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蕾雅没有马上回答。
她记得昨夜门外的人提过一个名字。
露露。
应该就是正在等候的贴身侍女。
“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名茶褐色短发的少女端着温水走进卧室。她已经换好深蓝色侍女裙,衣领和围裙都整理得很平整,只是眼下还带着一点没睡够的青色。
“今天醒得这么早?”
露露把银盆放到架子上,又拿起火钳拨了拨壁炉里的木炭。
“嬷嬷说您至少会睡到九点。我还想趁这会儿把衣服熨好呢。”
芙蕾雅靠在床头,看着她忙前忙后。
这个时间有人送水、整理衣物、准备洗漱,才像王女正常的清晨。比起昨晚安静得过分的走廊,外面偶尔传来的脚步和说话声反倒让人安心了一点。
露露忙完壁炉,来到床边摸了摸她的额头。
“还是有点热。头疼吗?”
“比昨晚轻一些。”
“嬷嬷说您昨晚又梦游了,还一路走到东回廊。我就在外间,居然一点声音都没听见。”
女孩说到最后,语气里多了几分心虚。
“牛奶送来以后,您让我去休息。我只想眯一会儿,结果睁眼就天亮了。”
她把被角往上拉了拉,小声补充:“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天一黑就犯困。殿下,这事您别告诉嬷嬷。她本来就嫌我值夜不认真。”
芙蕾雅没有为难她。
昨夜那群人连巡逻守卫都能放倒,让寝宫外的侍女睡沉自然更加容易。
“先起来吧。”露露见她没有追究,明显松了口气,“霍恩医官一会儿就来。总不能让他看见您还裹着被子。”
说着,她走过去拉开窗帘。
厚重布料刚打开一道缝,冬日清晨的冷光便挤进房间。窗外庭院覆着薄霜,远处几座尖顶建筑隐藏在雾里,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天已经亮了。
芙蕾雅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夜,总算有惊无险地过去。
露露从床尾取来软底拖鞋,放在芙蕾雅脚边。她又拿起一件薄外袍,抖开以后站在旁边等着。
芙蕾雅起初没明白她在等什么。
直到身体自然抬起双臂,她才意识到这是要让露露替自己披衣服。
柔软布料从肩头落下,长发被小心拨到外面。露露系好腰带,又蹲下替她把鞋跟整理平整,整个过程熟练得没有一句多余提醒。
芙蕾雅只能尽量配合。
昨晚被玛格丽特抱回房间时,她满脑子都是怎么活命,还顾不上这些细节。等到危险暂时退远,被人从穿衣到穿鞋一路照顾的不自在才慢慢浮了上来。
王女的清晨显然从睁眼开始就不属于自己。
她还需要很长时间才能习惯这种生活。
“先洗漱吧。”
露露抱起换洗衣物,回头看她,“今天不舒服,头发就简单梳一下。那套银饰也别戴了,坠得头疼。”
芙蕾雅没有意见。
她现在连那套银饰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卧室旁边便是盥洗室。
露露先进去添热水,芙蕾雅扶着墙慢慢跟上。银盆、香露、毛巾和大大小小的瓶子摆满了一整面柜子,光刷子就有十来把。
她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完全分不清它们各自负责什么。
身体倒是认得。
露露还在调水温,她的手已经自行伸向左边第二只瓶子。指尖碰到瓶盖时,芙蕾雅才闻到一股清淡的月桂香。
“今天还用这个?”露露随口问。
“嗯。”
“我还担心您闻什么都难受。”
露露接过瓶子,只往水里滴了两滴。她拧毛巾时,芙蕾雅下意识抬起下巴,等温热布料贴到脸上才反应过来。
被别人洗脸的感觉很奇怪。
她忍了片刻,还是抬手接过毛巾。
“我自己来吧。”
露露愣了一下,手没有马上松开。
“水太热了吗?”
“温度正好。”
“那是我弄疼您了?”
“都没有。”芙蕾雅顿了顿,“我想自己洗一次。”
女孩望着她,似乎有些难以理解。
不过她没有坚持,慢慢松开手,只站在旁边看着。
芙蕾雅把毛巾贴上脸,动作比想象中熟练。额头、眼角、耳后,先后顺序都像提前排好一般。中途露露伸手替她挽住垂下来的长发,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等她洗完,露露才小声问:“殿下,您还在生我的气吗?”
芙蕾雅放下毛巾。
“为什么这样想?”
“昨晚睡着的事。”露露盯着银盆里的水,“您平时不喜欢别人碰自己的东西,今天却连洗脸也不让我帮忙。我想着……”
她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芙蕾雅从镜中看着她。
女孩紧张的时候会捏围裙边缘,眼神也藏不住。至少从现在的表现看,她对地下仪式毫不知情。
“露露。”
“嗯?”
“我没生气。”芙蕾雅想了想,尽量说得简单些,“就是有些事想不起来了。人和地方都认得,可一想以前的事,头就疼。”
露露捏着围裙的手停住了。
“您连昨天的事也想不起来?”
“能想起一点,可怎么都抓不住。”
“那……我是什么时候来您身边的?”
芙蕾雅沉默下来。
露露看懂了她的表情。
女孩脸上最后一点睡意彻底消失。她张了张嘴,像是想立刻去喊人,又强迫自己留在原地。
“两年。”她轻声说,“我来您身边两年了。第一天就把茶倒在您裙子上,晚上躲在储物间哭了半天,以为自己肯定要被赶走。”
“后来呢?”
“您嫌我哭得吵,让人送了两块蛋糕进来。”
说到这里,露露勉强笑了一下。
“您看,这件事也不记得了。”
芙蕾雅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那些经历属于这具身体过去的人生。她可以听,可以记下来,却没有办法假装自己曾经参与其中。
“医官还没看过,先别急着往坏处想。”她只能这样说。
露露点了点头,鼻音有些重。
她背过身去整理梳妆台,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拿起梳子。
“这两个月,您头疼得越来越厉害。有时候上完魔法课,连午饭都吃不下。霍恩医官说您备考太累,所以每天晚上都让厨房送安神牛奶。”
梳齿慢慢穿过银发。
“以前也这样吗?”芙蕾雅问。
“莱曼先生还在的时候,很少。”
露露说完,手上动作忽然慢了一点。
“他走得特别突然。上午还来给您看病,下午大家就说他回乡养老了。连那个用了好多年的旧药箱都没带。”
“你见过他离开?”
“没有。王宫里的人都那么说。”
露露似乎还想起了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把芙蕾雅的头发拢到肩后。
芙蕾雅没有追问。
对方已经开始觉得这件事奇怪。逼得太紧,只会让她因为害怕而闭嘴。
洗漱结束,接下来是换衣服。
露露从衣柜里挑出一条浅蓝色长裙,样式比芙蕾雅想象中简单,只在领口和袖边缝着银线。
“今天不用上课,穿这件舒服些。”
“今天原本有什么课?”
露露正替她解睡裙系带,闻言抬起头。
“早上学礼仪和大陆史,下午练魔法。四点还要试入学礼服。您念叨好几天了,说裁缝每次都把腰收得太紧。”
她将裙子套过芙蕾雅的头,小心把银发从领口里拨出来。
“入学还有多久?”
“四十三天。”
芙蕾雅悄悄松了口气。
四十三天谈不上宽裕,至少不会让她明天就穿着制服去见勇者。
身体熟悉穿裙子的每个步骤,她的意识却跟不上。露露让她抬手时,她慢了半拍;让她转身时,长发又压在衣领里。好不容易穿好,后腰还有一根系带被她坐在身下。
露露替她抽出来,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笑。
“殿下,您今天真的像第一次穿裙子。”
芙蕾雅低头看了一眼复杂的裙摆。
某种意义上,她说得很准。
“可能脑袋把这些也忘了。”
“可您刚才洗脸很熟练。”
“它忘得比较挑剔。”
露露笑意淡了一点。
“会想起来的。”
这句话更像在安慰她自己。
换好衣服,露露又从首饰盒里挑出两条发带。一条银白,一条颜色很深的紫。
她拿着比了比,最后把紫色那条递给芙蕾雅。
“今天用这个吧。衣服颜色浅,配上它能精神一点。”
芙蕾雅接过发带,指尖刚碰到柔软缎面,心里便涌出一点莫名的抗拒。那感觉来得很快,更像身体对某件旧物保留下来的习惯。
“我以前不喜欢它?”
“维奥拉殿下送来的时候,您嫌颜色太深,说戴上能老十岁。”
露露从镜中看她,小心补充:“您一次都没戴过。一直放在盒子里,也挺可惜的。”
芙蕾雅低头看着发带。
身体的排斥没有任何记忆支撑,她也判断不出原本的王女究竟讨厌颜色,还是讨厌送礼的人。
“今天就用它。”
露露有些意外,随后笑着接过去,把银发低低束在脑后。
镜中的少女脸色依然苍白。那点深紫落在发间,倒让她看起来精神了些。
门外恰好传来三下敲门声。
一名男侍从隔着门说道:“露露,霍恩医官到了。”
女孩连忙替芙蕾雅整理好最后一处衣褶。
门还没有打开,一股甜腻的白檀香已经从缝隙里渗了进来。
芙蕾雅胸口一紧。
露露却毫无察觉,只低声安慰她:“别担心,霍恩医官人挺好的。就是开的药有点苦。”
她说着走向房门。
芙蕾雅望着她的背影,没有跟着放松。
门外的白檀香与地下仪式如出一辙。玛格丽特天还没亮就请来的这位医官,恐怕没有露露说得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