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寒门味入相府,寒冰初遇暖烟火
翌日,天刚破晓。
晨雾薄凉,笼罩整座京城。
昨夜满城风雨的流言尚未散去,街巷间依旧有人低声议论醉春楼苏晚的不知廉耻。
可无人知晓,天未亮时,一封压着火漆暗印的密函,已悄无声息送入了相府。
醉春楼大门紧闭,谢绝一切来客。
苏晚晨起梳妆。
她用脂粉细细掩去脸颊残余的红肿,褪去连日隐忍的疲惫,一身素色青衣,干净素雅,不施粉黛。
眉眼依旧温柔,眼底却再无半分暖意。
伙计端着热水进来,忧心忡忡:“楼主,今日沈砚辞那边就要派人来盘查账目、索要方子了,我们真的……不躲吗?”
“不躲。”
苏晚对镜理好袖口,动作从容淡定。
“他想要账,我便给他旧账。他想要方子,我便给他废方。”
她昨夜静坐一夜,早已算尽利弊。
沈砚辞利欲熏心,急功近利,根本不懂药膳药理、火候配比。
随便改一味辅材、减一道工序、换一次时辰,名贵药膳即刻变成平庸吃食,甚至伤身滞气。
他想拿她的秘方铺路权贵、讨好御史府?
那就让他拿着一堆无用废纸,空欢喜一场。
至于账目——
三年来她供养他的银钱、为他打点的人脉、替他填补的应酬亏空,每一笔,她都留着底单。
他要清算,她便陪他清算到底。
“备一食盒点心。”苏晚轻声吩咐,“四枚清润山药软糕,一罐桂花雪露。”
伙计一愣:“楼主,您还要做吃食?给谁送?”
“相府。”
二字落下,伙计瞬间瞠目结舌。
京城谁不知,当朝丞相谢砚之性情冷僻,不近人情,厌喧嚣、恶谄媚,从不收民间馈礼,更不吃宫外吃食。
多少王公贵族、世家贵妇费尽心思送礼讨好,尽数被拒之门外。
她如今声名狼藉、人人唾弃,竟要主动送食入相府?
“楼主,万万不可!”伙计急道,“现在外面风声最坏,您此刻去相府,旁人只会说您攀附权贵、四处钻营,污名更重!而且丞相性情凛冽,极有可能直接驱逐、治你谄媚之罪!”
苏晚微微垂眸,指尖拂过食盒精致纹路。
“我不是攀附。”
“我是求医,也是求路。”
沈砚辞要断她生路,那她便自寻生路。
昨夜那道传回相府的密函,是她最后的筹码。
而谢砚之,是整个大靖唯一不看世俗流言、只论事实对错之人。
更且,她昨夜凭食忆瞳隐隐窥见——
这位权倾朝野的少年丞相,体寒郁气深重,常年心口滞痛、夜不能寐,郁结入体,久积成疾。
世人惧他杀伐冷酷。
唯独她看得见,他一身寒凉病痛,无人医治,无人温暖。
……
辰时过半,相府门前。
朱门巍峨,石狮肃立,往来皆是躬身行礼的朝中官吏,氛围肃穆清冷。
苏晚提着木食盒静静立在阶下,身姿端正,不卑不亢。
守门侍卫见她布衣素裙、无名无帖,当即横戟阻拦,神色冷淡:“何处民女?相府重地,非官勿入,速速离去!”
“民女苏晚,求见丞相。”她声音清浅平稳,“不求封赏,不求通融,只为赠一味清食,解丞相沉郁旧疾。”
话音落下,侍卫眼底多了几分轻蔑。
又是一个想靠旁门左道攀附相府的寻常女子。
无非是听闻丞相年轻俊美、权倾天下,妄图投机取巧。
“放肆!”侍卫冷喝,“丞相岂会食民间杂物?速速离开,否则以冲撞相府论罪!”
僵持间,廊内缓缓走出一名青衫管家。
张管家目光沉稳通透,扫过阶下女子一眼。
她身处流言漩涡、满身非议,却不见半分局促狼狈。
提着朴素食盒,脊背挺直,眉眼干净,无谄媚、无讨好、无惶恐。
全然不像外界传言那般死缠烂打、卑微纠缠。
张管家心中微有诧异,上前低声:“你要见主子?为何?”
“为民女沉冤,也为丞相沉疾。”苏晚平视他,字句清晰,“民女知晓,丞相昨夜看过密函。”
此话一出,张管家神色微敛。
密函一事极为隐秘,寻常商户女子绝无可能知晓。
他深深看了苏晚一眼,不再驱赶,侧身退让:
“随我来。”
穿过层层回廊庭院,院内草木清冷,无半分烟火人气。
偌大相府,死寂肃穆,冷得不像人居之所。
越往里走,越能感觉到无形的压抑寒凉。
正厅外廊,一道墨色身影静静立在窗前。
男人身姿颀长挺拔,锦玉带腰,墨袍素雅却自带威压。
侧脸线条冷硬凌厉,眉目深邃漆黑,周身覆着一层常年不散的寒霜戾气。
便是大靖权倾朝野、一手定乾坤的少年丞相——谢砚之。
他听见脚步声,并未回头,声音低沉淡漠,不带情绪:
“你就是苏晚。”
不是疑问,是定论。
苏晚止步,微微垂首行礼:“民女,苏晚。”
谢砚之这才缓缓侧身,目光淡淡落于她身上。
视线不重,却极具穿透力,似能洞穿一切伪装与掩饰。
他看过昨夜所有卷宗、所有流言、所有沈砚辞的算计始末。
知晓她三年供养、三年付出、被污名声、被夺产业、甚至被掌掴折辱。
可此刻近看——
女子眉眼温顺干净,举止从容克制。
无哭啼卖惨,无委屈控诉,无刻意博怜。
全然不像一个刚刚被碎尽真心、身败名裂的可怜人。
“你递密函,求本相公断?”谢砚之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击冰。
“是。”苏晚坦然应声,“民女不求怜悯,不求偏爱,只求公道。”
谢砚之眸光微沉:“你既求公道,为何带食前来?”
世人送礼,皆有所图。
他倒要看看,这个被满城诋毁的厨娘,所求究竟是什么。
苏晚抬手,轻轻打开手中木食盒。
清雅淡甜的香气瞬间漫开,温柔绵软,缓缓冲淡了廊间终年不散的冷肃寒气。
四块雪白软糯的山药软糕整齐摆放,色泽温润。
一旁琉璃小罐盛着冰镇桂花雪露,清透透亮。
无奢华造型,无贵重食材,简简单单两道清食。
“听闻丞相常年熬夜理政、心绪郁结、脾胃虚寒、夜寐难安。”
苏晚声音平静诚恳:
“山药软糕,性平温补,健脾缓寒,不燥不烈。
桂花雪露,清心疏郁,安神缓躁,可压戾气。”
“民女不敢妄谈治病,只以三餐小食,缓丞相常年沉寒。”
谢砚之眸光骤然一凝。
他的体寒郁结、夜寐难安,是深埋数年的隐疾。
宫中御医无数,皆只诊得体虚气滞,从未精准道出他脾胃虚寒、心绪戾气积重的根源。
偏偏眼前一介民间厨娘,一眼看穿。
他垂眸看向食盒里简简单单的糕点。
常年被汤药、苦药、滋补珍味包围的人,从未见过如此干净温和的食补之物。
张管家立在一旁,心底暗暗震动。
主子畏寒失眠多年,多少名贵药膳无效,这女子仅凭一眼便能精准对症,绝非寻常沽名钓誉之辈。
谢砚之指尖微动,眼底寒霜微微松动一丝。
他一生见惯趋炎附势、算计攀附、假意温柔。
所有人靠近他,皆为权势、为前程、为利益。
唯独此人。
身逢绝境、背负污名、被人负尽一切。
却不带半分怨戾,不求半分特殊,
只安安静静,送来一味暖食,治他无人过问的陈年寒凉。
“你不怕本相拒你,甚至治你僭越之罪?”谢砚之淡淡问。
苏晚抬眸,眼底清澈坦荡:
“厨艺治病,本心救人,无愧天地,何惧权责。”
话音落。
风过回廊,拂起她青衣衣角。
少女温柔眉眼,却藏着铮铮骨气。
谢砚之静静看她片刻,漆黑眼底,多年冰封的寒潭,终于轻轻裂开一道极细的缝隙。
他薄唇轻启,吐出一句连自己都未预料的话:
“留下。”
他从不信人间烟火,却第一次,想留住唯一暖他寒冰的方寸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