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的是你记得什么。”
芙蕾雅垂下眼，望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水。
地下石室、银面具、第七声钟，还有胸口那枚漆黑刻印，全都不能随便说出口。
她甚至无法确认，眼前的人离开这间屋子以后，会先去找谁。
“我只记得醒来时头很疼，身上也冷。”她说，“再往前就没有了。”
维奥拉盯着她。
“你还记得我们为什么吵架吗？”
“露露告诉了我一点。”
“那两个守卫，是我从南境带回来的。他们第一晚守在楼下，第二天一早就被调走了。”
“王后的手令？”
“手令虽然是真的。”
维奥拉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不太热的茶。
“但母后那几天根本没管过北门。”
芙蕾雅手指一紧。
这句话说得很轻，里面的问题却一点也不轻。
有人能借王后的名义调动第一王女的亲卫。维奥拉察觉了，却还没有抓到那只伸进宫务系统里的手。
“今晚我再留点人。”维奥拉说。
“先别。”
维奥拉眉梢微动。
芙蕾雅知道这句话听起来很可疑，只能继续说下去。
“既然前两次都被调走了。再安排一次，对方就知道你还在盯着这里。”
“所以放着你半夜乱跑？”
“霍恩刚给我开了药。所有人应该都觉得我会好好睡觉。”
“包括你自己？”
“我会努力。”
维奥拉被她噎了一下。
“这种事靠努力有用吗？”
“至少我可以先把门锁上。”
“你上次就锁过。第二天门还是开着。”
芙蕾雅顿时不说话了。
维奥拉看着她的表情，像是想发火，最后只抬手按了按眉心。
“你连害怕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我是什么样？”
“只会生气。”
“听着不太好相处。”
“你现在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这大概算不上夸奖。
芙蕾雅却莫名松了口气。
维奥拉没有继续追问她昨夜的去向，也没有逼她立刻相信谁。至少从这一点看，她比地下那些戴面具的人讲道理得多。
“还有一件事。”维奥拉忽然说。
芙蕾雅重新看向她。
“莱曼没有回乡。”
“是上一任的医官？”
“看来露露已经说过了。”
维奥拉把剩下的半块软糕放进嘴里，等咽下去才继续。
“他养了一只很胖的灰猫，平时出门诊都要托人照看。人走以后，猫还留在医馆，饿得挠了两天门。”
“霍恩是什么时候接替他的？”
“我正在查。”
回答到这里便停了。
维奥拉显然没有打算把手里的东西全交给她。芙蕾雅也没有再问。
一个刚刚失忆、连房间摆设都认不全的人，忽然对失踪医官表现得太热心，只会让事情变得更麻烦。
她现在最需要做的，依旧是吃饭、睡觉、装作一切还在原来的轨道上。
听起来很没出息。
考虑到昨夜差点在地下室提前结束异世界生活，没出息一点也挺好。
维奥拉起身时，窗外已经飘起了小雪。
她重新披上外衣，走到门边又停下来。
“今晚要是醒了，别跟着任何人走。”
芙蕾雅想起那句会让身体自行回答的口令，沉默片刻。
“我尽量。”
“又是尽量？”
“姐姐，我现在连自己睡着以后会做什么都不知道。”
维奥拉转过头。
芙蕾雅迎着她的视线，轻声说道：“我只能答应你，醒着的时候不会走。”
门边安静了几秒。
“够了。”
维奥拉拉开门。
“剩下的软糕记得吃。放到明天会变硬。”
她带着女官离开，没有再提守卫，也没有留下任何显眼的安排。
露露很快探头进来。
“殿下，您还好吗？”
芙蕾雅拿起盒子里第二块软糕。
“暂时还活着。”
露露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已经少掉两块的点心，彻底放下心来。
看来在这位侍女眼里，能吃东西就算问题不大。
————
同一天下午，洛恩王国北境。
克莉丝坐在小镇教堂的长椅上，右手平放在一块透明晶板中央。
王都来的圣职者低着头，已经把检测咒文念了第三遍。
金色纹路沿着晶板一圈圈亮起，将少女的掌心照得近乎透明。
“很顺利。”圣职者终于抬起头，“刻印完整，圣力也很稳定。阿尔文小姐，恭喜您。”
克莉丝收回手。
“结束了？”
“还要登记身高、惯用武器和基础术式。不会耽误太久。”
圣职者低头整理文件，没有发现那圈金纹暗下去以后，中央重新浮出了一点黑色。
克莉丝合拢手指，将它藏进掌心。
教堂外传来父亲压低的声音。
“我就说该穿那套铠甲。”
“你是陪女儿来做鉴定，又不打算上战场。”母亲说，“再走两步，左边的扣子都要崩了。”
“胡说，我早上才试过。”
“所以我让你少吃一块面包。”
隔着一扇门，两人的声音依旧清楚。
克莉丝看向门口，很久没有移开目光。
“阿尔文小姐？”
圣职者叫了她一声。
她这才低下头，在登记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王都什么时候会来人？”
“正式文书最快五天。您要是愿意，可以先跟我们去北境大教堂，那里有直达王都的传送阵。”
克莉丝握笔的动作停了停。
“传送阵会经过教会审查吗？”
“当然。毕竟是新任勇者，沿途还要安排护卫。”
“那我等正式文书。”
圣职者有些意外。
刚觉醒的乡下年轻人，应该恨不得当天就站到王都的授勋台上。眼前这位少女却平静得过分，连听见“勇者”两个字都没什么反应。
“也好。”他把文件收进皮袋，“王室祝祷礼就在下个月。按这个时间，您应该赶得上。”
克莉丝抬起眼。
“所以王室成员都会到场吗？”
“身体允许的话，应该都会。”
圣职者随口说完，又开始检查下一张表格。
克莉丝没有继续问。
她低头看向紧握的右手。
黑点隔着皮肤传来细微刺痛，像有什么东西正随着她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敲击掌心。
王都。
这一次，她会提前去那里，亲眼看到芙蕾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