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露露把那瓶新药滴进热牛奶。
一滴,两滴。
她数得很慢,数到第五滴时停了一下。
“还要继续吗?”
“玛格丽特说再加五滴。”
“可这个味道已经很重了。”
露露把杯子端远一点,又凑近闻了闻。
芙蕾雅看着她反复犹豫,感觉今晚这杯牛奶大概很难顺利喝进嘴里。
“总共多少滴?”
“十五滴。”
“那就十五滴。”
“少一滴也没人看得出来。”
“你刚才数得那么大声,门外的人说不定都听见了。”
露露立刻看向房门,声音也跟着压低。
“外面没人吧?”
“我怎么知道。”
她只是随口一说,露露却真的跑去门边听了半天。
回来以后,最后五滴还是加进去了。
牛奶入口有股淡淡的涩味,咽下去以后,舌尖很快开始发麻。
芙蕾雅把空杯交给露露。
“钥匙。”
露露从床边拿起黄铜钥匙,塞进围裙口袋,还隔着布料拍了两下。
“这次肯定不会丢。”
“你准备放在哪儿?”
“先不告诉您。”
露露一脸认真。
“万一您睡着以后问我,我说漏嘴怎么办?”
芙蕾雅原本想说自己睡着以后不会问话。
想到昨夜主动走到门边的身体,她又觉得这事很难保证。
“也行。明早记得拿回来。”
“放心吧。”
露露抱着杯子离开,房门从外面轻轻合上。
芙蕾雅躺进被子里,药效很快漫了上来。
她本想等到午夜,至少听一听今晚还有没有第七声钟。眼皮却越来越沉,连床幔上的银线都逐渐糊成一片。
闭眼前,她只记得自己还穿着睡裙。
再醒来时,窗外已经亮了。
芙蕾雅睁着眼,先感觉到肩膀很重。
她低下头。
昨天下午试过的月白披风正裹在身上,领口扣得整整齐齐,长发也从里面拨了出来。
被子底下还有什么硬东西硌着脚踝。
芙蕾雅慢慢掀开被子。
一双棕色短靴踩在床单上,鞋底沾着地毯的细绒。
她坐在床上,许久没有动。
房门依旧关着。
昨晚取走钥匙确实有用。
只是用处和她想象中有一点差距。
外间很快传来露露起床的动静。没过多久,女孩推门进来,手里还捏着那把黄铜钥匙。
“殿下,我把钥匙……”
声音停住了。
露露站在门口,先看披风,又低头看床上的短靴。
“您今天醒得这么早?”
“刚醒。”
“那衣服是谁帮您穿的?”
“你觉得呢?”
露露显然不太愿意接受那个答案。
她快步走到床边,先摸了摸披风扣子,又蹲下检查短靴。
“鞋带都系好了……”
芙蕾雅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两边鞋带打着一模一样的结,比她清醒时穿鞋还整齐。
露露翻过她的右脚,看了看鞋底。
“没有泥,也没有走廊上的灰。”
鞋底只粘着几根浅色绒毛,和寝室地毯的颜色一样。
芙蕾雅昨夜应该没有出去。
这算今天早上为数不多的好消息。
露露刚放下她的脚,外面忽然响起敲门声。
“殿下,早餐送来了。”
两个人同时看向房门。
芙蕾雅还披着外衣,脚上的靴子连鞋带都没解。床单上留着两个浅浅的鞋印,怎么看都不像正常起床。
露露压低声音:“怎么办?”
“先别开门。”
“一直不开更奇怪。”
“那你问她今天吃什么。”
露露完全没明白这有什么用,还是隔着门问了一句。
“厨房今天送了什么?”
“燕麦粥、烤面包,还有蜂蜜苹果。”
门外的女仆答得很认真。
趁着这点时间,芙蕾雅赶紧去解披风。她越急,领口的搭扣越不听话,手指绕了两次也没找到地方。
露露只好扑回来帮忙。
“您别扯,会把头发夹进去。”
“她还在外面等。”
“夹住以后更慢。”
披风终于脱下来,被露露一把塞进衣柜。芙蕾雅坐回床边,匆匆踢掉短靴,又把被子往鞋印上一盖。
“可以了。”
露露看了眼一只倒在床下、一只滚到窗边的靴子。
“殿下,这看起来也很奇怪。”
“先开门。”
再让外面的人等下去,整层楼都该知道第二王女起床前需要先打听菜单了。
露露整理好裙摆,努力若无其事地开门。早餐车推进来时,芙蕾雅已经靠在床头,神情平静得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只有藏在被子下的鞋印还硌着她的小腿。
送餐女仆离开后,露露立刻关门落锁。两个人谁也没碰早餐,先把窗边那只靴子捡了回来。
“钥匙昨晚放哪儿了?”
“我的枕套里面。”
“我去找过吗?”
“没有。我睡得很沉,早上起来,枕套也好好的。”
露露说着说着,表情更不安了。
芙蕾雅没有继续问,先让她扶自己下床。
脚落到地面时,靴底传来轻微摩擦声。身体很自然地站稳,连披风下摆都顺着动作避开了床沿。
她昨晚的确做好了出门准备。
两人开始检查房间。
床边小桌的抽屉开着,里面的手帕和发带被翻动过。梳妆台上的首饰盒也偏了位置,盒盖留着一道很窄的缝。
衣柜门没有关严。
靠近房门的地毯上,还有两排来回走动留下的浅痕。
“您在找钥匙。”露露小声说道。
“应该是。”
“找不到以后,就回床上睡了?”
芙蕾雅看了看身上的披风和鞋。
“可能还挺有礼貌,没把房间拆掉。”
露露没有笑。
她蹲在抽屉前,把被翻乱的东西一点点放回去。整理到最后,手上动作越来越慢。
“要不今晚我留下?”
“你留下也会睡着。”
“我可以不喝晚上的茶。”
“前几天你没有喝吗?”
露露回想片刻,摇了摇头。
这样看来,露露的异常困意显然不只是来自于入口的东西。
芙蕾雅弯腰去解鞋带,长发立刻从肩头滑下来,挡住大半视线。她折腾了两下,最后还是露露伸手帮忙。
“先别让别人知道。”芙蕾雅说。
“连维奥拉殿下也不说?”
“她刚把守卫撤掉。今天又去找她,动静太大了。”
露露抿了抿嘴,明显不太赞同。
“那您今晚怎么办?”
“钥匙还由你拿着。”
“然后您再穿一次鞋?”
芙蕾雅也觉得这办法听起来没什么进展。
可至少昨晚她留在了房间里。
比起毫无知觉地走进王宫地下,醒来时多穿一双鞋已经算得上可以接受。
“把容易伤到人的东西收起来。”她说,“桌角也垫一下。”
露露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圈。
“那首饰盒呢?”
“锁起来。”
“衣柜?”
“锁起来。”
“鞋呢?”
芙蕾雅沉默了。
露露低头看看刚脱下来的短靴。
“也锁起来?”
“留一双软底的。”
至少下次醒来,不会把鞋底踩到床单上。
两人忙了半个早上,终于把寝室收拾得适合梦游一些。
露露将最后一把剪刀塞进柜子,锁好以后,忽然想起什么。
“明天裁缝要来量尺寸。”
“怎么了?”
“软尺也锁进去了。”
芙蕾雅看向她。
露露又默默把柜门打开。
看来想把房间里所有东西都收走,难度比她们预计中高得多。
更麻烦的是,芙蕾雅隐约感觉到——
昨晚那个找不到钥匙的芙蕾雅,并没有放弃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