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上,风还在低声呜咽。天色灰白,分不清是黎明还是黄昏,只有雪,一片一片,落个不停。
“孤月宗师……那是谁?”师裹了裹身上不合身的旧衣,回头看向希妍,“你让我去探访那个‘孤月宗师’,却连一点信息都不给我,我哪知道去哪里找?”
“主人大笨蛋!”希妍双手叉腰,理直气壮,“我都说得那么清楚了,你居然还不知道?”
“你说什么了?!”
“额……好像忘记说了来着。”希妍的气势肉眼可见地矮了半截,摸了摸头,“是先去国都,找到冒险者工会的会长,他会告诉你‘孤月宗师’的具体位置。”
“哦——你那可真是‘说过’啊。”
师看着眼前这个嘴硬得理直气壮的AI,反手就是一记手刀。
“呜哇!坏主人,你打我干什么?!很疼的!”
“你一个AI,知道什么叫疼?”师翻了个白眼,“又浪费了我好几分钟。快走快走。”
“哼!”
希妍嘟着嘴,磨磨蹭蹭地收拾起行囊,动作慢得像在演一场无声的抗议。她背起那只比她还大的包袱,幽怨地盯着师的后脑勺:
“主人,我可是你的AI唉。为什么连包袱都要我来背?不应该是你自己收拾、自己带着吗?”
“少废话。”师回头,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脸,“谁让你刚才骗我的?把包给我。”
“你不是说你不背吗?”
“……拿来。”
师慢慢走过去,抓起希妍背上的包袱,又顺手赏了她一记手刀。
“呜——又打我!”希妍捂着脑袋,委屈极了,“早知道就不当你的专属AI了。本来还兴冲冲的,怎么摊上你这么个主人?”
“快走吧。到了国都再抱怨。”
“好好好。”
她们在雪原上走了很久。久到师的脚趾都冻得没了知觉,久到四周的景色再也没有变过——白的雪,灰的天,稀疏的松林像一排排沉默的枯骨。
走了大概几个小时,希妍终于走不动了。她索性往雪地上一坐,赖着不走了。
“主人……我走不动了……”她可怜巴巴地仰起脸,“真的走不动了……”
师看着她瘫成一团的小女仆,又看了看她背上那只鼓鼓囊囊的包袱,心里生出几分过意不去。说到底,这丫头是被自己连拖带拽拉出来的。
“那……休息一下?我去找点吃的。你……应该不用吃吧?”
“要!”希妍立刻精神了,“我也要吃饭的说!”
“……”师沉默了片刻,“你一个AI,吃什么饭?”
“仪式感!主人懂不懂什么叫仪式感!”
师懒得跟她争。她揉了揉眼睛,又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然后,动作忽然顿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指细白,动作却熟练得不像话:拢发、分股、绕圈,三两下便把那头奶白色的长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
希妍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主主主主人!你怎么会整理头发啊?!你不是男的吗?”
“对呀……我不是男的吗?”
两个人视线撞在一起。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噗——哈哈哈哈哈哈!”希妍笑得在雪地上直打滚,“不会吧不会吧,主人已经‘堕落’了吗?哈哈哈!”
师的脸颊微微发烫。她也说不清为什么——明明活了十九年,头发从来都是理发店几块钱推平的事,怎么一碰到这具身体,十根手指就自作主张,把辫子扎得像练过千百遍。
“可能吧。”她叹了口气,“可能,我真的改变了。”
“主人不要这么悲观嘛!”希妍终于笑够了,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至少你的本体,还是男的呀。”
“啰嗦!”
她别过头去,假装看风景,指尖却还残留着发丝滑过的触感。她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冰天雪地之下,唯有白才是万物的主宰。万年不化的雪冻结了一切,连同那点刚刚燃起的希望。
“话说,我们这是在哪啊?”她终于想起正事,“周围的环境都是一模一样的,连个像样的地标都没有,我们怎么出去?”
“主人,你不会没玩过这类游戏吧?!”希妍一脸震惊,“都是要看地图的呀!”
“那你倒是告诉我啊!我这视角跟现实里一模一样,哪来的地图?”
“自己摸索。”
“那要你有什么用?!”
师看着身边毫不在意的小女仆,气得牙痒,却又拿她没办法。在这个游戏里,她唯一能说话的,也就这一个人了。未来一年,除了NPC,大概也只有她。
又走了不知多久,师的小脚早磨出了水泡,走一步,颤一下。
“不是……我说咱们到底还要走多久啊?都大半天了,连个人影都没见到。这真是个‘好’的出生点。”
她看着四周几乎没有变化的世界群系,终于忍不住了。
“我也不是很清楚哦。”希妍摊了摊手,“我又不是设计游戏的人。我充其量,也就是有权限去资料库里查点有用的东西罢了。”
“那你查到了什么?”
“我查过了——我们现在所在的世界群系叫冰原,范围大约南北二十公里、东西十五公里。不幸的是,我们出生在这个群系的正中央。”希妍顿了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而且,主人,你一直在绕圈圈。”
“……啊。”
师沉默了片刻,忽然有点想笑。她这种玩游戏永远分不清东南西北的人,天生就和这种没有地图的游戏犯冲。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忽然灵光一闪——小说里不是都这么写的吗?心念一动,界面就出来了。
“是不是只要在心里默念想打开的东西就行了?面板!”
……毫无反应。
“希妍,你给我说说,地图到底怎么打开?我是真的不会啊!”
“笨蛋主人,你还真是游戏小白。”希妍叹了口气,“你看好哦——”
她一边讲,一边示范。听了一遍又一遍,师终于找到了窍门。
“哦——原来如此!不就是把手放在胸口,默念‘TK’嘛!早说啊!”
她低头看向身前的个人面板。信息、属性、年龄、身高……三围?她嘴角抽了抽,目光接着往下扫,却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个人资料的部分,好像被人硬生生删去了一大片,只剩满屏空荡荡的空白,看得强迫症都要犯了。
“希妍,你说——是不是你们游戏没做完就急着宣传,现在反而做不出来了,所以让我这个‘幸运儿’来帮忙找错误?还说什么因为要……”
“哪有那么巧。”希妍难得收敛了笑意,“只是以现在的情况,实在没法如期发售。游戏的设计和最初的预设有些出入,任务线不得不推翻重来,发售也只能推迟。至于开服日期……也在你……”
她忽然不说了。
“在、在我什么?”
“没什么。”希妍笑了笑,移开目光,“咱们继续赶路吧。”
两个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风雪茫茫,谁也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希妍,你说——现在是什么时候?”
“现在?”希妍想了想,“是你十二岁那年。你一个人离开那间破屋,去寻找‘蓝’的故事。”
“十二岁就这么厉害了?”师有点意外,“那我也真是不得了啊。”
她默默在心里吐槽了一下自己“现在”的年纪,又问:“那接下来怎么走?‘孤月宗师’又是谁?”
“他啊——是你人生中的第一位老师。他教会了你‘孤月棒法’。”
“哈?我是用……棒子的?”
“是呀。而且你往后所有回忆里的东西,无论直接还是间接,都和棒子有关。那是你的武器。”
“我就不能换个别的武器吗?”
“能是能,”希妍歪了歪头,“但就像法师用不顺长剑一样。你的路,从一开始就写在棒子里了。”
师哑口无言。棒子?那玩意儿能有什么杀伤力?用棒子的,不都是街头地痞吗?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走?”
“向东六公里,翻过那座雪山,山腰上有个山洞——那就是你要去的地方了。”
“为什么不能从山脚下绕过去?”
希妍给了她一个白眼,懒洋洋地丢下一句:“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说完,她背着包袱,当着师的面,一点点消失了。
“喂——!”
师对着她消失的地方骂了一堆稀奇古怪的话,最后还不忘补上一句:“我祝你变成人工智障!”
骂归骂,在这荒郊野地等着也不是办法。她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向东走去。
一路上,她看见了雪兔、冻鱼,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怪东西;她一边看,一边整理裙摆上的雪,又按着胸口唤出面板——故事线索那一栏是空的,任务栏倒是写得明明白白。
“有故事线索唉……可是空的。”她嘟囔着,“想看这个年纪的过往,也不行吗?”
她不死心地又点了几下,故事栏始终安安静静。她只好放弃,转而记录起路边的花草,拍了几张自认为不错的风景。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雪山脚下。
好高的山——连绵的雪峰横亘在天地之间,像一堵白色的巨墙。她仰起头,脖子都酸了,才勉强看到山巅。
“哇……这怎么翻得过去?这么高,又这么陡。怪不得希妍不让我绕路……等等,好像更绕不过去了。”
她打开面板,看了看现实世界的时间,决定下线。
“好饿啊。看看家里有什么吃的。”
回到现实的一瞬间,沈言默从床上猛地睁开眼,胸口还残留着游戏里那种刺骨的寒意。他坐起来,正想抱怨几句,却看见了餐桌上冒着热气的饭菜。
三菜一汤,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萌萌?”
他走出卧室,果然看见沈懿萌正系着围裙,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碗汤。她看到他,眉头立刻竖了起来。
“你一天到晚躺在床上,一句话也不说!我推了你半天,你一点反应都没有,吓死我了!”她把汤往桌上一放,气鼓鼓地瞪着他,“说!昨晚是不是又熬夜了?”
“哪有。”沈言默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还有,快把钥匙交出来。”
“我不!”沈懿萌把钥匙往口袋里一塞,“谁知道你会不会有一天饿死在家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你……算了。”沈言默在她对面坐下,夹了一筷子菜,“爸妈呢?他们……一直没过来吗?”
沈懿萌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那行吧。”沈言默把菜送进嘴里,“吃饭。”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同一时刻,一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里,灯只开了一盏。
少女坐在轮椅上,面前是一面巨大的光屏,无数数据流在上面奔涌不息。她膝头搭着一条薄毯,黑发垂落腰际,目光落在光屏角落的一张照片上——照片里的少年,笑得没心没肺。
“不知道……那边的工作做得怎么样。”她轻声说。
“已经完成百分之八十九了,还有最后一点正在推算。”一道淡蓝的身影在光屏前浮现,希妍抱着手臂,难得没有嬉皮笑脸,“曦,你的做法太冒险了。你透露的信息太多了——有时候,多了未必是好事。”
“我知道。”少女没有回头,“可我就是想让他多了解一点。至少,将来不至于太突兀。”
“可是你清楚,他适应这个世界的速度,已经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推算。而我们能留给他的自由时间,也在一天天变少——如果他知道的太多,那一点自由,就会成为‘世界’的最大变数。”
“所以……”少女的声音轻下去,“他究竟是不是那个特殊的人?或者说……那一条特殊的线?”
“与‘境’的链接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势’的交互反而增强了好几倍。”希妍说,“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但已经可以确定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少女的目光落回照片上。照片里的少年,正对着镜头比着一个傻乎乎的手势。
“……那就让我看看,”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你能走到哪一步吧。”
光屏上的数据流,依旧无声地奔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