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食温寒,绝境栖身
一字落下,廊间凛冽的寒风似都悄然静了几分。
谢砚之声线依旧清冷无波,听不出喜怒,可那句“留下”,却让身侧的张管家心头巨震。
跟随主子十余年,他太清楚这位少年丞相的性子。
谢砚之身居高位,手握朝野生杀大权,性情冷绝寡淡,半生不近人情、不纳馈礼、不怜弱者。多少世家千金趋之若鹜,多少权贵刻意逢迎,尽数被他冷漠拒之门外。
从未有一日,他会为一个声名狼藉、出身商户的民间女子,破例开口留人。
苏晚亦是微微一怔。
她本以为,自己最多求得一次对峙公道、一次自证清白的机会,从未奢望能踏入相府半步,寻得一处容身之地。
抬眸望去,少年丞相立在满堂清寒之中。墨色衣袍染着晨露微凉,眉眼深邃漆黑,惯常覆着一层拒人千里的冰霜,此刻那层千年不化的寒雾,竟隐隐褪去了些许。
苏晚压下心口微动的情绪,微微俯身,恭谨行礼:“民女,谢丞相垂怜。”
没有狂喜失态,没有跪地乞恩,依旧是从容坦荡,风骨不移。
这份沉稳,落在谢砚之眼中,更添几分异色。
他见过绝境之人,或哭嚎卑微,或戾气丛生,或慌乱无措。唯独苏晚,被挚爱之人背刺构陷,三年心血付诸东流,满身污名缠身,前路绝境无路,依旧守得本心清明,行得端正,立得挺拔。
“张忠。”谢砚之淡声吩咐。
“奴才在。”张管家即刻躬身听命。
“收拾一处僻静偏院,安置苏姑娘。”谢砚之目光落回食盒之中温润的糕点,声音微凉,“往后,相府三餐食补,交由她打理。”
此言一出,张管家彻底愕然。
打理相府膳食!
主子饮食极为挑剔,多年来皆由宫中御厨定制药膳,专人把控分寸,从不许外人插手分毫。如今竟将贴身食补、日常膳食,全权交予一个刚入府的陌生女子?
这份信任,早已逾越寻常庇护。
“奴才遵命。”纵然满心震惊,张管家依旧恭敬应下。
苏晚轻声开口,不卑不亢:“丞相信任,民女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半分懈怠。”
她知晓,这不是施舍的怜悯,是一场对等的交易。
她以毕生御厨技艺,为他调理沉疴旧疾、驱散常年寒郁;他以滔天权势,为她遮风挡雨,护住她残碎的名声与生路。
绝境之中,这是她唯一、亦是最好的出路。
谢砚之淡淡颔首,目光掠过她素净憔悴的眉眼,终是多问了一句:“你不惧伴君如伴虎?入我相府,便是彻底断了回头路,从此要与满城流言、朝堂纷争为伴。”
世人畏他、惧他、避他,人人都说谢丞相心性冷酷,杀伐无情,伴之如伴寒冰,片刻温存皆无。
苏晚抬眼,目光澄澈通透,直直对上他深邃无波的眼眸。
“民女半生烟火,暖过寒儒,渡过人心,却被真心所负。”
她声音轻缓,却字字铿锵:
“最寒从不是权柄寒冰,是人心凉薄。丞相守正秉公,一身清冷坦荡,远比那些温言蜜语、背信弃义之人,更为值得托付。”
一语道破真谛。
谢砚之漆黑的眼底,暗流轻轻翻涌。
世人皆惧他的冷,鄙他的狠,畏他的权。唯有她,看透他身居高位的孤寒,读懂他不近人情下的秉公本心。
经年冰封的心湖,第一次被一句寻常话语,熨得微微发烫。
他不再多言,只淡淡抬手:“去吧。安心暂住相府,无人敢再欺辱于你。”
“谢丞相。”
苏晚再度行礼,跟着张管家转身离去,青衣裙摆轻扫青石地面,从容淡然,不见半分落魄。
望着她清瘦挺拔的背影,谢砚之立于廊下,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山药清甜与桂花温香。
那是他身居冰冷相府十余年,第一次触碰到的人间烟火,温柔、干净,治愈了他岁岁年年的寒凉孤寂。
……
与此同时,醉春楼。
晨光穿透窗棂,落满空寂的厅堂。
昔日日日烟火缭绕、香气满堂的醉春楼,此刻冷冷清清,桌椅蒙尘,炉火熄灭。
沈砚辞一身崭新的青衫儒袍,身姿挺拔,眉眼斯文,立于大堂正中。
褪去了往日落魄清贫的模样,一身行头皆是新制,是靠着抹黑苏晚、变卖她私藏食材秘方换来的银钱置办。
他身后跟着几名御史府的差役,面色倨傲,气势汹汹。
“沈公子,苏晚那贱婢当真跑了?”差役冷声扫视空无一人的酒楼,语气不耐,“账目、秘方、产业,样样都要清算,她躲得过今日,躲不过明日!”
沈砚辞眼底掠过一丝阴翳与不耐,面上依旧维持着温文尔雅的模样,语气温和:“许是自知罪孽深重,不敢见人。无妨,诸位稍等,她无处可去,迟早会回来。”
话虽如此,他心底却满是烦躁。
昨日他刻意放出流言,污她清白,又暗中施压官府,就是要逼得苏晚走投无路、彻底依附自己。他本打算今日上门,假意宽和大度,实则拿捏她所有身家秘方,榨干她最后一点价值,再随手弃之。
可一夜之间,苏晚竟凭空消失,醉春楼人去楼空。
“沈公子!”
守在门口的小厮匆匆跑进来,神色慌张:“不好了!方才有人看见,苏姑娘一早提着食盒,去了相府!还、还被相府管家亲自领进去了!”
“什么?!”
沈砚辞脸色骤然一变,温润儒雅的面具瞬间裂开,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阴狠。
相府?谢砚之?
那个权倾朝野、从不近女色、从不理民间琐事的铁血丞相,竟然收留了声名狼藉的苏晚?
怎么可能!
苏晚不过一介商户厨娘,满身污名,人人唾弃,凭什么能入谢丞相的眼?
“定是谣言!”沈砚辞咬牙低喝,指尖死死攥紧袖口,指节泛白,“她一个声名败坏的女子,何德何能攀附相府?不过是垂死挣扎,自取其辱!”
他绝不接受!
他费尽心思抹黑、抛弃的糟糠恩人,转头竟攀上了大靖最顶尖的权贵!
他心心念念、拼死想要靠拢的朝堂顶峰,被他弃如敝履的女子,轻而易举抵达!
巨大的不甘、嫉妒、惶恐,瞬间将沈砚辞裹挟。
他清楚,一旦苏晚留在相府,有谢砚之庇护,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污名构陷,都会不攻自破。
他不仅讨不到所谓的“公道”、夺不来秘方产业,甚至有可能,被苏晚反戈一击,身败名裂!
“来人!”沈砚辞压下眼底戾气,转头看向身后差役,语气凌厉,“即刻守在相府外!一旦苏晚出来,立刻将她带回!就说,她私藏不义之财,亏欠于我,需当众清算!”
他赌谢砚之不会为一个民间女子,公然与御史府、与他撕破脸面。
只要苏晚踏出相府一步,他便能再度拿捏住她!
差役得令,立刻转身离去。
大堂之内,只剩沈砚辞一人。
他抬头望着醉春楼空荡荡的牌匾,往日三年朝夕相处、苏晚为他熬羹做饭、熬夜筹钱、温柔相待的画面,一闪而过。
没有半分愧疚,没有半分悔意。
只剩彻骨的贪婪与阴狠。
苏晚,你以为攀上相府,便能逆天改命,彻底脱身?
你我之间的账,才刚刚开始。
我弃你于泥泞,便绝不会让你,独登青云。
……
另一边,相府僻静偏院。
院落清雅幽静,青竹绕廊,窗明几净,虽不奢华,却清净安稳,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流言。
张管家将苏晚送至院中,语气温和,一改方才对外人的疏离冷淡:“苏姑娘暂且安心在此歇息,日常所需,府中皆会备好。主子吩咐过,在相府之内,无人敢扰姑娘清净。”
“多谢张管家。”苏晚微微道谢。
张管家看着她,忍不住多劝一句:“姑娘,恕我多言。我主性情清冷,府中规矩森严,往后行事,还需步步谨慎。”
他是真心惜才,也怜惜这女子的绝境坚韧。
“我知晓。”苏晚浅浅一笑,眉眼温柔却清醒,“我只求一处安身之地,一份公道本心,绝不妄求分毫分外恩宠。”
张管家点点头,放心离去。
院落彻底安静下来。
苏晚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静静摇曳的青竹,长长吐出一口郁结已久的浊气。
三年灶火温寒,喂出一匹白眼狼。
一朝绝境逢生,得遇寒冰暖烟火。
她抬手轻抚心口,那里积压三年的委屈、疲惫、寒心,终于有了片刻松弛。
但她并未半分松懈。
沈砚辞心胸狭隘、利欲熏心,绝不会善罢甘休。
相府是她的庇护所,亦是她新的棋局。
她抬头望向正厅方向,眼底眸光清亮坚定。
谢砚之予她安身,她便以一身厨艺,暖他岁岁寒凉。
待到羽翼丰满、时机成熟——
她定要亲手撕开沈砚辞伪善的面具,清算三年亏欠,讨回所有公道!
烟火可暖寒冰,亦可焚尽伪善。
她的新生,自这座清冷相府,正式启幕。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