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的夜没有留下脚印。雪很快就抹平了一切,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腰上的伤,和右臂里残留的酸胀,还在提醒师:昨夜那团深红的光,是真的。
她按着地图上新亮的标记,一步一步走向第三座峰。晨光迟迟不来,天色始终灰蒙蒙的,雪原上只有她一个人,和一根温热的短木杖。
路比想象中难走。腰上的疼痛缓解了不少,可体内那种肌肉被塞满、被拉扯的感觉却越来越重。她迈出左脚,在雪地里踩出一个不深的坑,右腿便抽搐了一下,疼得她龇牙咧嘴。
“破魔法,怎么释放完了还难受啊?比上次更疼了……”她碎碎念着,也不管希妍张了张嘴想插话,“我说,这到底是怎么个事啊?!希妍!为什么第一次的时候,明明没有任何异常?”
“主人,你身为‘人族’,按理是不能释放魔法的。”希妍叹了口气,“只不过你现在的身体,其实不应该按‘人族’而论,所以你释放法术,就会感到不适……安啦安啦,只是感觉上难受,你的身体还是正常的哦。”
“那……我这具身体,到底是什么?”
希妍难得沉默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语气:“哎呀,这种问题,等你哪天把官网的世界观看完了,自然就懂了。人家真的真的劝你——下线以后,一定一定要去。”
师哼了一声,懒得理她,继续赶路。
这山和昨天翻过的雪岭不一样。昨天的雪山只是冷,冷得坦坦荡荡;这座山却像活着的——风从岩缝里钻出来,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暖意,仿佛整座山都在呼吸。
她走得很慢,短木杖每落一次,就在雪面上点出一个浅浅的窝。希妍在她身边飘着,难得没有叽叽喳喳,只是偶尔回头,看一眼来时的路。
风渐渐小了,天色却依旧阴沉,灰蒙蒙地压着,让人透不过气来。她很快走到了指引点——三面环山的地方,像一个倒扣的碗底,地面上堆着常年不化的冰雪。她呵出一口白气,隐约看见一扇破门,门檐下挂着两个破败的灯笼。奇怪的是,那破灯笼竟然还亮着。
暖黄色的光在风雪里晕开一小圈,像谁在这片死寂里,留了一盏不肯灭的灯。
灯笼是竹骨纸面的,纸早已发黄,却被人仔细糊过几层,裂口处叠着新旧不一的补丁——看得出,这盏灯被认真照料了很多年。
门前的雪地上,隐约可见几级被冰埋了大半的石阶,像是很久以前,有人专程凿过这条路。灯笼下的对联早已褪色,只剩下半边“风”字,孤零零地挂在门框上。
她走近了,迎面扑来阵阵暖意,眼里那点光也跟着亮了几分——这具身子,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暖过了。她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心里嘀咕:这孤月宗师也是神人,在这鸟不拉屎的半山腰住下来,也不知道平日里是怎么吃饭的。
她伸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荡开,又很快被风雪吞没。没有人应,也没有人开——仿佛这扇门,本来就一直在等她。
吱呀一声,破门推开了一条缝。一个看起来邋里邋遢的老头子探出半个身子,神神叨叨地念着:“天晴日出,好不快活,看来今日能……”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了。他的目光落在师的眼睛上——那双猩红与藏蓝的异色瞳——喉咙里发出赫赫的声音。
那目光先是疑惑,接着是震惊,最后竟浮起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像翻遍了一本书,忽然翻到了扉页上的名字。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还是没说出声。最后他干脆不说话了,只站在那里,看了师很久很久,久到风把灯笼吹得晃了三晃。
“你,你你你……”你了半天,也没接出下一句。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才问出后半句,“没想到啊没想到,当年随口一句,还真让我等到了……哈哈,缘来难挡啊。”
他盯着师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那双浑浊的眸子深处,竟亮着一点清明的光。
那点光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深冬的日头,只在云缝里露了一瞬。
“丫头,你是不是找到了老独眼?他说我住在这儿?”老头子摇了摇头,不等她回答,又自顾自地接下去,“嘿,那老东西,是不是还欠我一壶酒?”
他说着,把门完全推开,露出那间简单到极致的住所。
“我去,怎么感觉比我的出租屋都破……”师在心里吐槽了一句,没有急着进去,只是打量着眼前这个老人。衣装破旧,看着老态龙钟,可那股精气神却丰盈得不像话,仿佛这具枯瘦的皮囊里,藏着一团烧了几十年的火。
“丫头,虽然老头子没读心术,但你一定在想什么不礼貌的事情。”老头子转过身,慢悠悠地往洞里走,“进来吧,老头子不会害你。毕竟我应该说认识你——不对,是你认识我;也不对,应该是你这具身体,认识老朽。”
师听得一头雾水,还是跟了进去。
洞口不高,师要弯着腰才能进去;可一跨过门槛,那股暖意便扑面而来,像一步踏进了春天。她这才发现,洞壁的岩石缝里,竟渗着淡淡的热气——这山洞底下,恐怕有地热。
山洞里很简单,石桌石凳,一盏油灯,几本快散架的书。墙上挂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旧木杖,像是被岁月盘出了包浆。师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油灯的光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洞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茶水在杯里轻轻晃动的声音。
老头子给她推过来一盏茶杯,青绿色的茶水冒着白雾,热气入喉,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胃里,熨帖得她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她舒服地哼唧了几声,带着浓厚鼻音的幼嫩声音在山洞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小脸拧成一团,不吭声了。
她捧着茶杯,暖意从指尖一路爬到心口。她忽然想,这大概是进游戏以来,最安稳的一刻——没有风雪,没有魔物,没有深红的光,只有一个絮絮叨叨的老头子。
茶叶是山里采的野茶,带着一丝松针的气息,苦后回甘。师没喝过这样的茶,却莫名觉得熟悉——好像这具身体,曾经喝过。
老头子——孤月宗师,本名陈古——坐在她对面,那双浑浊却又清明的眼睛看着她,不知叹了几口气,也不知是在看她,还是看她腿上放着的那根“普通”的棍子。
“你来得……很是时候,丫头。”他说,“况且你身上这股气息——你应该已经学了一部分魔法吧。哎,老头子可教不了你魔法,只能教你些许傍身技。”
“傍身技?”
师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她原以为拜师会是刀山火海、考较心性,没想到就这么一盏茶,老头子便认下了她。“那……我什么时候开始学?”
“急什么。”陈古慢悠悠地说,“先养好你那条腰,再谈别的。”
“嗯。”陈古端起茶杯,又吹了吹,“老头子这辈子,就靠一根棍子吃饭。棍子这东西,不挑人,不挑天资,只要你肯练,它就不会辜负你。”
师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那根温热的短木杖。
“怎么,你也有一根?”陈古的目光顺着她的动作落在那根木杖上,浑浊的眼睛眯了眯,“倒是巧了。老头子年轻时,也有一根差不多的——可惜后来断了。”
“断了?”
“断了。”陈古没有多解释,只垂下眼,给自己续了杯茶,“所以老头子才说,棍子不挑人,人倒是要挑棍子。你这一根,来得不寻常,你自个儿多留点心。”
没有轰轰烈烈的拜师礼,也没有过多的言语。当晚,陈古端出一锅炖得软烂的白月虎肉,说是给最后一个弟子的见面礼。
“山里的白月虎,肉暖身子。”他慢悠悠地说,“你来得巧,昨儿刚猎的。”
师的动作顿了一下。昨晚,她也遇见过一头白月虎——只不过那头白月虎,后来被雪怪一脚踩进了雪里。她夹起一大块肉,大口大口地吃着,忽然忍不住咯咯咯地笑起来,笑得鼻涕都在鼻尖吹出一个小泡泡。
“陈古师傅,”她咬着筷子,忽然问,“这白月虎……是您一个人猎的?”
“不然呢?”陈古眼皮都没抬,“老头子虽然老,收拾一头小老虎还是够的。”
“可它……”师想起昨晚那头白月虎扑过来的样子,“它扑过来的时候,快得像一道白影子。”
“快?”陈古终于抬了抬眼皮,慢吞吞地说,“再快的东西,只要你知道它往哪儿扑,就不快了。”
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作响,肉香混着热气,把整个山洞熏得暖融融的。师吃得脸颊红扑扑的,那枚鼻涕泡在火光下亮晶晶的,她浑然不觉。
“丫头,你傻笑作甚?”陈古把视线从一本快散架的书上移开,“老头子可先说好——你身上那股子魔法,我可教不了。”
“没事啦,陈古师傅。”师吸了吸鼻子,“我只是想起来,昨天晚上差点就……见不到您了。”
“你这丫头,说话毫无逻辑,古怪得很。”陈古摇摇头,“今日也不早了,你可自行……”他说到一半,又改了口,“哎,老头子去给你另掏个山洞。”
他放下书,慢悠悠地出了门。洞外没有岩石迸裂的巨响,只有一声声沉闷的、轻得近乎温柔的敲击——像有人在用指节叩一座山,叩得极有耐心。
师坐在石凳上,竖着耳朵听了很久。那声音不紧不慢,一下,又一下,仿佛敲的不是石头,而是一段早就谱好的曲子。
希妍又在她脑海里冒出来,这回声音压得极低:“主人,我算过了——那种敲击的力度,足以把一整面岩壁拍碎。可他控制得刚好只凿开一层。”
“你是说……”
“我是说,这位陈古师傅,恐怕比那头雪怪,难对付多了。”
师没有接话。她只是忽然觉得,自己这趟拜师,好像撞上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可那又怎样呢?她一个小丫头,兜里揣着一根不知来路的木杖,身上背着一团说不清的红光——能撞上点什么,说不定反而是好事。
不一会,陈古回来了,脸上却多了一丝怪异。
“丫头,你给我说说,你昨晚到底遇见了什么?”他言语间没了那种漫不经心,多了一分凝重。他坐在师对面,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喝茶。
师想了想,斟酌着刚要开口,陈古却忽然摇了摇头,起身去翻找东西了。
“丫头,老朽这里只有一件放了些时日的虎皮,你不嫌弃,就一会儿铺在隔壁吧。”他把一个包袱扔给师,又坐回床上,拿起那本泛黄的古籍,不再看她。
像是想问,又像是已经知道了答案。
师抱着那卷虎皮,没再追问。她总觉得,陈古方才的目光,在她右臂上停了一下——那里,昨夜爬满过闪电一样的脉络。
洞口的风呜咽着灌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吹得晃了晃。陈古翻书的动作顿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继续翻了下去。
师有一肚子问题,到底一个字也没问出口。
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可那种被撑开又胀满的感觉,还留在骨头缝里。
“主人主人!”希妍的声音忽然在师脑海里响起来,带着一点急,“你现在可以去隔壁设定‘家’了。毕竟时间不早了——我说的是现实世界。再不起来,你那个小妹可要撬你卧室的门锁了。”
师一愣。希妍怎么会知道……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按下,依言推开了隔壁那扇破门。
说是屋子,其实也只是一间石室:平坦的岩石,几个石凳,一张石桌,墙角还堆着几捆干柴。墙壁是新的,还带着淡淡的凿痕——他当真是刚刚给她“掏”出来的。师摸了摸那些凿痕,指尖一片冰凉。
她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感觉——这间石室,是那个才认识半天的老头子,用指节一下一下叩出来的。这份见面礼,比一锅白月虎肉更重。
她匆匆收拾好,按着胸口设定好“家”——从此以后,无论在哪里下线,她都会回到这间石室里。她躺到铺了干净毛皮的石床上,意识一点点抽离,像退潮的海水。
现实里,沈言默猛地睁开眼,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满身是汗。
“我去,每次都是这样——进游戏出游戏,感觉像被人扔进洗衣机甩了几圈。”他强忍着恶心,挪开身侧的抱枕,打开了卧室门。天色微微亮,城市还在晨雾里打着盹。
他忽然顿住了。
“不对……为什么希妍会说我小妹要来撬锁?她怎么……”他皱着眉,越想越糊涂,“她不是游戏里的‘人’吗?”
按理说,游戏里的AI再聪明,也不该知道现实里的事。可希妍不仅知道,语气还那么笃定,像亲眼看见过似的。他打了个寒战,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可那念头按下去了,疑影却没散——希妍到底是什么?她真的只是一个AI吗?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里空荡荡的,没有手环,也没有任何痕迹。可游戏里的痛,却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身上,不肯走。
没等他想明白,大门的方向传来钥匙插入锁孔、轻轻扭动的声音。
“吼呀?!老哥?”沈懿萌推开门,眯着小眼打量他,“你今天起这么早哦?还是说……熬穿了?”
“当然没有!”沈言默后背一凉,嘴上却硬得很,“你老哥我昨晚睡得可早了,哈哈,我现在精神得很。”
“是——吗?”沈懿萌拖长了尾音,到底也没追问。她凑过来,仔仔细细打量了他两眼,又皱着眉退开:“脸色这么差,还说睡得早。”沈言默心虚地别开脸:“……那是刚睡醒。”
她带了早饭过来,沈言默索性在家吃了,又把手环收好藏进抽屉,洗漱收拾得干干净净——今天大学开学。
“OK,没什么忘拿的:手机、钥匙、录取通知书……”他站在玄关,一样一样清点,又想起什么,嘀咕道,“到了还得问问怎么办走读。也不知道大学生活会怎么样。”
他把妹妹送到高中门口,看着她蹦蹦跳跳进了校门,才坐上车往大学赶。车窗外的城市在晨光里缓缓后退,行道树一棵一棵掠过,广播里播着早间新闻,一切都很平常。他低头摩挲着指尖——那种深入骨髓的、肌肉的胀痛感,竟然还有。可能是自己感觉错了吧。等晚上回来,问问希妍。
他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世界一点点亮起来。大学生活,游戏里的雪山,深红的光,还有一个住在山洞里的老头子——这些东西挤在一个早上,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
车到站的时候,他几乎睡过去。是手机震了一下,把他从半梦半醒里捞了回来——班级群里已经在热火朝天地讨论今晚的聚餐了。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默默把手机塞回口袋。
办理入学手续的队伍很长,从教学楼门口一直排到林荫道。沈言默夹在人群里,听着四面八方的新生叽叽喳喳,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大嗓门。
新生们有的在拍照,有的在比对着宿舍分配表,还有的已经勾肩搭背地称兄道弟起来。沈言默缩了缩脖子,努力把自己藏进人群里。
“呦?这么巧?”
他回过头,看见一张痞帅的脸——正是买游戏那天,在队伍里冲他喊“我们会再见面”的那个青年。剑眉星目,黑色短发微微凌乱,衣领松着两颗扣子,嘴角挂着一抹不正经的笑。
“你是……啊!大一新生啊!”韩宇杰一拍手,自来熟地笑起来,“哈哈,那你以后可得叫我学长——我已经博一了。”
“……”沈言默的社恐病当场犯了。他下意识伸手推了推韩宇杰,推不动。
这人看着瘦,胳膊却硬得像铁,沈言默这一推,倒把自己推得踉跄了一步。
“学弟哦,不是我说你,”韩宇杰勾住他的肩膀,“以后在南大,我罩着你。哈哈,一会儿带着你去转转?”
“不用了不用了,我……”沈言默正想逃,韩宇杰身侧一个女生勾住他的手臂,娇滴滴地腻歪着开口:“宇杰哥哥,你不是说今天要陪人家的嘛。”
沈言默听得一阵恶寒,飞快地在纸上写下入学信息,头也不回地逃离了现场。
身后,韩宇杰的大嗓门追上来:“学弟——明天见啊!”
沈言默跑得更快了。直到拐过教学楼,把那道大嗓门彻底甩在身后,他才扶着墙,喘匀了气。操场上人来人往,阳光正好,大学生活的第一天,比他想象中热闹得多。
他摸了摸口袋,手机、钥匙、录取通知书都在。肌肉里的胀痛,也还在。
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那道大嗓门还在人群里响着。沈言默叹了口气——看来,想在南大当个透明人,是不太可能了。
可奇怪的是,他心里并不讨厌这种热闹——就像游戏里那片雪,冷归冷,到底有希妍陪着。
只是那片雪,今晚还得回去看看——陈古师傅说了,腰伤养好之前,不许练棍。
“今晚回去,得好好问问希妍。”他小声嘀咕了一句,转身走进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