺手指了一个方向,声音软软糯糯的:"这边一直走,左拐就能看到提示牌了。"
向晚道了谢,但没有立刻走。
她鬼使神差地在旁边坐了下来,和那个小个子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
反正她就是出来透气的,坐哪儿都一样。
旁边的那个小个子明显不自在了起来,整个人往椅子另一端缩了缩,帽檐压得更低了。
向晚偏头看了看她。
白色头发的孩子她见过,有些是天生白化病,小时候容易被孤立。
这个年纪一个人来医院,会不会也是那种情况?
"你一个人来的吗?"向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一些,"来医院……是生病了吗?"
左浅曦的脑袋里警铃大作:"这人谁啊?!怎么这么自来熟?!
我怎么走到哪都有人搭话,我今天是不是出门没看黄历啊!我不想跟陌生人说话我要走我要走!"
她在心里飞快地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抬起头,从帽檐底下露出一双警惕的杏眼:"不是……不对,你哪位?"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因为看清楚旁边那张脸的瞬间,她脑子里某根弦"铮"地响了一声。
黑头发、白卫衣、有点苍白的脸色、眉眼之间那股"我好像不太高兴但我装的还行"的倔强。
这张脸怎么这么眼熟?
游戏里那个氪金大小姐,退掉全息模式切换到正常视角,去掉游戏滤镜之后,不就是眼前这个人吗?
左浅曦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她眯起杏眼,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用一种"你最好不认识我"的试探语气问:"……我们很熟吗?"
向晚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她的眼睛忽然亮了,像有人按下了什么开关。
"小栀?!"
左浅曦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小栀。
她叫的是小栀。
她在游戏里认识的那个名字,她在安全区门口举着本子写过、被人追着跑了三条街最后坐在路沿上写过、在血月之夜用手指戳过额头然后消失的那个,小栀。
是她。
"我不认识你。"左浅曦蹭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蓝衬衫下摆晃了一下,她转身就往走廊另一边走。
小皮鞋因为鞋头塞了纸巾而走起来有点飘,她顾不上了,只想快点甩掉后面那个人。
向晚也站了起来,跟在他后面,步子不快但很紧,像一块被磁铁吸住的铁片。
"你就是小栀吧?白头发、帽子、个子小小的,你游戏里也是这样的,你为什么要跑?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
左浅曦在前面走得飞快,两条小短腿倒腾得几乎要冒烟,但后面那个比他高了一个头的人跟得太紧了,她怎么拐都甩不掉。
她在心里疯狂咆哮:"不是吧???
在医院都能遇见???这个世界是不是只有五百平米???
我就下楼买个水的工夫都能撞上网游队友???
这也太巧了吧???"
她拐过走廊拐角,躲到一个自动贩卖机后面,猫着腰蹲下来,蓝衬衫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点灰。
她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在他面前停住了。
向晚从贩卖机上面探过头来,低头看着蹲在底下缩成一团的小个子。
奶黄色的帽檐底下,一双杏眼正可怜巴巴地往上看着她,像一只被抓住了后颈皮的小猫。
"你在躲我。"向晚说。
左浅曦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在现实里他的声音是正常的,能说话能骂人,但此刻她发现自己对着那双眼睛,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向晚蹲下来,和他平视。
她看着他被帽檐挡住大半的脸、露出来的一截白头发、蓝衬衫下面细瘦的肩线。
"真的是你啊。"她轻声说。
语气里没有惊喜也没有确认,像在说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只是终于看见了。
左浅曦蹲在自动贩卖机后面,两只手抱着膝盖,望着面前那张脸,觉得自己的世界变小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