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玛格丽特。
灰褐色的眼睛越过半间卧室,恰好与芙蕾雅的视线撞在一起。
芙蕾雅扶着桌沿,没有回头。
跑回床上已经来不及了。继续站着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好像也没有多少说服力。
“地上凉。”
玛格丽特开口了。
老人的声音有些哑,像是真的刚刚睡醒。
“想找什么?叫我一声就好。”
芙蕾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赤着的脚。
“有点渴。”
玛格丽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床头。银杯就在枕边,里面剩着半杯水。
她没有拆穿这个蹩脚的借口,只扶着椅子慢慢起身,走过去把已经凉掉的水倒进花盆,又从保温壶里重新添了一杯。
“过来吧。”
语气听着和平常照顾晚辈没有两样。
芙蕾雅反而更加紧张。
她松开扶着桌沿的手,刚迈出一步,膝盖便软了下去。
玛格丽特及时托住她的手臂。
“我就知道。”老人轻声埋怨,“鞋都不穿,怎么敢自己下床?”
“刚才没觉得这么晕。”
“您每次刚醒都这样,总觉得自己能走。”
玛格丽特扶着她往回走。芙蕾雅不敢把全部重量压过去,只能尽量跟上对方的脚步。
走到床边时,老人停了一下。
“坐吧。”
芙蕾雅的身体自行侧过半步,右手压住裙摆,随后才在床沿坐下。动作熟练得像是已经重复过许多年。
玛格丽特替她把长发从身后捞了出来,又蹲下身,将她冰凉的双脚塞回被子。
“您今晚可把我吓坏了。”
芙蕾雅看向她。
老人正低头整理被角,脸上的担忧很自然。
若没有地下仪式那段经历,她大概真的会把对方当成一位操心过度的长辈。
“我做了什么?”
“您跑去了东回廊,身上只有一件睡裙,鞋也没穿。”玛格丽特直起身,摸了摸她的额头,“守卫叫了好几声,您一点反应都没有。还好他们认出了您。”
她说到最后,像是想缓和气氛,嘴角稍稍弯了一下。
芙蕾雅却笑不出来。
“我自己走过去的?”
“还能是谁抱您过去?”
这句话说得随意,听不出任何试探。
芙蕾雅垂下眼睛,装作努力回忆的样子。
“没有印象。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站在镜子前面了。”
“又忘了……”
玛格丽特的叹息很轻。
她将水杯暂时放到一边,从柜子里取出一条干净软巾,蹲回床前。芙蕾雅这才发现自己的脚底沾了灰,脚踝外侧还有一道浅浅擦痕,大概是在密道里留下的。
玛格丽特把软巾浸进温水,拧干以后替她擦去灰尘。
“这半个月已经第三次了。”
老人低着头,像是说给她听,又像在自言自语。
“第一回走到了冬庭,手里还抱着琴谱。第二回站在西塔楼梯上,差点把值夜女仆吓哭。前两次醒来,您多少还记得一点。”
温热软巾擦过脚踝伤口,芙蕾雅忍不住缩了一下。
“今晚更远?”
“东回廊离外宫很近。您再多走一段,就到卫兵岗了。”
玛格丽特抬头看她,眼里浮着疲倦。
“平时闹脾气、嫌药苦,我都能依着您。梦游这件事不行。”玛格丽特把软巾放回水里,“哪天真从楼梯上摔下去,谁也来不及接您。”
那番担忧听起来很真。
正因如此,芙蕾雅才感到一阵说不出的寒意。
眼前的老人知道她每一次“梦游”,亲自替她处理脚上的伤,也会在夜里守到她重新睡着。另一边,玛格丽特又能平静地把她抱进地下密室,交给七名戴着面具的人。
关心与加害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居然没有彼此冲突。
也许在玛格丽特看来,那场仪式才是对王女最好的安排。
芙蕾雅没有继续问。她怕自己一开口,语气里的戒备便会被对方听出来。
她没有追着问,只把水杯递到芙蕾雅手里。
“先喝一点。明早让霍恩来看看,最近总这么梦游可不行。”
杯子靠近时,那股熟悉的甜味又出现了。
芙蕾雅的胃顿时一阵收缩。
她勉强碰了碰杯沿,终究没有喝下去。
玛格丽特看在眼里。
“凉了?”
“味道有点闷。”芙蕾雅把杯子稍稍拿远,“闻着难受。”
“以前的安神草太苦,您不肯喝,我才换了甜露。”
老人说着,接过杯子闻了闻。
“放的量和平时一样。是头疼得想吐?”
“可能吧。”
芙蕾雅没有借机说什么俏皮话。她现在只想离这杯水远一些。
玛格丽特看了她片刻,走到桌旁兑进少量清水。
“两口。剩下的不逼您。”
“可以只喝一口吗?”
“先把杯子拿稳。”
芙蕾雅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几滴水顺着杯壁流下来,浸湿了睡裙袖口,凉凉地贴在手腕上。
玛格丽特握住杯底,帮她稳住。
芙蕾雅知道继续拒绝只会更加显眼,只好低头抿了一小口。甜味刚碰到舌尖,身体深处便涌起一阵沉重倦意。
这具身体已经喝过太多次。
药效沿着熟悉的道路扩散,甚至没有给她留下适应的时间。
“够了。”玛格丽特主动拿走杯子,“躺下吧。”
芙蕾雅没有逞强。
她顺着老人的搀扶躺回枕头,眼皮已经开始发沉。
直到被子盖过肩膀,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绷着背。身体放松以后,左胸下方的灼痛反倒更加明显,像有一圈细小针尖随着心跳向内收紧。
她不敢伸手去碰。
玛格丽特距离太近,任何多余动作都可能引来检查。
玛格丽特坐到床边,替她解开压在颈后的发丝。动作很慢,也很轻,像过去无数个夜晚都这样做过。
“白蔷薇在雪里睡着了。”
熟悉的句子落进耳中。
芙蕾雅的呼吸自行放缓,肩膀也彻底松了下来。
她在心里反复提醒自己保持清醒,可那点声音很快被困意压得越来越远。
“梦里还安静吗?”玛格丽特问。
“嗯。”
回答没有经过思考,直接从喉咙里滑了出去。
“有人吵醒您吗?”
“没有。”
玛格丽特的手指停在她发间。
芙蕾雅感觉那道目光在自己脸上停了很久。
“这样就好。”
老人没有再问。
安神水与口令一同发挥作用。芙蕾雅努力撑了片刻,意识还是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没有完全睡着。
声音隔着一层厚重的水传过来,忽远忽近。她能感觉到玛格丽特解开自己领口最上方的扣子,将某件冰凉的东西贴在锁骨下方。
左胸下方的刻印随之收紧。
疼痛把芙蕾雅的意识短暂拉回了一些,身体仍旧软在被褥里,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明早霍恩医官会来。”
玛格丽特的声音很近。
“他问起今晚,您只记得自己睡得很好。”
“睡得很好……”
芙蕾雅听见自己的声音。
轻得像梦话。
“您一个人走到东回廊,路上谁也没见过。”
“没有见过任何人。”
“要是有人问起钟声呢?”
身体停顿了一瞬。
“我什么都没听见。”
玛格丽特似乎满意了。
冰凉金属离开皮肤,衣扣被重新系好。老人替她掖了掖被角,随后坐回椅子,房间里只剩火焰偶尔爆开的轻响。
芙蕾雅在黑暗里反复记住刚才那几句话。
静默庭已经替她准备好了第二天的答案。
这倒省去了一部分编造借口的麻烦。只要在他们希望她遗忘的地方再多忘一点,很多异常都可以推给昨晚的魔力仪式。
问题在于,她还不知道霍恩长什么样,也不知道这位医官会用什么办法复查。
安神水的药效再次涌上来。
这回芙蕾雅没有继续抵抗。她需要休息,也需要让玛格丽特相信床上的王女已经彻底睡熟。
意识真正消失前,她听见王宫深处传来一次低沉钟响。
只有一声。
身体却在被子下面轻轻蜷起了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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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蕾雅醒来时,窗外已经亮了。
庭院里传来扫帚划过石板的沙沙声,偶尔有人推着小车经过。远处的晨钟刚刚结束,余音还留在薄雾里。
她回想起临睡前听见的那声钟响。
昨夜的钟声从王宫深处传来,低沉得像贴着骨头震动。当时她的手指自行收紧,胸口刻印也跟着发热。刚刚结束的晨钟却很普通,身体没有任何异常反应。
静默庭用来下达命令的钟,显然经过特殊处理。
这至少排除了一个令人头疼的可能。若王都随便哪座钟楼都能让她失去控制,她恐怕连白天出门都要挑没有整点的时间。
芙蕾雅默默记下两种声音的差别。
一个更沉,尾音里带着细小重叠;另一个清亮,传到寝宫时已经散得很开。以后再听见相似钟声,她也许能在身体出现反应前有所准备。
办法谈不上可靠,总比毫无防备地等着下一次命令强。
她闭上眼,在记忆里将那声低沉钟鸣重新过了一遍。只是回想了一会,胸口便有些发闷。芙蕾雅立刻停下,不敢拿自己的意识做更多试验。
芙蕾雅没有急着下床。
昨晚从石台醒来以后,她已经连续两次因为乱动险些暴露。白天的王宫里人更多,任何一个叫错的名字、走错的方向,都可能比镜子里的玛格丽特更危险。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决定先看看第二王女平常的早晨会怎样开始。
没过多久,外间响起轻微的开门声。
水被倒进银盆,衣柜门也开合了两次。来人忙了一阵,才走到卧室门前轻轻敲门。
“殿下,您醒了吗?”
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