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当庭对账,伪善碎身
翌日,晨光破晓,相府正门大开。
往日肃穆清冷的相府今日格外喧嚣,车马络绎不绝。
御史大人携数名文官登门,车马停于阶下,一众随从、衙役列队而立,气势凛然,摆明了今日要问责、要说法。
消息一早传遍京城。
人人都说,相府私藏污名女子,丞相徇私庇佑,今日御史登门定要彻查到底,治苏晚魅惑权贵、私藏不义之财的罪过。
街头巷尾,流言再次发酵。
“那苏晚果然是攀附权贵!”
“一介商户女,不知廉耻,被书生抛弃就钻营相府!”
“今日丞相必定难做,怕是不得不把她交出去治罪!”
满城非议,汹汹而来。
相府正厅,檀木长案整齐排开,茶水肃立,气氛沉如寒冰。
御史端坐主侧,面色端严,眼底藏着算计。他身侧,沈砚辞一身青衫儒雅,身姿端正,眉眼温润,依旧是那副寒门清白、受尽委屈的书生模样。
他今日特意随御史登门,就是要当着百官、当着丞相的面,讨回“公道”,坐实苏晚贪财缠人、品性败坏的罪名。
只要今日苏晚被赶出相府、定罪受罚,他所有污点尽数洗去,反而落得一个“知恩不被报、反被纠缠”的可怜美名,彻底站稳朝堂脚跟。
沈砚辞垂眸立着,唇角藏着一丝隐秘的胜券在握。
苏晚再得丞相一时垂怜,终究只是一介无官无势的商户女。
朝堂规矩、世俗法理、舆论人心,皆不在她那边。
不多时,脚步声自外廊沉稳传来。
谢砚之一身玄色朝袍,玉带束腰,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清冷凛冽。他缓步踏入正厅,目光淡淡扫过满堂官吏,无半分笑意,威压顷刻落满整座厅堂。
“丞相。”御史起身拱手,姿态恭敬,语气却带着问责之意,“今日登门,只为民间一桩沸沸扬扬的旧案。听闻丞相私留声名败坏的商户女苏晚,此女涉嫌私吞财物、纠缠学子、品行有亏,朝野议论纷纷,还请丞相给朝野、给天下读书人一个交代。”
字字铿锵,句句诛心。
直接将“徇私包庇”的帽子,扣在谢砚之头上。
满堂官吏纷纷垂眸屏息,无人敢插话,却人人目光灼灼,等着看这位权倾朝野的少年丞相如何收场。
沈砚辞适时上前一步,躬身作揖,神色谦卑隐忍,声音温雅带涩:
“丞相大人,晚生本不愿旧事重提,奈何流言不止,晚生亦不愿玷污相府清名。”
他抬眼,眉眼染满委屈,句句铺垫自己的清白:
“三年前,晚生落魄京城,承蒙苏姑娘收留。晚生一心苦读,待金榜题名便欲报恩成婚。可苏姑娘心性贪鄙,以供养为名,强行束缚晚生,私藏晚生财物,甚至对外散播暧昧流言,败坏晚生清誉。”
“此番晚生想要理清账目、两清陌路,她却畏罪躲入相府,妄图攀附权贵、逃避清算。晚生今日不求其他,只求清点账目,取回被吞财物,还自身清白,也还相府清净。”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知恩、隐忍、被迫追责、顾全大局。
俨然一副被市井女子纠缠不休、受尽委屈的高洁寒儒模样。
御史微微颔首,适时开口:“还请丞相秉公处置,传苏晚当堂对账。”
满堂目光,尽数汇聚厅门。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那个传闻中卑微纠缠、不择手段的厨娘,狼狈登场、当众受辱。
下一瞬,一道素衣身影,缓缓踏入厅堂。
苏晚一身浅青衣裙,妆容素净,眉眼清宁。
不卑不亢,不慌不乱,无泪无怯,无半分市井谄媚,亦无半分狼狈窘迫。
她手中抱着一只古朴木匣,身姿挺直,步步从容,踏过满堂审视目光。
沈砚辞抬眼瞥见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作冷嗤。
死到临头,还装从容。
苏晚立于厅中,微微垂首行礼:“民女苏晚,见过丞相,见过诸位大人。”
礼数周全,气度端庄。
御史淡淡开口:“苏晚,沈砚辞状告你三年来私吞他财物、借供养为名束缚其身、败坏其名声,你可认罪?”
沈晚抬眸,目光澄澈,直视前方故作温润的沈砚辞,轻声开口:
“民女不认。”
一字落地,满堂微静。
沈砚辞眉心微蹙,故作痛心:“事已至此,你还要狡辩?三年供养属实,账目不清属实,满城流言属实,你还有何话可讲?”
他步步紧逼,想要用舆论压倒她。
苏晚淡淡回看他,声音清浅却字字清晰:
“供养属实,可三年以来,我供你衣食、养你身心、为你铺路、为你筹钱,从未拿过分文属于你的财物。”
“今日诸位大人在此,朝堂见证,那我们便好好清算,三年旧账,一笔一笔,当众算清。”
话音落,她抬手,将怀中木匣打开。
一叠叠整齐规整的纸页,平铺在檀木案上。
泛黄纸页、手写账目、银票存根、采买凭证、笔墨绸缎、药材膳食、赶考路费、应酬打点,分门别类,条理清晰。
每一笔,都写着日期、用途、花销、出处。
苏晚指尖轻拂纸页,声音平稳落地,响彻整座正厅:
“第一年,沈砚辞流落无依,三餐无着。民女供其每日两餐药膳正餐,四季新衣被褥,全年无缺。银钱花销,共计一百二十七两。”
“第二年,其潜心备考,日夜伏案,体虚气弱。民女日日亲手熬制药膳滋补,添置上等文房四宝、古籍书卷,代缴书院束脩、同窗应酬,共计二百一十三两。”
“第三年,其备战秋闱,赶考路费、上京打点、人情往来、衣物配饰,皆为民女全数承担,共计三百四十六两。”
她抬眼,目光清冷看向脸色渐渐发白的沈砚辞:
“三年总计,六百八十六两白银。”
“请问沈公子,你落魄京城,身无长物,一无所有。这六百八十六两白银,哪一分是你的财物?哪一笔是我私吞所得?”
满堂死寂。
字字属实,账账可查。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沈砚辞脸上的温润儒雅瞬间裂开一道裂痕,指尖骤然攥紧,心跳大乱。
他从未想到,苏晚竟将三年琐碎花销,笔笔留存,分毫未漏!
他本想借账目发难,反咬一口,如今却被她当众扒开所有虚伪面皮!
沈砚辞强压心慌,硬着头皮辩解:“不过是些许衣食小钱!你借日日近身照料,对外营造恩深义重假象,捆绑于我,令我无法脱身,败坏我读书人清誉,此等行径,依旧鄙陋!”
他试图扭转话题,避开金钱账目,专攻名声品行。
苏晚早有准备,淡淡反问:
“我日日为你烹饭熬汤、打理起居、默默供养,从不对外张扬半分恩情。三年来,我从未对外言说半句你受我恩惠之事。”
“是你自己,逢人便说我非你不嫁、纠缠不休,是你自己刻意塑造被市井女子捆绑的可怜人设,是你自己散播流言污我清白。”
“我守本分、尽仁心,安静供养。何来捆绑?何来纠缠?”
句句直击要害,反问得他哑口无言。
满堂官吏神色已然变化。
起初人人信了沈砚辞的委屈,此刻看着满桌铁证,再听女子从容辩驳,谁都看得出——
根本不是厨娘攀附纠缠,是寒门书生吃尽她三年红利,一朝得势,反手卸磨杀驴、倒打一耙!
沈砚辞脸面滚烫,冷汗浸背,温润面具彻底绷不住了,语气急乱:“你胡说!若无你纠缠,外界何来流言!”
“流言何来?”苏晚眸光微凉,“沈公子心知肚明。你为摆脱商户出身的我,为攀附御史权贵,亲手散播流言,污我清白,毁我产业,断我生路,只为抹掉你三年落魄吃软饭的过往。”
“你吃我三餐烟火,享我三年供养,得我倾尽所有铺路登高。转头便嫌我出身低微、灶台烟火,嫌我成你仕途污点。”
“沈砚辞,”
她声音轻轻落下,却重如落锤,砸在满堂众人耳畔:
“三年炊饭养君子,原来养的是一头白眼狼。”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
所有隐忍、所有委屈、所有颠倒黑白、所有忘恩负义,尽数被当众撕开!
沈砚辞面色惨白如纸,浑身僵硬,再也维持不住半分斯文模样。
御史端坐一旁,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本想借此事拿捏丞相把柄,却万万没想到,到头来,竟是自己提携的寒门学子,原形毕露、丑态尽出!
就在满堂舆论翻转、人心剧变之时。
一直默然端坐、冷眼旁观的谢砚之,终于缓缓抬眼。
他漆黑眸子覆着彻骨寒霜,目光淡淡落在沈砚辞身上。
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万钧的朝堂威压,一字一句,冷彻入骨:
“寒窗苦读,读的是圣贤书,修的是德行品正。”
“你三年受她衣食恩、救命恩、铺路恩。一朝登科,不思报恩,反污其名、毁其业、断其路、构陷其罪。”
“忘恩负义,颠倒黑白,伪善欺世,品行卑劣至此——”
“你配读书人三字吗?”
最后一句,如寒冰裂石,狠狠砸在沈砚辞心上!
沈砚辞双腿一软,浑身气血逆流,踉跄一步,险些当众跪倒在地。
颜面、清誉、人设、根基,
今日一厅对峙,尽数碎得干干净净。
谢砚之目光扫过满堂僵立的官吏,声线冷绝落定:
“即日起,革除沈砚辞秋闱功名,废其学籍,递交吏部永不录用。”
“此等凉薄无德之徒,不配立身朝堂,不配位列士林。”
一声定音,尘埃落定。
满堂寂静,无人敢有半句异议。
少年丞相一言,断了沈砚辞毕生仕途。
他倾尽三年算计、踩着恩人血泪换来的功名前程,
顷刻,碎为尘土。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