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拦路?!

作者:Willheip 更新时间:2026/8/8 23:45:22 字数:4280

国都的夜,比白天更亮。

万家灯火沿着长街铺开,把整座城烘得暖洋洋的。酒肆的喧哗、铁匠铺的炉火、叫卖与笑声混成一片——这是八国并立的古老纪元里,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落在师眼里,却像隔着一层水,有几分不真切的热闹。她无心多看,穿过大半个城,从城东一路走到北门。

越往北,灯火越稀,城墙的影子越长,那股属于雪山的寒气也越重,像一条看不见的河,从城门的方向漫过来。脚下的石板路结了霜,呵出的白气在夜色里久久不散。师裹了裹身上那件破旧的衣袍,只觉得连骨头缝里都渗着凉。

她想起老独眼的话:“北山的雪怪,不是给小丫头准备的。”可现在,她正往那里去。

北门比南门气派得多,也冷峻得多。高耸的城墙上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神情紧绷的战士,火把在风里猎猎燃烧,把一张张年轻的脸照得明暗不定;箭楼上的弓手半隐在阴影里,目光一律锁着北方。城外的雪色比城里更沉,像是从没化过似的,一层压着一层,一直漫到天地相接的地方。

师刚走到门口,就被守城的卫兵拦了下来。

“小丫头,这么晚了,出城做什么?”

“去北山。”师说。

卫兵们对视一眼,摇了摇头。一个年纪大些的卫兵蹲下身,声音放得缓了些:“北山的夜路不好走。入夜之后,苍岭雪山的魔物都醒了——有夜行的兽,有狩猎的怪,运气不好,还能撞上更高等级的雪怪。你一个小丫头,一个人出去,不是送死吗?”

“我走得动。”师说,“也不会拖累你们。”

“不是拖不拖累的事。”卫兵叹了口气,“我们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瘦弱的小丫头走进夜里。天一亮再走不行吗?城里有的是歇脚的地方。”

师沉默了一瞬。天亮再走,当然更稳妥。可她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催她——地图上那个标记在等她,北山第三座峰在等她,那个叫孤月宗师的人,已经等了二十年。她等不了一夜。

“天亮太晚了。”师说。

“有什么等不及的?”卫兵有些不解。

师张了张嘴,说不出理由。总不能说,一个素未谋面的老怪物,已经等了她二十年。

她正急得没法,希妍的声音忽然在她脑海里响了起来,带着一丝只有她能听见的狡黠:“主人,你不如吟唱一下今天学会的火球术。让他们知道你有自保的本事——他们自然就放你过去了。”

师想了想,点了点头。

她闭上眼,努力回想那段拗口的咒语。那是白天在雪山脚下,希妍一字一句教给她的;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枚楔子,钉进她发烫的脑海。她感受着空气中微薄的魔力,一点一点朝她汇聚,像细流汇入干涸的河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雪落在火堆上的嘶响。小脸涨得通红,她从牙缝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吟诵:

“Spiritus Ignis,

audi imperium meum. Canite aeternitatem tuam, et benedic mihi.(火之精灵,听我敕令,颂你不朽,送我祝福)”

在卫兵们满是不解的目光里,师摊开手掌,一团小巧的火苗腾地亮起。火苗不大,散发的热量却不容小觑,连周围的雪沫都被烤得微微发亮,升腾起一小片白汽。

城门口安静了一瞬。几个正要进城的行商也停下脚步,远远地看着,眼里满是惊疑。

“这丫头……真的是人族?”年长的卫兵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几声含混的咕哝,最后瓮声瓮气地嘟囔了一句。后面的话,师便听不清了——她只觉得全身每一寸肌肉纤维都像被木屑一寸寸撑开,疼,胀痛,那双异色的眸子抽搐了两下。她飞快地解除了火球术,火苗熄灭,掌心却还残留着灼烫的余温,背后已经被冷汗浸透。

卫兵们沉默了很久。火把在风里摇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终于,年长的卫兵侧身让开了路。

“一路小心。”他说,“实在走不动了,就回来。北门给你留一盏灯。”

“……谢谢。”师点了点头,迈出了城门。

城门在她身后合拢,像一道沉重的闸门落下。城墙上、城门处的视线若有若无地追着她,火把的光在夜色里拖出长长的尾巴;她走出很远,直到那些目光终于被黑暗吞没,才敢停下脚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她怀里的羊皮地图忽然化作了光点,一点点消散在风里。

“啊——我的地图!”师慌忙伸手去抓,光点却从指缝间溜走,一个不剩。

希妍这才在她身边浮现。她小脸板正,一看见师,又恢复了那副没正形的样子:“笨呐主人,游戏里当然不能让玩家背着大包小包跑图呀——虽然现在还没有背包,但地图这种东西,会在NPC视线之外,直接更新到个人的地图上。”

“那、那我的地图呢?!”“唤面板看看嘛。”

师按着胸口唤出面板,地图栏里果然多了一个崭新的标记——北山第三座峰的位置,清清楚楚。她长长地舒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希妍,这真的不是什么游戏的错误吗?为什么……为什么要避开NPC的视线?不应该是拿到任务道具,就‘咻’的一下更新了吗?”

“恕我直言,主人。”希妍撇了撇嘴,解释得明明白白,“这不是BUG,是游戏机制。我建议您今天下线后,去看一眼‘创世’官网的世界观设定,再回来和我理论。况且……我只是个没人权的小女仆,也没法在您下线之后提醒您。”

“那……我要不要把这个记进BUG报告里?”

“您要是真写了,总监大概会哭着给你发一封感谢信——然后告诉全世界,有个测试玩家连新手教程都没看完。”希妍摊了摊手,“不过嘛,写不写随你。我只负责把你送到孤月宗师面前。”

师无言以对,只好闷头赶路。

夜深了。寒风刺骨,呼啸的北风卷起地上的积雪,那雪没有寻常的柔软,倒像冰刀一样,一片一片刮过她的身体。她那身破旧的衣服连小腿都遮不住,肌肉早被冻得僵硬。她撑着那根短木杖,一深一浅地踩进冻硬的积雪里,一步,又一步。

杖身微微发烫,像揣着一团小小的火。她不知道这木头是什么来路,只知道从冰河里捞起它的那一刻起,它就一直是温的。老独眼没问,她也没说;此刻这荒野上,倒像是只有这根木杖,还替她记着白天的温度。

风更大了,吹起的雪让周围模糊一片。远处隐隐传来兽吼,夹杂着几声嘶哑尖锐的嚎叫。师心里直打鼓,嘴里却念念有词:“没事的,我是小透明……我身上没几两肉,不好吃的……我……”

一句一句,也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风听。

林间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师的神经刹那间绷紧。那双异色的眸子循声望去——隐隐约约,什么都没有。等她走近,只看到一截快被雪埋住的断枝,和几个尚未被吹散的脚印。脚印很新,很大,像某种四足兽类留下的。

她心中警铃大作,短木杖不再拄地,被她紧紧握在掌中;她一边后退,一边在心里默默背诵那段拗口的咒语。

风忽然停了。雪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树影幢幢,一股沉重、带着血腥味的气息,从她背后缓缓漫上来。

师的身体先于意识动了。她侧身两步,那道黑影扑了个空,正落在她方才站着的地方,溅起一片碎雪。她双手握着短木杖,用尽全力砸向黑影——被它躲过去了。

她握紧木杖,对准那道黑影。借着微光,她终于看清:那是一头不小的老虎——或者说,一种类虎的魔物。通体雪白,肩背隆起,一双幽蓝的竖瞳在夜里泛着冷光,低吼声震得她的心跳都漏了几拍。

“希妍、希妍!这是什么鬼玩意?!白老虎?!”

“这是苍岭雪山一带常见的肉食魔物,俗名叫白月虎。”希妍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难得带上了一丝正经,“夜行,擅扑杀,喜欢从背后下口。这只,应该刚成年——主人,别背对它。”

“你倒是早说啊!”师在心里骂了一句,脚下却不敢停。

说是搏斗,其实师一直在闪躲。那白月虎在雪地上反复横跳,低伏着身子,寻找着每一丝破绽;她则绕着树影打转,短木杖横在身前,找机会想给这东西来上一棍。白月虎也不是吃素的,一双竖瞳死死锁着她的脖颈,前爪刨着雪地,喉间滚出沉闷的咕噜声。一人一兽,就这么在雪林里对峙着,谁也不敢先露破绽。

是师先动的。她猛地侧身,假装露出半个肩背——白月虎果然扑了上来,她顺势一矮身,卯足了力气,一棍砸在白月虎的腰腹上。白月虎吃痛地嚎了一声,在雪面上滑出老远,刚想挣扎着起身,一只巨大的脚掌便咚的一声踩了下来,将它整个按进了雪里。

那是什么?体型巨大,全身覆盖着白色厚毛的怪物,三米多高的庞然大物,正低头看着雪里的白月虎——像看一只被捏住的虫豸。然后,它抬起了头。

师的瞳孔骤然放大——那是一张没有五官轮廓的脸,只有一双浑浊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死白。它的呼吸很慢,很重,每一次呼气,都掀起一片雪雾。

“主人!快跑!这就是雪怪!快!”

希妍的声音已经够快了,可那怪物更快。巨大的拳头裹着风砸向师,她只能攥紧手里的短木杖,祈祷这玩意儿不会断。

咔嚓一声,她整个人像被一辆大货车迎面撞飞,重重撞在身后的树根上,五脏六腑都在翻涌。她撑着身子爬起来,雪怪的拳头又轰了过来——她猛地跳开,身后那棵她原本靠着的大树,被一拳从根部暴力折断,轰然倒进雪里。

“这怎么打啊!横竖都是死路!”师的声音里满是绝望,尾音都在发颤。她一边慌乱地躲避着雪怪的进攻,一边默默地吟唱咒语。默念了好几遍,身体那种要被撑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魔力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像一群被关进窄笼的野兽。

她双手抓着短木杖,挂在低垂的树枝上,居高临下地望着那张血盆大口。雪怪仰起头,张开嘴,喉咙深处涌出一股腥臭的热气。

“干!拼了!”

她松开一只手,身体开始下坠,正对着雪怪张开的巨口。就在那一瞬,她伸出消瘦的右臂——一团深红的光芒,刹那间照亮了北山的荒野。

那光芒不是火球术的橙黄,而是更深、更烈的红,像血,像岩浆,像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在她体内睁开了眼睛。她的右臂上浮起闪电一样的脉络,光芒顺着肌肤蔓延,映得那双异色的眸子都亮了一瞬。

“轰隆隆——”

一声巨响震得树上的积雪成堆成堆地落下。炽热的火焰吞没了雪怪的身体,它发出狰狞的惨叫,头颅被炸烂了一大块,庞大的身躯摇晃着,终于轰然倒地。师坠落在一旁积雪被烤化的土堆上,猛地喷出一口血。

这一夜,北山的雪记住了一道深红的光。许多年后,还有人提起它——此刻的师还不知道。她只知道疼。

火光渐渐暗下去。若仔细看,她周身那若隐若现的深红流光,和右臂上如同闪电一样的脉络,正一点点消散,像退潮的海水。

“主人!主人!”希妍小跑过来——战斗里她帮不上忙,只能干着急,“太好了……只是魔力过载了,雪怪已经烧死了。”

“哦……”师趴在土堆上,连抬头的力气都快没了。

“虽然很想安慰你一下,”希妍的声音低了些,“但此地不宜久留。雪怪的血腥味,会引来更多的东西。”

师撑着短木杖,一瘸一拐地离开了。风很快抹平了她身后的脚印,把那团烧焦的庞大身躯,慢慢埋进雪里,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腰上越来越疼,她终于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她靠在一块大石头上,听希妍说该怎么简单包扎;希妍的声音难得耐心,一步步教她撕布条、缠伤口、用火球术的余温把血止住。

“对了主人,”希妍忽然说,“你刚才那一击……是无吟唱施法。”

“……什么?”

“你最后那一下,没有吟唱。”希妍看着她,蓝眼睛里的笑意收了起来,“在生死关头,你直接引动了魔力。这是很多法师练一辈子都摸不到的门槛——你学会了。”

可师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短木杖。杖身乌黑,依旧温热,像还带着谁的体温。她又想起方才那团深红的光——那不是火球术该有的颜色,也不像任何一种她学过的力量。它像是从她身体深处涌出来的,像她身体里一直住着另一个自己。

北山深处,又传来一声悠长的兽吼。

前方,第三座峰的轮廓,正沉默地立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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