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睡是一件很累的事。
尤其当你刚换了一具身体,对这具身体的身高、体重、呼吸节奏一概不了解,还被一个疑似邪教成员抱在怀里。
芙蕾雅觉得自己的演技已经迎来人生巅峰。
她闭着眼,手臂自然垂落,任由银白长发随着脚步轻轻摇晃。抱着她的人走得很稳,靴底落在石阶上,发出规律的轻响。
一阶。
两阶。
三阶。
她在心里默数。
数到四十二,阶梯变成平地。
空气里的甜香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潮湿石壁与旧木料的气味。远处有齿轮缓慢转动,声音隔着厚厚墙体传来。
“停。”
走在最前方的人低声说。
所有脚步同时停下。
芙蕾雅差点跟着屏住呼吸,临时想起昏睡的人应该继续喘气,又赶紧轻轻吸了一口。
石壁另一侧传来交谈声。
“……南塔那边又少了两箱酒。”
“你去和厨房说,我上次过去,厨娘差点拿勺子敲我。”
“谁让你偷吃她刚烤好的肉派。”
“我那叫检查。”
“你检查了半个?”
两名守卫说笑着经过,声音渐渐远去。
密道里没人出声。
芙蕾雅却从这几句闲聊里得到了一个麻烦的结论。
这里可能真的是王宫内部。
守卫对附近环境很熟,谈话松弛,说明他们正在日常巡逻。邪教成员隔着一堵墙带走第二王女,动作和路线都很熟练。
这座王宫漏得相当均匀。
脚步重新响起。
没走多远,一阵轻微摩擦声从前方传来。冷风吹过芙蕾雅裸露的小腿,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身上穿的衣服很薄。
大概是睡裙。
布料柔软,领口与袖口都宽松得让她缺乏安全感。抱着她的人隔着裙摆托住腿弯,触感清晰得过分。
她以前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被人这样抱过。
如今身体轻得像没什么重量,对方甚至没调整过呼吸。
尴尬归尴尬,继续躺着才有命。
前方响起两长一短的敲击声。
机关转动,冷风消失,木料与熏香的气味渐渐浓郁。靴底落地的声音也变了,从坚硬的石面变成铺着地毯的地板。
“到这里就够了。”
抱着她的人第一次开口。
是个女人。
声音年龄不小,语气里带着长期发号施令养成的从容。
“你们从西侧离开。灰烬处理干净,石台明晚封存。”
“大人,王女的第六层刻印刚刚完成,是否需要观察几日?”
“我会看着她。”
“万一出现排斥……”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能从我眼前藏住什么?”
女人轻轻笑了一声。
芙蕾雅躺在她怀里,心情复杂。
十五岁。
自己变成女孩子也就算了,年龄还跟着缩水一截。
若能安全回到原来的世界,这段经历足够她吹很多年。
问题在于,按照隐藏BOSS的标准待遇,未来多半会有一位金发勇者提着圣剑找上门。
想到宣传动画里那道把山峰从中间劈开的金色剑光,芙蕾雅忽然觉得邪教地下室也没那么可怕了。
毕竟眼下只需要装睡。
面对勇者时,大概得装死。
“明白。”
其他人陆续退走。
门被轻轻合上。
抱着芙蕾雅的女人没有立刻移动。
走廊里寂静无声。
一秒。
两秒。
芙蕾雅维持着均匀呼吸,心里慢慢发紧。
女人低下头。
温热气息落在她耳侧。
“白蔷薇在雪里睡着了。”
刚刚被植入仪式的句子像一根针,猛地扎进脑海。
身体迅速放松。
原本抵在掌心的指甲也自行松开,意识随之向下沉去。芙蕾雅险些在这一句话里真的睡着,危急关头,她又想起了Crazy Thursday。
意识艰难地浮了回来。
女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随后,脚步继续向前。
芙蕾雅暗暗松了口气。
走廊很长。
途中经过两道门,女人都没有受到盘问。某次转弯时,她甚至停下来与迎面的人交谈。
“玛格丽特嬷嬷?”一个年轻男人问,“二殿下怎么了?”
芙蕾雅记住了这个名字。
玛格丽特。
“殿下半夜又犯了梦游症。”女人叹了口气,“我在东回廊找到她,鞋都没穿。今晚的值守人员该好好问责。”
“需要请医官吗?”
“明早再说。殿下最近为了入学考核太过劳累,让她先睡一会儿。”
“那我替您开门。”
“麻烦了。”
钥匙转动。
年轻男人的脚步停在门外,玛格丽特抱着她进入房间。
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壁炉还在燃烧,木柴发出细碎爆响。空气中有干燥花朵和热牛奶留下的气味,甜香很淡,却让芙蕾雅的胃突然抽了一下。
从醒来到现在,她还没吃过东西。
脚步靠近床边。
玛格丽特俯身将她放进柔软被褥,动作轻得像一位真正关爱孩子的长辈。她替芙蕾雅盖好被子,又把散落在脸侧的长发拨到枕边。
“晚安,殿下。”
女人温声说。
“愿您明晚也有一个好梦。”
芙蕾雅心里一沉。
明晚。
这种仪式居然还没结束?
门外的年轻男人问:“嬷嬷,需要叫醒露露吗?”
“让她睡。守了一整天,也难为那孩子了。”
“可殿下身边不能没人。”
“我会留下。”
房间安静了一瞬。
年轻男人似乎觉得哪里不妥,又不敢直接反驳。
“您明早还要服侍王后。”
“只是坐一会儿。”玛格丽特笑道,“怎么,担心我照顾不好自己带大的孩子?”
“当然没有。”
“去吧。”
门终于合上。
芙蕾雅听见玛格丽特拉开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她心里刚升起的期待当场熄灭。
敌人不但把她安全送回寝宫,还打算提供贴身监控服务。
真周到。
她闭着眼,开始思考接下来怎么办。
喊人?
她连谁值得信任都不知道。王宫守卫能被集体放倒,贴身的长辈亲自参加洗脑仪式,随便喊来的救兵很可能正是把她扛到石台的人。
芙蕾雅想了很久,发现眼下最安全的选择只剩等待。
壁炉噼啪作响。
椅子偶尔传来轻微摩擦声。
她默默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三百多次时,困意真的涌了上来。
这具身体显然疲惫到了极点。
胸口依旧隐隐作痛,四肢沉重,太阳穴也随着心跳发胀。她怀疑自己现在睁眼都很难跑出这间卧室。
不能睡。
至少要知道玛格丽特什么时候离开。
她再次想念起炸鸡。
炸鸡的效果正在下降。
又过了一会儿,门外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芙蕾雅没有立刻行动。
她多等了五十次呼吸,才缓缓撑开眼皮。
房间只亮着一盏昏暗小灯。
她小心翼翼把手伸出被子。
很好。
第一步成功。
芙蕾雅掀开被子,试着坐起身。
银白长发从肩头滑落,一直垂到腰际。陌生的重量让她下意识抬手去拨,手指却极其自然地从发丝下穿过,轻轻一拢,便把全部长发归到身后。
动作流畅、优雅,熟练得仿佛做过成千上万次。
她愣住了。
再试一次。
抬手,拢发,微微侧头,避免发尾勾住衣领。
身体自己完成了整套动作。
芙蕾雅心里有了一个模糊猜测。
她把双腿移到床边。
脚尖落上地毯时,膝盖微微并拢,睡裙也被右手自然压住。起身的瞬间,背脊自行挺直,下巴轻抬到一个很小的角度。
每个动作都带着刻进骨子里的规矩。
她依然想不起任何人,也不知道王宫礼节的具体要求。
身体却记得该怎么站,该怎么走,该怎么整理长发。
像一个保存完好的动作库。
需要时,它会自动弹出正确答案。
芙蕾雅低头看了看自己赤着的双脚,迈出了第一步。
膝盖软了一下。
整个人险些扑到地上。
技术支持到期得有些突然。
芙蕾雅赶紧扶住床柱,缓慢吐出一口气。
身体记得王女如何走路,体力并不配合。她扶着床沿挪了几步,终于来到一面落地镜前。
镜中的少女也扶着墙,脸色苍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她十五岁左右,身形纤细,银白长发因为刚躺过显得有些凌乱。五官精致得过分,浅紫色眼眸还蒙着疲惫的水雾,单看外表,确实很符合游戏隐藏BOSS的审美标准。
也很符合一拳拍死满级队伍之前的欺骗性。
芙蕾雅抬手碰了碰脸。
镜中的少女做出相同动作。
她捏了一下。
疼。
镜中的少女立刻皱起眉,眼神里多了几分对自己智商的怀疑。
好吧。
性别变化,年龄缩水,地点从现代客厅切换到异世界王宫。
接受哪一项恐怕都需要时间。
芙蕾雅还想再看仔细一点,门外却传出轻微的声响。
就在此时,房间门被缓缓地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