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声钟消失以后,芙蕾雅的手终于安静下来。
胸口的灼热也在慢慢退去。
她握着钥匙,在门边站了好一会儿,直到被划破的指腹开始疼,才确认自己重新拿回了身体。
门锁已经转开半圈。
再晚醒几秒,她大概已经走进走廊了。
芙蕾雅将锁重新扣好,又把钥匙放回床边。钥匙原本是什么角度,她已经记不清,只能尽量摆得自然一点。
做完这些,她没有马上回床上。
长发散在身后,睡裙下的脚踩着冰凉地板,冻得脚趾都有些发麻。
这副样子要是被人看见,很符合梦游的病人。
问题在于,她刚才确实在梦游。
芙蕾雅低头看向右手。
指腹只破了一小块,血珠渗出来以后,很快便凝住了。刚才正是这点疼痛让她停下动作。
疼痛有用。
至少这一次有用。
她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没有再做多余尝试。
万一身体被折腾出新的反应,她今晚就真不用睡了。
外间始终没有声音。
露露睡得很沉。
芙蕾雅回到床上,睁着眼熬了大半夜。直到窗帘边缘透进一点灰白的光,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结果没过多久,房门就响了。
露露抱着衣服走进来,看到坐在床头的芙蕾雅,脚步顿时慢了下来。
“您这是醒得早,还是根本没睡?”
芙蕾雅靠着枕头,眼睛还有些发酸。
“你想听哪个?”
“第一个。”
“那就是醒得早。”
露露盯着她看了几秒,把怀里的衣服放到床尾。
“您的黑眼圈太明显了。”
“冬天天亮得晚。”
“这跟天亮有什么关系?”
芙蕾雅也觉得这个借口有点勉强。
她掀开被子,主动把话题换开。
“昨晚钟楼响的时候,你醒了吗?”
“没有。王宫每天半夜都报时,我早就听习惯了。”
露露拿来拖鞋,蹲下放到她脚边。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好像数到了七下。”
“七下?”
露露抬头,脸上的困意都少了一点。
“王宫只有六座钟楼。是不是药喝完以后做梦了?”
“也许吧。”
芙蕾雅没有继续说。
露露站起身时,目光落在她右手上。
“您的手怎么了?”
“被钥匙刮了一下。”
“昨晚?”
芙蕾雅点头。
露露拿来干净棉布和药膏,坐到床边替她处理伤口。小小一道划痕,硬是被她缠了三圈。
芙蕾雅看着快要包住半根手指的白布。
“是不是有点多?”
“少了容易掉。”
“再多一圈,我今天就不用拿笔了。”
露露想了想,认真拆掉一圈。
这次确实少了一点。
洗漱结束,早餐也送了进来。
露露没有忘记昨晚的约定。除了燕麦粥和热牛奶,她还抱来一本足有砖头厚的宾客册。
书落到桌上时,发出一声闷响。
芙蕾雅的视线跟着震了一下。
“这叫先找常见的人?”
“已经很少了。”
露露翻开宾客册。
“去年冬宴来了四百多人。这一本只有王室亲族、宫廷大臣和经常进宫的贵族,连家眷都没算。”
“那本完整的有多厚?”
“三本。”
芙蕾雅忽然觉得霍恩只让她休息三天,多少有些不负责。
宾客册第一页画着王室成员。
国王的画像占了最上方大半页,银灰短发,神情严肃。王后坐在他身侧,浅金长发垂到肩头,嘴角带着很淡的笑。
芙蕾雅认识他们的身份。
至于看到亲生父母该有什么感觉,身体没有给出任何提示。
“这两位先跳过。”她说。
露露刚准备考她,手指停在半空。
“为什么?”
“父王和母后,叫错的机会比较小。”
“也对。”
露露很快接受了这个理由,手指往下移。
“这个呢?”
画像里的银发少女穿着深紫礼服,表情比昨天坐在沙发上时还要冷。
“维奥拉。”
“要叫姐姐。”
“她不在这里。”
“私下直呼名字,被她听见也会生气吧?”
芙蕾雅想起维奥拉离开前的样子。
“她生气的时候,看起来和平时有区别吗?”
露露一下被问住了。
两个人对着画像研究片刻,谁也没能得出答案。
再往后翻,难度立刻高了起来。
露露用手盖住名字,让她看画像认人。芙蕾雅连续猜错三次,把财政大臣认成了礼仪教师,又把一名侯爵当成王宫花匠。
“他们长得很像。”她试图解释。
露露看看满脸胡子的财政大臣,又看向旁边瘦得像根木棍的礼仪教师。
“哪里像?”
“年龄差不多。”
“差了十七岁。”
芙蕾雅低头喝粥。
早餐时间不适合认人。
至少不适合一边被纠正,一边认人。
露露把她面前的餐盘收走,显然没有结束的意思。
“要不写点提示?”
芙蕾雅觉得这个办法还算可靠,重新拿起羽毛笔。
她先在财政大臣的名字旁边写下“管钱”,想了想,又补上一句“胡子像两把刷子”。
露露看清以后,赶紧用手挡住。
“这个不能写。”
“为什么?很明显。”
“宾客册以后要还回档案室。万一有人看见……”
芙蕾雅只好拿笔把后半句涂掉。
墨水越涂越黑,最后变成一团比原句更显眼的痕迹。
两人盯着那团墨看了一会儿。
“能撕掉吗?”芙蕾雅问。
“这一页背面是王国首相。”
“那就说原本有个墨点。”
“墨点还会写字?”
露露找来一张薄纸盖住墨迹,又小心合上宾客册。
“还是先看吧。等您都记住了,我再把这一页想办法换掉。”
“你会换?”
“我认识档案室的女仆。”
露露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不太合适,连忙补充:“只是认识,我没有偷偷换过东西。”
芙蕾雅看了她一眼。
“我也没问这个。”
露露刚把宾客册翻到下一页,外面便有人敲门。
玛格丽特带着两名女仆走了进来。
她先看见桌上的厚书,笑着问道:“殿下已经开始补功课了?”
“随便看看。”
“霍恩医官要是知道,大概又要说您不肯休息。”
玛格丽特让女仆放下新送来的水果,自己走到桌边。
“昨晚睡得好吗?”
“还可以。”
“值夜的人说,寝宫一整晚都很安静。药应该起效了。”
她说得随意,视线却在床边的钥匙上停了一下。
芙蕾雅没有顺着看过去。
“确实睡得很沉。”
玛格丽特满意地点头,正要再说什么,露露忽然拉过她的右手。
“就是半夜被钥匙刮了一下。伤口不深,我已经处理好了。”
芙蕾雅:“……”
玛格丽特看向那根缠着白布的手指。
短暂的安静以后,她仍旧温和地笑了笑。
“殿下夜里还检查门锁?”
“醒过一次。”
芙蕾雅只能接下这句话。
“听见外面有声音,以为门没锁好。”
“最近宫里值夜的人多,偶尔会有脚步声。”
玛格丽特没有追问,只替她把宾客册往桌里推了推。
“今天安心休息。午后我再过来。”
她带着女仆离开了。
房门合上后,露露还抓着芙蕾雅的手。
芙蕾雅慢慢转头看她。
露露眨了眨眼。
“我刚才……是不是说快了?”
“有一点。”
“我以为您忘了说。”
“我在想怎么说。”
露露小声替自己辩解:“您想得有点久。”
芙蕾雅看着她,忽然觉得认人可以先放一放,需要先教育一下面前的小女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