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恩留下的药,比他说的“好一些”复杂得多。
第一口下去是苦,咽完以后开始麻,等芙蕾雅以为总算结束了,舌根又慢慢冒出一股酸味。
她捏着杯子,半天没有说话。
露露站在旁边,手里还端着一小碟蜂蜜。
“要吃一点吗?”
芙蕾雅看了看蜂蜜,又看了看已经空掉的药杯。
“能把刚才那口药忘掉吗?”
“应该只能甜一甜。”
“那算了。”
为了压住一种味道,再往嘴里塞进另一种味道,这种补救多少有点敷衍。
露露把蜂蜜放回桌上,忍着笑收走杯子。
“霍恩医官还说,让您好好睡一觉。”
“他来以前,我也睡得很好。”
“您昨晚一共睡了两个小时。”
“……”
这就有点不好反驳了。
药劲上来得很快。
芙蕾雅原本还想把早晨听到的事情再理一遍,脑子却越来越沉。她只来得及确认门已经关好,便被露露塞回了被子里。
再次睁眼时,窗外的阳光已经从床尾挪到了地毯中央。
露露正背对着她整理衣柜。
浅蓝、月白、深紫,几条长裙铺满了半张沙发,旁边还放着三双看起来没有太大区别的鞋。
芙蕾雅盯了一会儿,仍没看出它们究竟差在哪里。
“只是见姐姐,也要换衣服?”
露露回头看她。
“您身上这件睡皱了。”
芙蕾雅低头看了眼袖口。
只有一道很浅的折痕。
放在她以前的衣服上,这种程度完全可以忽略。放在王女身上,似乎已经属于不宜见客。
“穿最简单的吧。”
“那就这件。”
露露立刻拿起月白长裙,显然早就等着她选这句。
换衣服时,芙蕾雅依旧慢了好几拍。
身体知道手该往哪里放,也知道什么时候转身。可这些动作只要经过她的脑子,就会莫名多出一点犹豫。
露露替她扣好后领,退开半步看了看,又拿起早上用过的深紫发带。
“还用这个?”
“嗯。”
“我以为您睡醒就会后悔。”
“为什么?”
露露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您以前说,戴这个会显得老气。”
芙蕾雅望向镜子。
银白长发被束在脑后,深紫色夹在发间,刚好压住了这具身体过于柔弱的感觉。
她没看出哪里老气。
“以前的我眼光不太稳定。”
“这话要是让维奥拉殿下听见,她大概会很高兴。”
“发带是她送的?”
露露手一抖,差点把刚系好的结又扯开。
芙蕾雅看着镜子里的她。
“放心,我现在知道了。”
“您待会儿千万别这么说。”
“我尽量。”
露露似乎更担心了。
午后三点刚过,外间便传来脚步声。
来人没有提前让侍从高声通报。房门打开时,芙蕾雅只看见一件沾着细小雪粒的深色披风。
维奥拉比画像上年轻一些。
她有一头偏灰的银发,眉眼与芙蕾雅很像,神情却冷得多。脱下披风以后,她先看了眼桌上的药瓶,又把目光落在芙蕾雅脸上。
“霍恩说你该卧床休息。”
芙蕾雅坐在沙发里,没有急着起身。
“那我现在回床上?”
维奥拉看了她两秒。
“嘴还这么会顶,应该死不了。”
露露低下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跟在维奥拉身后的女官把漆木盒放到桌上,很识趣地退到了门边。
“南边带回来的。”维奥拉说,“你去年写信催过三次。”
盒盖打开,里面整齐放着一排裹糖的橘子软糕。
芙蕾雅对那三封信没有半点印象,身体倒很诚实。清甜果香飘过来时,她忽然觉得刚才那杯药更难喝了。
“现在能吃吗?”
“先喝茶。”露露在旁边提醒。
维奥拉拉开对面的椅子,语气淡淡的。
“让她吃。霍恩开的药要是连一块糖都怕,趁早换个人开。”
芙蕾雅拿了一块。
软糕入口微酸,外面的糖霜却很甜。味道比她想象中好,也让舌根残留的苦味淡了不少。
维奥拉端起茶杯,视线停在她发间。
“这条发带,你终于肯用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
芙蕾雅咽下软糕,尽量让语气自然一点。
“露露说是你送的。”
“她刚才才知道。”露露小声补充。
芙蕾雅转头看她。
露露也愣住了,大概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个时候说实话。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维奥拉放下茶杯。
“你们先出去。”
女官行礼离开。露露看看芙蕾雅,又看看维奥拉,收拾茶壶的动作忽然慢得像在数茶叶。
“露露。”
“我这就出去。”
她抱起托盘走到门口,临关门前还悄悄冲芙蕾雅眨了下眼。
那意思大概是让她保重。
芙蕾雅忽然觉得,见亲姐姐弄得像要独自参加一场审判,多少有些奇怪。
房门轻轻合上。
维奥拉没有马上开口。
她从漆木盒里取出一块软糕,用小银刀切成两半。切完也没吃,只看着盘中细碎的糖霜。
“霍恩怎么说?”
“魔力消耗太大,要休息三天。”
“还有呢?”
芙蕾雅知道瞒不过去。
“有些事情想不起来。”
“有些?”
维奥拉抬起眼。
那双与她相似的紫色眼眸里没有明显怒意,平静得反而更有压力。
芙蕾雅想了想,决定把霍恩已经知道的部分说出来。
“我知道自己的名字,也知道这里是王宫。吃饭、穿衣、写字都没有问题。以前发生过什么,记得很少。”
“少到连发带是谁送的也忘了。”
“嗯。”
维奥拉手里的银刀停住了。
芙蕾雅本以为她会继续问下去,对方却把那半块软糕推到她面前。
“八岁那年,你在父王书房打碎过一只铜鹰。”
“我?”
“你哭得很厉害,说父王肯定会罚你。最后是我认的。”
芙蕾雅看着她,试图从空白的脑海里找出一点画面。
什么也没有。
“后来呢?”
“我被罚抄了三遍王室家训。”
“听起来……挺对不起你的。”
维奥拉靠回椅背,脸上终于多了一点很浅的表情。
“你当时可没这么有良心。第二天还问我,家训好不好抄。”
芙蕾雅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那现在补一句,还来得及吗?”
“晚了七年。”
语气依旧冷淡,紧绷的气氛却松了一点。
维奥拉把银刀放回桌上。
“这件事只有你、我和父王知道。连露露都不知道。”
芙蕾雅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
她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维奥拉刚才一直在确认,她究竟忘到了什么程度。
“我真的想不起来。”
“我知道。”
窗外的风撞上玻璃,发出轻微的呜声。
维奥拉看着她,指尖在杯沿上停了很久。
“昨晚呢?”
终于还是问到了这里。
“玛格丽特说,我在东回廊被人找到。”
“我问的是你记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