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奥拉离开以后,窗外的小雪又下了半个小时。
等露露把晚餐送进来,庭院里的石栏已经白了一层。
“今天吃得早一点。”
她把汤碗摆好,又顺手将装软糕的盒子推远了些。
“您下午吃了三块,再吃下去,晚饭肯定又剩一半。”
芙蕾雅看了眼盒子。
“不是还剩很多吗?”
话刚出口,她便停住了。
露露也停住了。
两个人对着那盒点心安静片刻。
芙蕾雅默默拿起汤匙。
“刚才那句不算。”
“好。”露露把盒子又推远一点,“我什么都没听见。”
奶油蘑菇汤还冒着热气。
芙蕾雅本来觉得自己不会饿,喝了两口以后,身体却很自然地伸向面包。她依旧要先撕成小块,再慢慢蘸汤,动作规矩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至少这具身体在吃饭上很有原则。
至于吃多少,好像属于另一套规则。
露露见她胃口不错,开始收拾下午换下来的衣服。那条深紫发带被解下来,平整放在梳妆台上,没有再塞回首饰盒底层。
芙蕾雅喝完半碗汤,视线落到墙边的日历上。
日历已经翻到冬季最后一个月。
窗框下面积着雪,纸页右下角却用红色墨水圈出了一个春日日期,旁边还写着“四十三”。
“那是入学考核?”
“嗯,您每天都要划掉一天。”
露露抱着衣服走过来。
“今天还没划。要我来吗?”
“我自己试试。”
她也该知道这双手会不会连写字都要重新学。
露露从书桌上拿来羽毛笔。笔杆刚落进指间,芙蕾雅的手指便自动换了个姿势,拇指抵住侧面,手腕微微抬起。
整个动作熟练得像写过很多年。
她在当天的格子上轻轻画了一道。
细线干净,没有抖,也没有拖出多余墨迹。
芙蕾雅想了想,又在旁边的空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银白笔尖划过纸面,一串漂亮的花体字很快出现在眼前。
眼前的文字显然并不是自己所熟知的中文,但无论是脑内的思考方式还是对文字的辨识都像是母语级别。
她低头看着那行字,感觉多少有些微妙。
“和以前一样吗?”
露露凑近看了看。
“最后一笔短了一点。”
“只差这个?”
“您平时写名字,总喜欢把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露露拿起旁边一本旧课业,翻到封面给她看。
上面也写着“芙蕾雅·冯·洛恩”,末尾那道弯钩几乎绕了半个圈。
芙蕾雅沉默了一会儿。
“原来我写名字这么占地方。”
“您说这样比较有气势。”
“现在看着有点浪费墨水。”
露露没忍住笑了出来。
芙蕾雅又试着写了几个常用词。
字迹依旧稳定。只要她心里知道要写什么,身体就能顺利完成。至于旧课业上的内容,她看得懂每个字,连起来却像第一次读。
这已经比从头学写字强多了。
“明天把我平时用的课本拿几本过来。”她说,“简单一点的。”
“您还在休息呢。”
“我只是看看。”
露露满脸怀疑。
“上次您也说只是看看,后来熬到凌晨,把第二天的魔法课都睡过去了。”
“我现在没有那种毅力。”
“这句话听着也不太让人放心。”
芙蕾雅决定先吃饭。
以她目前的知识储备,想熬夜都找不到合适的书。
露露却没有立刻收走那本课业。
她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叠的课程表,放到芙蕾雅面前。纸上排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光宫廷教师就有六位。
“这几位,您还有印象吗?”
芙蕾雅认真看了一遍。
每个名字都很陌生。
其中一位教剑术,一位教音乐,还有两位名字长得像同一个人换了不同的中间名。
“我要是叫错了,会怎么样?”
“老师们应该不会当面生气。”
“背后呢?”
露露把课程表折回去,含糊地说道:“您上午叫错,厨房的大家晚上大概就知道了。”
传播速度还挺稳定。
芙蕾雅放弃了靠运气蒙对人名的想法。
“有没有画着脸的名单?”
“去年冬宴有一本宾客册,上面画了人像。明天我去找找。”
“先找常见的人。”
要是露露真把整本贵族名册搬过来,她这三天大概全得用来认脸。
“还有,”芙蕾雅补充道,“别让别人知道我要看。”
露露点了点头,又把课程表塞回旧课业中间。
这件事由她来做很合适。就算有人看见,也只会以为贴身侍女在帮失忆的王女整理功课。
晚餐结束后,天色很快暗了下来。
露露按照平时的习惯检查窗户,往壁炉里添了两块木炭,又抱来一床更厚的毯子。临走前,她还特意把门锁了两遍。
第二遍明显没有任何用处,只能让人听着安心一点。
“你晚上睡在哪里?”芙蕾雅问。
“外面的小房间。您摇铃我就能听见。”
“那我自己开门呢?”
露露的手还搭在门锁上。
她想了好一会儿,小声说道:“前几天……我都没听见。”
“今晚要是听见了,就叫醒我。”
“要不要把钥匙拿走?”
芙蕾雅看向插在锁孔里的黄铜钥匙。
藏起钥匙当然最省事。
可她以前每晚都能出去,忽然换掉门锁或拿走钥匙,很可能会让玛格丽特发现异常。
“留着吧。”
露露没有多问,只把钥匙拔下来,放到床边的小桌上。
“您别再看书了。喝完药就睡。”
“知道了。”
芙蕾雅把那本旧课业合上,主动推到桌子另一边。
“我半小时以后进来收杯子。”
“露露。”
女孩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回过头。
“怎么了?”
芙蕾雅原本想让她今晚留在屋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露露连续几晚都会异常嗜睡。让她留下,多半也改变不了什么,还可能把她卷得更深。
“软糕收好。”
“……我已经收好了。”
房门在露露身后合上。
芙蕾雅喝掉那杯味道复杂的药,躺回床上。
散开的银发铺了大半只枕头。
她往左边翻,几缕头发压在肩下;往右边翻,又有一缕贴到脸上。折腾两次以后,她只能仰面躺好,把长发全拨到枕头上方。
原来睡觉也有需要重新学习的部分。
她没有急着闭眼。
下午听到的那些话一遍遍从脑中掠过。
失踪的莱曼,来得太及时的霍恩,被王后手令调走的守卫,还有每晚都听不见动静的露露。
维奥拉可以有限地相信。
露露目前看来大概没有问题。
剩下的人,最好都离远一点。
芙蕾雅原本还想继续往下排,眼皮已经越来越沉。
药效来得和白天一样快。
她最后看了眼床边的钥匙。
还在。
房门也锁着。
今晚总该能睡个安稳觉了。
……
咔哒。
很轻的一声。
芙蕾雅猛地睁开眼。
眼前没有床幔,也没有枕头。
她赤脚站在门边,右手握着黄铜钥匙,钥匙已经插进锁孔,刚刚转过半圈。
走廊外没有脚步声。
外间的露露也安静得过分。
远处钟楼传来悠长的报时声。
一下。
两下。
芙蕾雅僵在原地,数到第六下。
钟声停了。
几秒以后,一阵更轻的震动从脚下传来。
像有一口钟藏在王宫地底,隔着厚重砖石,补上了迟来的第七声。
左胸下方骤然发烫。
她的手指自行收紧,继续拧动钥匙。
芙蕾雅立刻用另一只手扣住手腕,硬生生把钥匙拔了出来。
金属边缘刮过指腹,带来一阵清晰的疼。
她终于明白,维奥拉说“你以前锁过”时为什么那么无奈。
门锁得再好也没用。
因为拿着钥匙的人,一直都在房间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