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都的喧闹,像一盆温水,兜头浇了下来。
师站在街口,被来来往往的人流撞得东倒西歪,却一点也不恼——在山上过了五年,她已经快忘了,人声可以这么吵,空气可以这么暖。她像一只第一次下山的鸟,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想凑过去。
从冒险者工会出来,她沿着街道,哪里人多就往哪里钻。今天国都似乎格外热闹,卫兵的吆喝、商贩的叫卖、车轮碾过石板的咕噜声,混成一片,把她的耳朵塞得满满当当。路边支着各色摊子,热气腾腾的蒸笼、亮晶晶的糖人、挂满一排的布料,她看得眼睛都不够用。
一个卖糖人的老汉见她盯了半天,笑着逗她:“小丫头,来一个?兔子还是老虎?”
师这才想起一件要命的事——自己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
“……我就看看。”她小声说。
希妍在她脑海里笑得直打跌:“主人,你好歹也是能火烤雪怪的人了,怎么连个糖人都买不起?”
“闭嘴!”
走到主干道上,马车和驮货的牲口多了起来。一支商队从城门方向缓缓驶来,排场不小:前头有卫兵开道,两侧跟着骑马的护卫,为首的人骑在一头很像马的生物上,毛色油亮,步子沉稳。
“这就是马啦。”希妍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主人,这个世界有很多东西,和你那边是一样的。”
“哦。”师应了一声,眼睛却黏在商队后面那一长串沉甸甸的箱子上。
商队没有停,一路朝着国都里最高的那座建筑驶去——那肯定是王宫了,傻子都知道。师这才发现,自己那天进城时竟没注意到这座恢弘的建筑。她脚步不自觉跟了上去。
路边的人纷纷给商队让路,交头接耳:“是万通商会的人吧?”“听说他们这一趟,从珀斯珀特带回了稀罕物。”“嘘,别乱说——王宫的事,少打听。”师把这几句闲话一字不落收进耳朵里,越发好奇那些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了。
理所应当的,她被卫兵拦在了王宫外层。
师撇了撇嘴。现实里她跟着学校组织参观过那么多宫殿,差点忘了自己现在的处境——这可不是旅游景点,这是一个王国的中枢,王宫的墙根,不是谁都能摸的。
她只能绕着王宫的围墙溜达。
王宫的墙很高,高得她仰起头,帽子都要掉下来。墙砖是青灰色的,砌得严丝合缝,墙体厚实得能挡住千军万马。她伸手摸了摸,指尖被冰得缩了回来。
几声吆喝,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把她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一个衣着华丽干练的年轻人正追着几个神色慌张的人,边跑边喊:“卫兵!卫兵!”
人群里炸开几声惊呼,可那叫声混在嘈杂里,谁也听不清到底丢了什么。
师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觉得在大街上会喊卫兵的人,总归是占理的那边。她在心里默念了几遍咒语,抬手——几团火球呼啸而出,砸在那几个逃跑的人脚边。火球没要他们的命,却掀飞了他们的兜帽,把他们掀得撞在城墙上,滚成一团。
街边炸开一片惊呼。卖菜的妇人打翻了菜筐,挑担的脚夫差点摔进沟里——谁也没想到,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抬手就是几团火。
师自己也愣了一下。她出手的时候,甚至没怎么想:那几个人的气息让她不舒服,好像身体先于脑子,替她做了决定。
那年轻人愣了一下,像是遇见了什么不能理解的事,随即晃了晃脑袋,快步走了过来。
卫兵们这时才赶到,对年轻人恭敬有加,把那几个人捆了个结实。
年轻人走到师面前,整了整衣襟,拱手道:“这位……小姐,在下是苍龙国大王子,苏斯巴特。”
他生得剑眉星目,黑褐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眉宇间却已带着几分压人的气势。
他眉头拧成一团,斟酌了一下,才开口:“您刚才用的,应该是法术。呃——恕我失礼,您是人族吗?”
师的小眉头也皱了起来:“哈?什么叫我是不是人族?!这不是明摆着的吗?难道我长出什么亚人种的器官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这些反驳几乎是本能地说出来的,带着一股她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好像有人踩住了她的尾巴。
苏斯巴特被她噎了一口,倒也不生气,只是好奇。这位小姑娘……是怎么使出法术的?据他所知,人族生来便无法感知魔力,只能借助别的方式锤炼自己——就像他的父亲,苍龙国现任国王,借助的是“王权”这样的概念:民心、国运、法令,都化作可以调动的力量。而平民百姓,就只能日日苦修刀枪棍棒。
他自幼听太傅讲学,说魔力是精灵与神裔的馈赠,人族碰不得。可那些规矩,此刻都被一个小姑娘掌心的火苗,烧了个干净。
可眼前这个瘦瘦小小的姑娘,分明是人族的气息。
“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苏斯巴特道,“您能再为我演示一次您的法术吗?若您觉得不妥,就当在下没说过。”
师抬起手:“Spiritus
Ignis, audi imperium meum. Canite aeternitatem tuam, et benedic mihi.”
一团橘黄色的火苗在她掌心腾起,温驯地跳动着。
火苗不大,却烤得周围空气微微发烫。苏斯巴特甚至能感觉到,那团火是活的——它不会伤她,像是认主了一般。
苏斯巴特抿了抿嘴,盯着那团火看了很久。
这不合常理。可它就在眼前。
“在下可否知道您的姓名?”他问,“若您……”
“师。”师脱口而出,“就叫师,师傅那个师。”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名字说出来的时候,竟让她觉得……本来就该是这样。
“师小姐,”苏斯巴特很快恢复了从容,“能否邀请您去王宫坐坐?也算我谢您帮我制伏了这些人。我会安排好晚餐——您有什么忌口的吗?”
“倒也不是不行。”师的目光却飘向他身后,“不过,我刚才看到一队商队进了王宫……你是大王子?!那你能带我进去看看吧?我真的很好奇,那些沉甸甸的箱子里装的是什么。走走走!”
苏斯巴特看着这个刹那间像换了一个人的小姑娘,笑了一下——也不知道是笑自己刚才太紧张,还是笑她跳脱得太快。
“当然可以,这是我的荣幸。”
师跟着苏斯巴特,从刚才拦住她的那道门进了王宫。路过那卫兵身边时,她还冲他吐了吐舌头。
卫兵一脸茫然地看向苏斯巴特。
卫兵的脸白了一白——在苏斯巴特看他的那一刻,他大概已经想好了自己晚上会被队长埋进哪个坑里。
王宫前院里,商队正在卸货。正常的货物,珍惜的食材,一件一件从马车上搬下来。领头的人看见了师,觉得眼熟——好像是跟了自己商队一路、现在站在殿下身边、满眼小星星看奇珍异宝的那个小姑娘。
前院很大,足以并排停下三辆马车;地上铺着平整的青石,扫得干干净净。有整筐的鲜果,有封着蜡的酒坛,还有几口沉得需要两个人抬的箱子。
“喂,那个亮闪闪的是什么?”
“那是珀斯珀特的特产,灵晶石。装饰品。”苏斯巴特说。
那石头通体湛蓝,在日光下折出细碎的光,像一小片凝固的星空。师多看了两眼,倒也没多稀罕——再好看的石头,也不如一颗糖人实在。
周围的侍从都愣住了。他们从未见过殿下对哪个异性这般和气,更没见过有人敢用“喂”来喊他。
师看了一会儿,也觉得没那么有趣了。纷杂的货物里,只有一件让她莫名不舒服——被厚实的布料严严实实裹着,看不出形状。
她说不清那种感觉。像是隔着厚厚的棉被,听见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她的名字——听不清,却莫名地心慌。
“苏巴斯特,那个是什么?包得那么严实。”
“……师小姐,我的名字是苏斯巴特。”苏斯巴特忽然觉得有点累,“那件东西我也不清楚,大概是哪个弟弟妹妹托商会带的什么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却在那口箱子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王宫里的水池,大冬天的也不结冰。
师好奇地问:“这里的水池为什么不会结冰?”
苏斯巴特想了想:“听说是引了地下的温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水冬暖夏凉,是当年修建王宫时,请工匠特意引的。”
“哦——”
她一边走一边问,像个好奇宝宝。王宫看着恢弘,可他们只在最外一圈转,没一会儿就回到了原点。
回廊上挂着画,画里的君主一代一代,眉眼都有几分相似。师路过一幅画像时,脚步顿了顿——画里的人,她好像在哪里见过。可等她细看,又想不起来了。
“殿下,晚餐已经准备好了。陛下让您和这位小姐一同用膳。”
大礼堂不算华丽,却透着一种厚重的味道。师跟着苏斯巴特进去,见他向坐在上首的君主行礼,便也有样学样,笨拙地跟着行了个礼——她行的是皇子的礼,自然不是什么臣子礼。上首的君主多看了她一眼,王后更是没忍住,掩唇笑了一下。
长桌上铺着暗红色的桌布,烛台一字排开,烛火把整间礼堂照得暖融融的。座位按尊卑排开,苏斯巴特的位置离上首不远。
苏斯巴特见父皇没有追究,暗暗松了口气——按王宫的规矩,未经通传便带外人入宴,到底有些失礼,好在父皇没有计较。他拉着师坐下来。
师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小脸一红,小声问:“苏斯巴特,我是不是刚才做错什么了?”
“没事,父皇没说什么。”苏斯巴特站起身,走到父亲苏霍斯身边,耳语了几句。
这位威严沉稳的君主只是看了师一眼,便挥了挥手,让苏斯巴特坐回去。
倒是王后,饶有兴趣地看着大儿子带回来的小姑娘,还招呼侍从给师换了一个高一点的凳子。
那凳子垫了两层软垫,坐上去刚刚好。王后看着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
师也不客气,抓起筷子,扫荡起面前的饭菜。
红烧的、清蒸的、炖汤的、炙烤的……她吃得脸颊鼓鼓的,像一只囤食的仓鼠。王后看她吃得香,眉眼都弯了,又让侍从添了一碗汤。
她在陈古那里哪吃过什么像样的饭菜,基本都是一锅烩菜。如今满桌的珍馐,不吃白不吃。
她吃得额头沁出薄汗,也顾不上擦。苏斯巴特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都被她夹菜的架势噎了回去。
苏霍斯没什么胃口,苏斯巴特也没什么胃口。父子俩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孩子,到底是哪儿来的?
师不知道这顿晚饭里藏了多少双眼睛。她只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一顿饭。
等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她放下筷子,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