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什么?!什么叫我晕死了一周!

作者:Willheip 更新时间:2026/8/9 14:59:21 字数:4287

回到廉租房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沈言默草草洗漱,把自己摔进床里。白天的人情世故还黏在脑门上,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又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辅导员、走读条、韩宇杰、南宫问雅、晚自习……最后,那些事都退下去,只剩下一只手环的形状。

他攒了一肚子问题:游戏里的身体到底算什么状态?是休息,还是别的什么?希妍为什么会知道萌萌要来?

他叹了口气。这些问题,今晚大概能问出答案了。

他戴上那只漆黑的手环。意识随着一阵眩晕,沉入黑暗。

再睁眼时,眩晕感还没散。师甩了甩脑袋,把那些七荤八素的感觉甩出去,没好气地嚷道:“我去喂!希妍!你让我进游戏,给我进好了啊!”

希妍难得没有接话。

她撑起身子,看见便宜师傅陈古坐在石凳上,正看着她。石桌上摆着一盏早就凉透的茶,火塘里的柴火还燃着——像是有人在这间石室里,坐了整整一夜。

“醒了?”陈古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似的,“吓死老头子了。丫头,你从那天睡下,到今天,已经一周了。”

师的小脑袋还没转过来:“一周?”

“嗯。”陈古抿了抿嘴。他活了太长时间,已经快不会表达自己的情绪了,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晃,“老头子六天前就觉得不对,过来守着你,怎么叫也叫不醒。哎。”

他推过来一盏新茶:“老头子还以为,自己的最后一个徒弟要……”

那句话他没有说完。师捧着茶,忽然觉得,这盏茶比平时烫。洞外的天光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层旧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关节还像生了锈似的,动一动就咯吱咯吱响。她试着回忆那天的事——她记得自己躺上石床,记得设定好“家”的界面,再往后,就是一片空白。

“我……怎么就睡了一周?”她问。

“你问我,老头子问谁?”陈古摇摇头,把凉透的那盏茶端开,“你那六天,连个动静都没有,要不是还有气,老头子都以为……”

他又不说了。

师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她只知道,等她真正清醒过来的时候,腰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等她能下地走动的时候,陈古已经开始教她拿棍。

那几年,北山的雾好像一直没散过。

雾从山脚漫上来,一层叠着一层,把日子泡得发软,把山影泡得模糊。她总觉得自己在雾里走了很久,又好像一步都没走远。

起初她连棍都握不稳。那根木棍看着轻,抡起来却沉,一天下来,虎口磨得火辣辣的。她咬着牙,一遍一遍地挥,挥到手臂发酸,挥到雪地里全是她踩出来的脚印——那些脚印第二天就被雪埋了,像从没存在过;可她记得,北山记得。陈古话不多,只示范一遍,然后坐在石凳上看她练,偶尔用茶盏敲一下石桌,提醒她哪儿错了。只有一次,她终于把那套棍法从头到尾打了一遍,陈古才抬了抬眼皮,说了句:“还行。”就这两个字,她高兴了一整天。

那一年,她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棍上。早上天蒙蒙亮就起来,在雪地里练到呼出的白气变成冰碴;中午靠着火塘啃干粮,下午接着练。她开始能劈柴了,能挑水了,能把一根胳膊粗的枯木一棍敲成两截——陈古这才点头,说可以学别的了。

第二年开春,陈古递给她一柄刀。

刀比棍重,也比棍凶。她第一次握刀,差点把自己绊倒,惹得希妍笑了半天。她赌气,把刀抡得虎虎生风,结果把自己甩了个跟头,一头扎进雪堆里。“主人,你不是要用刀砍我吧?”希妍蹲在旁边,托着腮,一脸无辜。“我砍你个头!”“哎呀,恼羞成怒了。”她气得小脸通红,追着希妍满院子跑,最后被陈古一茶盏敲在脑门上,乖乖回去练刀。

练刀的日子过得尤其快。春天砍柴,夏天劈瓜,秋天剁骨头,冬天……冬天她开始觉得,日子好像不太对。可她说不上哪里不对,只是有一天清晨,她推开门,看见山上的雪,忽然想不起来,去年冬天是什么时候下的第一场雪。

“主人,下雪啦!”希妍从她身边飘过,伸手接了一片雪花,惊喜地喊,“你看你看,这雪花是六角的!”“雪花不都是六角的吗?”师随口问。“那不一定!”希妍一本正经,“有的雪花是六角,有的是六角,还有的是六角……反正都很好看!”师被她绕得头晕,忘了自己刚才在想什么。

第三年,陈古又换了一样东西——一把剑。

剑比刀轻,却更难。她练了整整一个春天,才让剑尖不再发抖;到了夏天,她能在湖边把一套剑法舞完,剑风掠过水面,惊起一圈涟漪。她蹲在湖边喘气,看见水里的倒影——小小一个,瘦瘦的,和她刚上山时没什么两样。她愣了愣,总觉得哪里不对——希妍的声音立刻飘过来:“主人,你脸上沾了泥!丑死了!”她低头去擦,等再抬起头,已经把刚才的念头忘了。

第四年,她开始学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兵器。短棍、长枪、软鞭……陈古教得杂,她学得也杂,像是要把天底下所有的“顺手”都塞进她手里。希妍的话越来越多了。“主人,你说雪落在火堆上,是‘嘶’的一声,还是‘滋’的一声?”“主人,你看那只松鼠,像不像你昨天砍的那棵树?”“主人主人,我跟你说,陈古师傅的茶壶,比你的脸还老……”大事要斗,小事也要斗,追着追着,她就忘了自己为什么生气。

山里的日子过得很快。快得她来不及数。

日子像是被人偷偷拧快了发条。清晨推开门,呼出一口白雾,再一抬头,雪已经化了;春天的时候,洞口开了一丛野花,她还没来得及多看几眼,花就谢了。她学会了一套棍法,还没来得及回味,陈古又递过来一柄刀;刀还没捂热,又换成了剑。夏天下过几场雨,秋天落过几层叶,她都记不真了。只有那面冻住的湖,一年又一年地结冰、化开、再结冰,像一根不知疲倦的指针。月亮好的夜里,湖面会亮成一面旧镜子,映着山,映着她,映着一个她认不出的影子。

她学得很快,快得连她自己都吃惊。棍、刀、剑,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兵器,在她手里越来越顺手,像它们本来就该长在她掌心里。陈古教她的时候,从不多说一句废话;她练得入了神,常常一抬头,天就黑了。

可奇怪的是,每当她想回忆自己到底是怎么学会的,太阳穴就会胀痛起来,脑子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白花花的光,像隔着水看东西。她问过自己一次:我是怎么学会的?然后希妍的声音就响了起来:“主人主人!你看这个!”希妍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朵花,举到她面前,“这花开得好不好看?我跟你说,这可是北山独一份的雪莲……”师盯着那朵花看了半天,想不起来自己刚才要问什么了。

她偶尔也会停下来,站在湖边,看自己在水里的影子。影子小小一个,眉眼清晰,可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却一天比一天陌生。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她身上悄悄流走,像雪水渗进土里,无声无息。

后来她就不问了。或者说,每次她刚要想起什么,希妍总有新的东西递过来:一朵花,一只鸟,一块形状奇怪的石头,或者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日子像雾一样,看得见,抓不住;她也像雾一样,被山裹着,一年一年地淌过去。

她没注意到,自己攒的那些问题,一个都没问出口。她也没注意到,自己是什么时候学会了棍法、刀法、剑法——只觉得那些东西越来越顺手,拿起来的感觉不一样了。她的身体还是小小一个,瘦瘦的,看起来弱不禁风。陈古也还是老样子,每天除了教她新东西,就是抱着茶盏,守着那本泛黄的书。

山里的雪,下了一场又一场。她数不清了。砍了几棵树,记不清了。昨天干了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每天都很满,满得没有空隙——而每一点空隙里,都站着希妍。

那些年,北山记得她;她自己,却不记得了。

今年,是她拜师陈古的第五年。

这天早晨,她推开门,吐出一口白雾。山里的空气冷得干净,那口白雾在日光里慢慢散开。陈古早就起来了,好像他根本不用睡觉,只是习惯了每天睡一会儿。

“丫头,今天起得早啊。”他慢悠悠地说,“老朽昨夜夜观天象,晓得今日是个好天气……”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在她身上多停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废话。师看了一眼天,跟拜师那天一样,灰蒙蒙的,但好歹有个日头。今早的雾难得薄了一些,山脊的轮廓清清楚楚。

她愣了一下,那种说不上来的不对劲,又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陈古适时开口,把她的注意力拉了回来:“丫头,今天你替师傅办件事。回一趟国都,给我那老朋友带一壶酒。老独眼,你还记得吧。”

“记得。”

师从陈古手里接过一个葫芦,沉甸甸的,摸上去还带着一点陈古手心的温度。葫芦口系着一根旧麻绳,绳结都磨得发亮了——像是很早以前就系好的。她平日里也没见陈古喝过酒啊……罢了罢了。她也在这山上窝了五年,该出去转转了。上次在国都匆匆赶路,还没好好逛过;再不去,她都快忘了什么叫人气。

北山白天没什么野兽。师慢悠悠地走着,越过两道山峰,国都便又出现在眼前。

路边的石头、枯树、冰凌,都像她昨天才见过似的。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数着:这五年,她到底在这条路上走了几趟?数到第三遍,就乱了。

还是那座高大的北门,还是那副样子。城楼上的旗帜像是换了新的,可那旗的纹样,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她站在坡地上看了一会儿,心里莫名生出一丝古怪:怎么感觉自己也没离开多久啊……

“主人,”希妍在她身边浮现,微微笑着,“现在再看这座城池,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嘛?”

“有什么不一样?”师随口答,“还好吧,不就是过了五年,那有什么不一……”

她顿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轻轻敲了一下;可等她去抓,又什么都没有。

希妍没有追问,又消失在她身边。

师走过城门。城门口,还是那个年长的卫兵,手里握着一杆长枪,腰板挺得笔直。她认出他来,冲他点了点头;卫兵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回了一声:“……丫头,进城来啦?”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迟疑。师没多想,应了一声,沿着记忆里的路往里走,没有注意到卫兵眼里那一闪而过的错愕。

街市还是老样子:卖糖葫芦的,卖布的,挑着担子叫卖的……师从人群里挤过去,觉得自己像一条游回旧河的鱼。人声、油香、叫卖声把她团团围住,耳朵里嗡嗡的,她竟有些发晕——在山里待了五年,她已经不习惯这样的热闹了。她走了两条街,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城门——那卫兵还站在原地,好像还在望着她。

她摇了摇头,把这点古怪按下去,继续往冒险者工会走。

冒险者工会还是老样子。她推开门,在人群里找老独眼——他长什么样来着?哦,左眼有道刀疤。

她找到了。老独眼正坐在角落里喝酒,看起来已经喝了不少;可一看见她,酒意便消了大半。

“老独眼,好久不见。”师在他对面坐下,取出那个葫芦,“我那便宜……唔,我师傅让我来给你带壶酒,喏。”

“丫头,好久不见。”老独眼带她进了里屋,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真高兴,你还记得我。你师傅,孤月他怎么样?”

里屋还是老样子: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把旧刀。桌上的油灯燃着,灯芯剪得整整齐齐,像是一直有人打理。油灯的光在墙上投下两个人影,一晃一晃的,像两片挨得很近的叶子。

“还能怎么样,没啥变化,跟你记忆里应该差不多,反正我看不出来。”师摇摇头,把葫芦塞进他手里,“哎呀师傅也真是的。我出去啦,国都我还没好好逛过呢。”

她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老独眼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笑了一声。他拧开葫芦,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酒液清亮,映着窗外的日头。

他端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忽然顿住了。

这酒……不是普通的酒。

他抬眼望向窗外,那里早已没有了那个小小身影的踪迹。

北山的轮廓,在远天里沉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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