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恩医官四十岁上下,黑发整齐地梳向脑后,身上穿着墨绿色医官长袍。他进门后先在门垫上蹭掉鞋底的薄霜,这才提着方形皮箱走近。
白檀甜香正从箱盖缝隙里不断溢出。
“早安,殿下。”
霍恩行过礼,视线回到芙蕾雅脸上。
“脸色比嬷嬷说的要好多了。她一大早就催我加急过来,我以为会很严重。”
“她说我昨晚跑去了东回廊。”
“大半夜穿着睡裙往外跑,谁看了都要着急。”
霍恩把皮箱放到小桌上,转头问露露:“早餐送来了吗?”
“还在保温。”
“那我快一点。让病人饿着肚子等,医术再好也要招人烦。”
露露很赞同地点了点头。
芙蕾雅没有接话。
霍恩的声音和昨夜那几名面具人都对不上。那股香味却让她左胸下方一阵阵发紧,身体已经先一步认出了危险。
霍恩像是没有发现她的防备,打开皮箱,取出听诊用的魔导晶石和一条折叠整齐的白布。
“坐窗边吧。露露,把帘子再拉开一点。”
晨光照进来,房间亮了许多。
芙蕾雅在软椅上坐下。露露替她在后腰垫了只靠枕,做完也没走,安静站到椅子旁边。
霍恩先看了她的眼睛,又用晶石贴近额头。
淡蓝光晕一闪一闪。
“头疼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醒来以后一直疼。”
“昨晚以前呢?”
芙蕾雅没有回答。
霍恩等了一会儿,将晶石稍稍移开。
“想不起来?”
“嗯。”
她承认得很轻。
露露站在旁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紧围裙。
霍恩倒没有露出惊讶,只让芙蕾雅跟着晶石的光转动眼睛,像在确认一件早有预料的事情。
“名字还记得吗?”
“芙蕾雅·冯·洛恩。”
“那这位总把药瓶藏起来的小姐呢?”
露露睁大眼睛。
芙蕾雅看了她一眼。
“露露。”
“药瓶是因为殿下总想偷偷倒掉……”露露小声辩解。
霍恩笑了笑,没有继续为难她。
“人还认得,也能够正常交流,只是以前的事想不清楚。”霍恩收回晶石,“可能是昨晚梦游时魔力暂时混乱了,先别太担心。”
芙蕾雅注意到他说的是“暂时”。
“能恢复吗?”
“有些记忆睡一觉就能回来,有些得让身边的人慢慢提醒。您越急着想,头只会越疼。”
霍恩说话时一直观察着她的眼睛。
那种目光没有明显恶意,甚至称得上耐心。可他给出的解释太过顺畅,仿佛芙蕾雅醒来后出现记忆空白,本就在某种预计之中。
检查完瞳孔,霍恩从箱子里拿出一枚银色小轮。
轮子中央嵌着乳白晶石,边缘雕有七片细长花瓣。
芙蕾雅昨夜见过相似的纹样。
霍恩用拇指拨了一下,银轮开始左右摇摆,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盯着中间的光。”
乳白晶石在视野里缓慢晃动。
一次。
两次。
芙蕾雅的眼皮渐渐沉重。
霍恩没有马上问话。他调整银轮速度,又让她抬起右手,先握紧,再慢慢放松。每一项都像普通的神经反应检查。
“露露,麻烦去把早餐拿进来。”
女孩犹豫了一下。
“我留在这里会影响检查吗?”
“不会。不过殿下胃口本来就差,粥凉了更吃不下。”
露露看向芙蕾雅。
芙蕾雅本想让她留下,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霍恩支开她的理由很自然。此时强行阻止,只会显得自己在害怕与医官独处。
“去吧。”她说。
房门合上后,银轮摆动的声音似乎变得清晰了一些。
霍恩坐在她对面,语气依旧平缓。
“白蔷薇在雪里睡着了。”
芙蕾雅的肩膀立刻放松。
意识像沉进温水,外界的声音迅速远去。她努力保留最后一点清醒,没有抵抗身体已经熟悉的反应。
“昨晚做过梦吗?”
“做过。”
“梦里有什么?”
“很安静。”
霍恩用手指停住银轮。
“昨晚离开过寝宫吗?”
“没有。”
“可守卫说您去过东回廊。”
芙蕾雅的嘴唇动了动。
“我一直在睡觉。”
霍恩伸手托起她的右手,两根手指贴住脉搏。那句明显矛盾的回答没有让他意外,反倒令他的神情舒缓了一些。
芙蕾雅也在这一刻确认,玛格丽特夜里植入的谎言本就是诊察的一部分。霍恩想看的并非答案是否合理,只在意她会不会按照准备好的说法回答。
这就是古代人的催眠APP吗?
目前看来,她答对了这场没有明说的考试。
“今夜还会出去吗?”他问。
“等待钟声。”
这一次,回答又自行从喉咙里出现。
霍恩眼里的审视淡了一点。
“睡吧。”
银轮重新开始摆动。
芙蕾雅闭上眼睛,过了几秒又在对方的指令下睁开。她装作不知道刚才发生过什么,先看银轮,再看霍恩。
“检查结束了?”
“还差魔力核心。”
霍恩收起银轮,没有提起刚才那些问题。
他让芙蕾雅把蓝色晶石按在锁骨下方,自己隔着一段距离观察其中光芒。晶石的力量靠近左胸,隐藏在皮肤下的黑色刻印顿时灼热起来。
芙蕾雅手指一颤。
“疼?”
“有一点。”
“再忍几秒。”
晶石中的蓝光逐渐掺入灰色。
霍恩记下颜色变化,很快示意她把晶石移开。
“魔力回路有点烧伤,核心也累得够呛。记不清事情,多半和这个有关。”
他回到桌边写诊断书。
“这三天先别上课,也别练魔法。多睡一会儿可以,饭要按时吃。”霍恩边写边说,“有想不起来的就问露露,别自己硬想。”
芙蕾雅听着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这份诊断对她十分有利。
有了宫廷医官的书面结论,她忘记人名、课程和王宫习惯都有了合理解释。霍恩显然也从检查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双方居然都很满意。
露露接过诊断书,看了一遍,神情仍有些不安。
“王后殿下那边,也要写失忆的事吗?”
霍恩正在清理晶石,闻言摇了摇头。
“先写魔力疲劳。失忆还得复诊,现在说出去,宫里的人全会跑来问。”霍恩吹了吹墨迹,“殿下每解释一次,头就得多疼一回。”
“那第一王女殿下呢?”
“殿下想说的话,可以自己告诉她。”
霍恩把选择留给了芙蕾雅,听起来很尊重她的意愿。
芙蕾雅却从中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静默庭同样不希望王女失忆的消息立刻传开。在他们确认洗脑结果以前,知道的人越少越方便控制。
“入学考核会受影响吗?”芙蕾雅问。
“还有四十几天。”霍恩放下笔,“按您现在的基础,休息三天不碍事。硬撑下去,反倒容易错过考核。”
门外重新传来脚步声。
露露推着早餐车进来,车上摆着热粥、面包和几只加盖银盘。食物香气冲淡了满屋白檀味。
霍恩把一小瓶透明药剂交给她,仔细说明用量。
露露听得认真,最后问了一句:“很苦吗?”
“比上次那瓶好一些。”
“上次您也这么说。”
“所以我这次只说好一些。”
露露显然仍有怀疑,把药瓶拿到鼻尖闻了闻,脸立刻皱起来。
霍恩像没看见,合上皮箱向芙蕾雅告辞。
甜腻的白檀香跟着他退到门外,却还有一层薄薄的味道留在房间里,迟迟没有散去。
房门关上,露露便把药瓶放到最远的柜子上。
“先吃点东西再喝药。”露露说道,“空着肚子更难受。”
早餐被摆到窗前。
芙蕾雅早就饿了。她拿起面包,身体却没有允许她直接咬下去,先把面包掰成合适大小,放到餐盘,再用餐刀抹上很薄的一层果酱。
动作自然、缓慢,挑不出一点礼仪错误。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热粥继续冒气。
王女吃顿早餐都需要耐心。
露露在旁边收拾医官用过的白布,见她盯着粥,以为她没有胃口。
“多少吃一点吧。您这两个月瘦了好多。”露露收着餐盖,“维奥拉殿下前天见到您,还把厨房的人叫去问了半天。”
芙蕾雅抬起头。
“姐姐最近在王宫?”
“昨晚才从南边回来。”露露把银盘盖摞到一起,“她走之前留了两个侍卫在楼下,不许别人半夜带您出去。结果第二天,侍从长拿着王后的手令,又把人调去了北门。”
说到这里,她意识到自己讲得太多,声音慢慢低下去。
“后来您和维奥拉殿下吵了一架。门关得很紧,我没听清多少。”
“只听见一点?”
露露不好意思地点头。
“您说她把您当犯人。维奥拉殿下也很生气,说您哪天想起晚上去了哪儿,再来和她谈自由。”
芙蕾雅放下手里的餐刀。
维奥拉已经发现妹妹会在夜里离开,也尝试派人看守。她的侍卫却连第二晚都没撑到。
第一王女显然只知道妹妹会在夜里离开,却没有查到她去了哪里。派人守住寝宫,已经是维奥拉当时能想到的最直接办法。
外面忽然有人敲门。
一名女仆送来维奥拉的亲笔信。
信封没有繁复纹章,只用深紫色火漆封口。露露拆开以后,看着那几行字,脸色变得有些微妙。
“写了什么?”
露露把信递给她。
纸上的字迹利落,只写了三句。
【醒了就让人回话。】
【午后我过去。】
【这次别让玛格丽特替你回答。】
芙蕾雅看完,又从头读了一遍。
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个白天,她似乎终于等到了一位可能知道点什么的人。
至于对方愿不愿意相信她,那就是另一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