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的雪和今早的阳光,像是两个世界。
沈言默坐在教室里,眼皮上还挂着游戏里残留的倦意,脑子里一会儿是陈古师傅那盏昏黄的油灯,一会儿是北山深处那声悠长的兽吼。他揉了揉太阳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讲台——今天是大学开学第一天,他还有一堆正事要办。
昨晚下线之前,希妍的声音还留在耳朵里:“记得看官网世界观。”他记得,只是还没来得及看。等忙完今天,一定看。
班里正在开大会,三个班的学生挤在一间阶梯教室里,辅导员敲了敲话筒,开始讲大学的注意事项:宿舍怎么住、科研怎么入门、竞赛怎么参加、奖学金怎么评……空调开得很足,台下的学生大多昏昏欲睡,有几个已经光明正大地趴下了。沈言默强撑着听了一会儿,在笔记本上记下两行字:走读怎么办、条子找谁开。笔尖顿了顿,他没有再写别的——这是他今天唯一想办成的事。
辅导员在台上讲了很久,从防诈骗讲到心理健康,又从心理健康讲回宿舍卫生。沈言默的笔尖在本子上划拉着,耳朵里听着,脑子里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回昨晚——陈古师傅说,腰伤养好之前,不许练棍。那他今晚回去,能干什么?总不能干坐着喝茶吧。
散会之后,他跟着人流涌向食堂。中午的食堂人声鼎沸,窗口前排着长队,空气里混着饭菜的油香和此起彼伏的说话声。他随便打了两个菜——一份番茄炒蛋,一份红烧肉——找了个角落坐下。碗筷声和聊天的声音在头顶嗡嗡地响,红烧肉炖得还行,番茄炒蛋有点咸。他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在这么多人中间吃过饭了。
办公室里,辅导员正在喝茶。那是个中年男人,戴着半旧的眼镜,保温杯里的浓茶冒着苦香;办公桌上堆着文件,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空调嗡嗡地响。他听完沈言默的来意,放下杯子,慢悠悠地开口:“言默啊,你想清楚要办走读了吗?我倒是觉得,大学四年,体验一下宿舍生活也不错……”
“辅导员,其实我初中、高中都是住校过来的。”沈言默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今年高考完,我才在外面租了房子。”
“哦?”辅导员有些意外,“家里知道吗?”
“知道。”
“那你一个人住,安全吗?”辅导员又问。沈言默想了想,说:“小区有门禁,房东人也挺好。”他没有说出口的是,那间廉租房又小又旧,不过很安静——夜里躺在那张旧沙发上,戴上手环,就能安安心心地去另一个地方。
辅导员打量了他一会儿,大概是从他脸上看不出什么商量的余地,便讪笑一声,不再多说,低头给他开了条子。
他原本还想劝两句“大学还是集体生活好”之类的话,可看着沈言默那双安静的眼睛,到底没说出口。
“行吧。手续自己去办,路上注意安全。”
“谢谢辅导员。”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听见辅导员在背后叹了口气。他没回头,只是把条子叠好,塞进口袋。走读就走吧,自己的日子,自己知道怎么过。
沈言默拿着条子,去宿舍楼办了退宿,把那个还没来得及住进去的床位还给了学校。之后他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着——今天没有课,整个下午都是他的。
宿舍楼他只在报到时匆匆看了一眼:四人间,上下铺,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那本来也该是他的生活,可他到底选了另一条路。他捏着那张退宿条子站了一会儿,也说不上自己选得对不对,只是觉得,这样挺好。
南大的校园比他想象中大。他穿过湖边的树林,走上一条砖缝里都长出小草的小路,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远处的钟楼在树梢上露出半截,操场上有人在踢球,喊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他走得很慢,像是要把昨晚在游戏里透支的力气,一点一点走回来。
据说这所学校有一百多年的历史,墙上爬满常青藤,树比楼还老。他走在这里,忽然觉得自己很小,小得像一片被风吹进来的叶子。
湖水很静,倒映着灰蓝色的天。他忽然想起游戏里那面冻住的湖——一样的安静,却一个冰凉,一个温热。他蹲下来,伸手撩了一下水,指尖凉意蔓延,才确认自己是真的回到了人间。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珠,继续往前走。下午的阳光落下来,暖洋洋的。他走了一会儿,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今天没有课,也没有人等他。
就在这时,一阵争吵声忽然从前面的树丛后传了过来。
“你不是说要给我买最新的水果22吗?!韩宇杰!你不是……”
“主要是现在家里嫌我花钱太多了……”男声带着点无奈,“前几天陪你买的东西,那不是……”
争吵声断断续续,像一根绷紧的弦。沈言默没想偷听,可那弦就绷在他面前,想躲都躲不开。
沈言默的脚步顿住了。这声音他认得——买游戏终端那天,那个嗓门比谁都大的学长。
他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果然,上午还依偎在韩宇杰身边的那个女生,此刻正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韩宇杰站在原地,挠了挠头,没有追上去。
手足无措了一会儿,他忽然瞥见了正站在路边偷看的沈言默,干巴巴地笑了一下。
“那啥,学弟……那天不是去买了个游戏仓嘛,两百万……”他抹了把脸,声音里带着点自嘲,“现在人家也不想理我。要不,我带你转转?咳咳,你什么都没看到嗷!”
“……”沈言默很想说自己什么都没听到,可他的表情显然出卖了他。
韩宇杰也不在意,三两下把衣领的扣子扣上了一颗,又伸手在头发里胡乱拨弄了几下,像是想把刚才的狼狈整理干净。“学弟,说来惭愧,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他这么一收拾,倒真有几分学长的样子了——如果忽略他耳朵根还红着的话。
他拿出手机,打开那个绿色的聊天软件,把二维码递到沈言默面前:“来,扫一个,以后在南大,有事报我名号。”
“沈言默。”沈言默扫了码,又补了一句,“言默,言语的言,沉默的默。”
“哦,沈言默,好名字,好名字。”韩宇杰低头看了一眼好友申请,忽然乐了,“绿泡泡昵称……哈哈哈哈!世界之语?!什么文艺小青年。”
沈言默没有解释。世界之语这个名字,是他当年在《HELLO,WORLD》里用的ID,后来舍不得换,就一直用到了现在。至于为什么舍不得,他自己也说不清,大概就是叫惯了。
沈言默的脸微微一热。他没想到,这个用了好几年的名字,会被人当面念出来。
“文艺青年也没什么不好。”韩宇杰拍了拍他的肩膀,“比我的强——我当初也想起个文雅点的,结果输入法抽风,出来个‘龙的传人’,我一看,行,就它了。”沈言默没忍住,又笑了一声。
两人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在校园里逛了起来。韩宇杰话多,一路指指点点:“这边是一食堂,种类多,但是都不大好吃;我推荐你去二食堂,那边还有快餐——炸鸡做得还不错。”大多数时候都是他在说,沈言默在旁边嗯嗯啊啊地捧哏。
走着走着,韩宇杰忽然一拍脑袋:“对了,你什么专业的?”
“计算机。”
“巧了!”韩宇杰眼睛一亮,“我也是!这么说,咱俩还是一个专业的呢。”
沈言默有些意外——博一和大一,竟撞进了同一个系。
他原本以为,自己和这个咋咋呼呼的学长,只会是排队那天的一面之缘。没想到短短两天,那人已经勾着他的肩膀,管他叫学弟了。
“我说言默啊,”韩宇杰勾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以后你什么不会,可以问我——虽然你让我现在去想大一学的编程,我估计也不会……哈哈哈,但是我能要来你们历年的试卷!”
“……”沈言默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学嘛,该学学,该玩玩。”韩宇杰想了想,又憋出一句,“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啊对对对:期末周之前,我告诉你我为什么是大学生;期末周的时候,我告诉你我怎么考上大学的。哈哈哈——”
沈言默没忍住,也笑了一下。这个学长虽然咋咋呼呼,倒也不算讨厌。
一下午,韩宇杰带着他把南大逛了个遍:教学楼、各大学院楼、图书馆、体育场……走到最后,沈言默的腿都软了,韩宇杰还精神抖擞地指着远处的钟楼,说要带他上去看日落。
图书馆很大,自习室里坐满了人,安静得只剩翻书的沙沙声。沈言默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四年时间,好像也挺长的。他记下了图书馆的开放时间,想着以后可以来这里自习——总比宿舍清净。
“不了不了。”沈言默连连摆手,“我晚上还有晚自习。”
“大一新生就是惨。”韩宇杰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得意——沈言默忽然有点好奇,两百万的游戏仓玩起来,到底是什么感觉。
天色渐晚。正当两人准备分开时,刚才甩开韩宇杰的女生又找回来了。
她回来的时候,脚步比离开时急得多,鞋底把石板路踩得笃笃响,像一道带着火气的风,从暮色里直直卷过来。
“韩宇杰!你是不是要死!”她上来就拽住韩宇杰的耳朵,声音里带着货真价实的火气,“老娘给你发了那么多消息,你怎么一句都没回!晚饭还没吃呢,我等了你半天!”
“这不是认识了一个学弟嘛!”韩宇杰哎哟哎哟地求饶,“我俩还是一个专业的呢……”
“那你就不能回我消息?!”女生瞪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看向正努力把自己缩成透明人的沈言默,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
“你好学弟,我是这个——”她说着,又抬脚在韩宇杰小腿上踢了一下,“——这家伙的女朋友。我叫南宫问雅,很高兴认识你。但是现在,我需要带他走了。下次再聊哦。”
“好、好的,学姐慢走。”沈言默点头哈腰。
南宫问雅揪着韩宇杰的耳朵,心满意足地走了。走出去老远,沈言默还能听见她中气十足的训斥声,和韩宇杰一声接一声的讨饶。
“原来他怕女朋友。”沈言默心想,“也不知道进了游戏,是不是也这么怂。”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八卦念头甩出去。
“……这女人,好生可怕。”沈言默小声嘀咕了一句,赶紧溜了。
晚上有晚自习。班级群里通知七点准时到教室,沈言默到得早,教室里已经乱哄哄地坐了一堆人,日光灯嗡嗡地响,粉笔灰在光里慢慢飘。男生女生分成好几团,举着手机互相扫码:“哦,我给你备注什么?”“哎哎,我没扫上……”“呦,兄弟,你也是16号楼403的啊?幸会幸会,咱俩以后就是舍友了……”
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窗外天色已经暗了,晚霞烧成一片橘红,又慢慢冷下去。
沈言默找了个角落坐下,也加了不少人——虽然大多数人的名字,他还叫不上来。
他不太会这种热闹。别人三分钟就能称兄道弟,他要在心里排练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好”;可他也不是完全不会——在游戏里,他连雪怪都敢硬着头皮打。只是那是在游戏里。
接下来是无聊的班委选举。再之后,几个学生组织轮番上台,声情并茂地讲着加入他们有多少好处、能锻炼什么能力——怎么可能。沈言默翻了个白眼。在他看来,学生会这类组织,说好听点是个学生干事,说难听点,就是免费的牛马。
他忽然有点走神:要是游戏里也有这种招新大会,希妍大概能站在台上讲上三天三夜,从“加入AI女仆协会的一百个好处”讲到“如何在主人眼皮底下优雅地偷懒”……想到那个画面,他差点笑出声,又赶紧压了下去。
等班委选完,他又加了好几个人的好友,尤其是那位新上任的班长——以后有事,都得找班长。
漫长的晚自习,两个小时的斗争。沈言默苦不堪言:初中高中吃了六年晚自习的苦,怎么上了大学,还有这么多事?还要再上一年的晚自习!
他趴在桌上,盯着窗外的星星想:今晚回去,一定要问问希妍——游戏里的身体,到底算不算在休息。
散场的时候,他感觉自己被榨干了所有的精力,拖着身子踏上了末班车。
车上人不多。他靠在椅背上,身体跟着公交车轻轻晃动,那双深枫叶红的眼睛扫过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车窗上蒙着一层薄灰,司机打着哈欠,广播里放着一首不知道哪年的老歌。这是他生活了十九年的城市,夜生活不算丰富,街边的门店冷冷清清,偶尔有一群人在路上游荡,也不知道是去干什么。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把街道切成明暗相间的格子。他看见便利店门口的店员在打哈欠,看见一只流浪猫蹲在台阶上舔爪子,看见一对老夫妻慢慢走过斑马线——这座城市他住了十九年,可今晚看出去,好像每一处都是新的。
他突然觉得自己过了很充实的一整天——凌晨在游戏里和怪物搏斗,白天在校园的人海里泡了一整天,到了晚上,又要面对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说不上难受,就是突然沉了一下。
他靠在车窗上,开始盘算今晚进游戏后要问的问题:自己玩游戏的时候,身体到底处于什么状态?是休息,还是别的什么?为什么希妍会知道他家里的事,甚至知道沈懿萌今天要来?
他隐隐觉得自己被做局了——虽然没什么实质证据,可那种“要出事”的感觉,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不知道是好是坏。
可想来想去,他又想不出谁会做局害他——他一个穷学生,卡里的钱连再买一台终端都不够。真要说不寻常,他的生活里也就两样东西:那只漆黑的手环,和手环里住着的、那个叫希妍的AI。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公交车碾过路灯的影子,载着他,向那间廉租房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