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作者:痴恋西瓜唯你一生 更新时间:2026/8/7 21:50:52 字数:2865

第七章 羹汤辨伪,旧账初鸣

(字数2427)

暮色漫过相府重重飞檐,残阳把廊下青竹的影子,斜斜铺在青石板上。

相府后厨不同于醉春楼的热闹烟火,处处肃穆规整,厨具一尘不染,却少了几分人间温度。往日只按照太医院拟定的方子,炖煮各类名贵滋补汤药,参、茸、阿胶堆得满满当当。

苏晚站在灶台之前,指尖抚过冰冷的铜制炊具。

张管家按照谢砚之的吩咐,将后厨一半权限交予她,府里原先负责主子膳食的老厨工站在一旁,神色复杂。

老厨工在相府当差多年,一向只遵从御医的药膳方子,心底并不信服这个半路入府、满身市井流言的女子。

“苏姑娘,主子的膳食,历来都有宫中御医定好的方子,药材皆是贡品,分毫改动不得。”老厨工语气带着几分隐晦的戒备,“若是出了半点差池,你我都担待不起。”

苏晚没有反驳,低头翻看那一叠厚厚的御医药膳底稿。

纸上密密麻麻,尽是名贵补益之材,人参鹿茸轮番上阵,只求大补元气。

她指尖一页页翻过,轻轻摇头。

“丞相之症,是郁结压脾,寒气滞于内里。”苏晚指尖点在药方一行,“他心神长期被政务耗损,肝气郁结,脾胃本就虚弱。这般猛补大补,补品堆积体内运化不开,补得越多,内里淤堵越重。表面看是进补,实则加重心口滞痛,夜里更加难以安睡。”

老厨工脸色一变:“这可是太医院御医共同拟定!”

“御医看的是身,看不到心。”苏晚声音平静,“权贵治病,总执着千金贵药,却常常忽略,食补贵在顺气,不在于名贵。”

她将那一叠御用方子推到一边。

今夜,她要做两道吃食。一盅茯苓枣仁炖乳鸽,一碟蜜渍蒸金薯。

乳鸽肉质细嫩,不燥不烈,茯苓安神,酸枣仁敛心,专门消解长久思虑带来的心神耗损;蜜渍金薯,温润入脾,甜而不腻,用来开胃养气。

没有海参,没有人参,没有价值连城的贡品药材。

皆是寻常市井也能寻见的食材。

老厨工站在一侧,看着她挑选普通食材,眉头紧锁,心中仍旧不以为然,却不敢违抗主子的命令,只能静静站在一旁观望。

苏晚做事依旧是御厨传人的老规矩,每一样食材,称量、处理、时辰,丝毫不肯马虎。

乳鸽冷水下锅,加少许姜片黄酒,小火汆烫,仔细撇净浮起的血沫,不能留一丝腥膻。茯苓掰成小块,酸枣仁微微干焙,减低涩味,唤醒安神药性。

砂锅添山泉水,食材依次入锅,大火煮沸之后,立刻压上灶火,文火慢炖。沙漏摆在灶台边,计时两刻,不多一分,不少一秒。

另一边处理金薯,选果肉橙黄饱满的,上锅蒸熟,去皮,切厚片,少量槐花蜜浅浅抹匀,隔水再蒸片刻,锁住甘甜,不会甜得齁人。

灶火幽幽跳动,暖意缓缓散开,温润的香气慢慢从砂锅缝隙溢出来,不是药的苦涩,是食物柔和醇厚的香气。

同一时刻,相府外。

沈砚辞派来的差役守在街口,眼睛死死盯着相府朱漆大门。

等了整整一个黄昏,始终不见苏晚的身影走出来。

差役几人轮番换岗,心底渐渐焦躁。

“难不成,那苏晚真的在相府里面住下了?”

“谢丞相何等人物,怎么会护着一个名声尽毁的商户女子?”

“再等等,入夜之后,总要出来采买物资。”

几人守在暗处,不肯离去。

沈砚辞此时正在御史府做客。

厅堂烛火摇曳,御史大人坐在主位,听完沈砚辞的一番诉说,手指轻轻敲击桌案。

“那苏晚,手握秘方,积累不义之财,如今畏罪躲进相府。”沈砚辞垂着眼,语气委屈又愤慨,把自己塑造成受害的读书人,“晚生只求取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还世间一个公道。只是谢丞相权位太高,晚生一介寒门,实在无力抗衡。”

他刻意拔高声调,暗示谢砚之徇私包庇罪妇。

御史眉头微蹙。

谢砚之权倾朝野,连帝王都要礼让三分。若是抓住把柄,拿苏晚这件事做文章,未必不能给丞相找一点麻烦。

御史缓缓开口:“沈公子不必焦虑。谢丞相秉公处事,想来不会徇私。明日,我递帖子登门拜访相府,当面问一问这件事。”

沈砚辞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喜色,面上依旧是一副忧愤模样,起身拱手:“多谢大人主持公道。”

只要御史出面施压,就算谢砚之再看重苏晚,也要顾及朝堂舆论,不可能公然护住一个满身非议的女子。

到那时,苏晚依旧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

相府,晚膳时分。

张管家提着食盒,送入谢砚之的书房。

书房之内烛火高烧,案头堆满如山的奏折文书。谢砚之脱去外袍,只着一件墨色中衣,指尖捏着朱笔,眉心微蹙,心口隐隐传来熟悉的闷痛。

连日处置朝堂纷争,思虑过重,旧疾又隐隐发作。

心口那块沉甸甸的寒气,堵得他呼吸都带着滞涩。

“主子,晚膳备好了。”张管家把食盒轻轻放在桌边。

谢砚之头也没抬,依旧看着卷宗,淡淡开口:“又是那些参汤?撤下去吧,没有胃口。”

连日喝补品汤药,苦涩滋味已经让他反胃。

“不是参汤。”张管家掀开盒盖。

温润柔和的香气立刻填满整个书房。

炖得酥烂的乳鸽盛在白瓷汤盅,汤色清浅,不见半点油腻;一旁瓷碟铺着蜜渍金薯,色泽暖融融,甜香清淡。

谢砚之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食盒。

“这是苏姑娘亲手烹制。”张管家低声回话,“她把原先御医的滋补方子暂时搁置,说猛补反而伤身。”

谢砚之沉默片刻。

他见过太多人,想方设法用奇珍异宝讨好自己。唯独苏晚,反其道而行,舍弃千金药材,用最朴素的吃食调理他沉疴。

他拿起汤勺,舀起一勺乳鸽汤。

汤水入口,鲜而不腻,茯苓的淡香漫开,没有半分药味。一股温和暖意顺着喉咙缓缓落进脾胃,胸口郁结的闷堵,竟真的舒缓了几分。

连日紧绷的神经,仿佛也跟着松下来。

他又取了一块蜜渍金薯,入口绵密柔和,淡淡的蜜甜,不会齁人。

几样简单食物,却比无数名贵药膳,更贴合他身体。

谢砚之放下勺子,漆黑眼眸深处,心绪翻涌。

这女子,不止一双巧手,更有一颗看透本质的心。

“外面的事,怎么样。”他淡淡开口。

张管家神色凝重几分:“沈砚辞派差役守在府门外,蹲守苏姑娘。另外,御史府传来消息,明日御史大人要递帖入府,打算拿苏姑娘的事,向主子问话。”

谢砚之指尖轻轻摩挲汤盅边缘,眼底掠过一丝冷冽寒霜。

“哦。”

一声轻响,听不出情绪。

“沈砚辞秋闱刚中,便急着攀附御史,构陷恩人。”张管家低声道,“如今满城流言,不少官员已经听闻此事,都在观望,就看我们相府如何处置。若是处理稍有不慎,便会传出丞相徇私庇护民女的闲话。”

朝堂之中,无数眼睛盯着这里。

收留一个饱受非议的商户女子,本就是授人以柄。

谢砚之垂眸,看向食盒里尚且残留的淡淡烟火香气。

“流言,本就是人说出来的。”

他声音清冷,不带半分慌乱。

“明日御史来了,不必遮掩。把苏晚手里那三年全部账目底单,摆到厅堂。”

“沈砚辞想要当众清算旧账。那本相,便陪他好好清算。”

张管家心头一震。

主子这是,打算当众撕开全部真相。

不再私下斡旋,直接把三年供养的所有证据,摊开在所有朝臣目光之下。

谢砚之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沈砚辞自以为抓住舆论,便可肆意拿捏欺辱恩人。

可他不知道,相府这道门,护住的不是一个任人揉搓的弱女子。

明日公堂对质,便是伪善书生面具碎裂之时。

后院偏院。

苏晚立在窗前,望着天边一轮浅浅弯月。

方才张管家派人悄悄过来传话,告知明日御史登门对峙一事。

她伸手,打开随身带来的小木匣。

匣内一叠叠装订整齐的账目底单,银票存根,采买笔墨、绸缎、药材的记录,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三年光阴,无数个灶台前的夜晚,全部落在这一张张纸页之上。

沈砚辞要跟她算账目。

好。

那就当众算。

她指尖轻轻抚过纸面,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片冷静的坚定。

旧账该鸣,伪善该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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