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浅曦在出租屋里转了三个来回。
卫衣已经脱了,围巾也扯了,大热天的裹成那样出门,走不出两条街就得中暑。
他光着脚丫子在屋里啪嗒啪嗒地跑,柜子翻了,抽屉拉了,衣柜也打开了。
里面挂着的男装每一件都大得能把他整个人装进去。
他拎起一件T恤比了比自己,下摆直接垂到膝盖上面,领口松垮垮地挂在一侧肩膀上,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学生。
他叹了口气,把T恤丢回床上。
在屋里又绕了两圈之后,他停在了左映雪的房间门口。
门锁着。
钥匙在客厅电视柜下面那个铁盒子里,他知道。
左映雪住院之前跟他说过:"哥你要是想进我房间随便进,反正我值钱的就那几本书。"
他当时笑着说"你房间能有啥值钱的",现在站在门口手握着钥匙,忽然觉得有点复杂。
他拧开门锁走进去。
房间不大,床铺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一排参考书码得规规矩矩,窗台上搁着一盆干枯了但没扔掉的多肉。
左浅曦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左映雪的衣服。
大半是校服和简单的基础款,有几件看起来比较中性的衬衫和T恤,还有两条她很少穿的休闲长裤。
他站在衣柜前面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伸手拿了一件浅蓝色的条纹衬衫和一条米白色的宽松长裤。
衬衫领口有两条细细的白色纹路,袖子是挽起来的设计,款式偏中性。
长裤是松紧腰的,虽然对他来说肯定还是大,但至少比他那几条男装裤子有救一些。
他换好衣服站在镜子前面端详自己。
衬衫肩线滑到手臂上,宽大的下摆垂到大腿中间,他把一边的肩膀从领口里露出来才勉强让衣服挂住。
长裤的松紧带即使收到最紧还是往下滑,他找了左映雪的一条细皮带在腰上绕了两圈勒到最紧,才把裤腰固定住。
裤子脚边拖在地上,他往上卷了两圈才露出脚踝。
镜子里的人看着……很微妙。
蓝衬衫露着半边肩膀,米白色裤子松松地挂在胯骨上,白色的长头发披散着,脸小得只剩巴掌大。
整个人站在屋子里像一只混进了大码仓库的小码商品。
左浅曦在原地转了两圈确认衣服不会掉下来,然后拉开抽屉翻了翻,找出一顶左映雪以前常戴的遮阳帽,奶黄色的,帽檐上印着一只小黄鸭。
他扣在头上压了压帽檐,白发从帽檐边缘露出一截,帽子底下的脸看起来又小了一圈。
虽然还是不太完美,但至少走在路上不会太显眼。
他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又犹豫了一下。
鞋柜里全是他的男鞋,最小的一双他穿进去都空了一大截,走路啪嗒啪嗒的像在踩木屐。
他想了想,把鞋带系到最紧,又塞了两团纸巾在鞋头里,勉强能走,只是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奇怪的"我好像踩了什么东西"的漂浮感。
他锁好门下楼。
午后的阳光白晃晃地铺在小区的水泥路上,他刚走出单元门,老槐树底下几个摇蒲扇的大妈目光就齐刷刷地粘了过来。
左浅曦低着头往前走,步子很小但迈得很快。
他听见身后飘过来几句,清清楚楚的,一个没漏。
"诶,那谁家的吧?怎么带了个小姑娘回来?"
"看着年纪不大啊,该不会是从哪儿骗回来的吧?"
"他妹妹还躺在医院里呢,一天天也不找工作就窝家里打游戏,现在又搞这些乱七八糟的。"
"造孽啊,你说老左家怎么就出了这么一个..."
左浅曦没有回头。
他加快脚步穿过那条窄窄的甬道,帽子压得低低的,蓝衬衫的一角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那些声音被抛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他的拳头握在袖子里攥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自己能说什么呢?
说那个"小姑娘"是他自己?
说他窝在家里打游戏是为了给妹妹攒医药费?说他在游戏里赚的钱比出去打工多十倍?
这些人只会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指指点点,从来不会可怜他哪怕一分钱。
自己哪怕做的是错的,也轮不到他们来说三道四。
跟她们解释就是浪费时间。
他拐出小区大门,汇入街上的行人群里,那些声音终于被车流和路人的脚步声淹没了。
左浅曦慢慢放慢了脚步,把攥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
他走在人行道边上,阳光透过行道树的叶子在他肩膀上洒下一片片碎金。
路过的人都下意识地多看两眼,白色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冷光。
小黄鸭帽子底下露出一截白皙的侧脸,宽大的衬衫被风吹起来鼓鼓的,整个人走在人群里像一副落了单的插画。
左浅曦无视了所有目光。
没办法,白发太显眼了。
或许在游戏和那些影视剧里,白发已经烂大街了,可这里是现实,白发还是很显眼的存在。
他低着头往前走,只盯着脚下三米远的地面,穿过十字路口的时候和几个穿校服的高中生擦肩而过。
其中一个男生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被同伴拽着胳膊扯走了。
他像是开了自动屏蔽模式,把所有"那个白头发小孩"的视线全部丢在身后。
这期间居然还有人来搭讪,只是搭讪的手法很青涩就是了。
就像是一个老实人豁出去了一样,看上去格外滑稽。
不过他没有嘲笑,只是笑着婉拒,总要留给这些肖楚南们一点点美好幻想吧。
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
他推开医院大门的时候,空调的凉气扑面而来,终于松了口气。
左映雪的病房在三楼,他走楼梯上去的时候一直在想,待会儿见了小雪要不要把帽子摘了?
还是先假装是同学?或者直接说"我是你哥你信吗"?
他站在病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手搭在门把手上,指头白嫩嫩的,指甲泛着淡淡的瓷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门上的小玻璃窗里那张病床。
然后他把手从把手上收回来。
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再想想。
他转身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下来,帽檐底下那双杏眼望着走廊白色的天花板,两只脚悬在半空碰不到地面,轻轻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