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线之前,希妍难得没有嘴毒。她站在风里,指了指前面那个避风的土坡:“主人,今晚就歇这儿吧。”师点点头,在土坡上站定,按着胸口唤出面板,把这方寸之地设成了临时的“家”——从今以后,无论在哪里下线,她都会回到这里。她抬手,一小团火苗落进柴堆,火光腾起,暖意散开;她在火堆边坐下,握着那根温热的木杖,望着火苗跳了一会儿。风从西南方吹来,带着这片土地的气息——她还没有走过的路,正在前方等她。意识一点点抽离,像退潮的海水。
再睁开眼,天旋地转。天花板在转,窗帘缝隙里的光在转,连墙角那堆零件都在转。沈言默只觉得自己要吐了——脑子像是被人挖出来,狠狠地甩了几下,跺了几脚,又塞了回去。他从床上爬起来,干呕了几下,才缓过劲来,喉咙里挤出一句:“我……真服了,怎么这次下线更难受了。这真的不是某种恶性异常吗?”
他扶着墙摸进浴室,拧开冷水。冰凉的水浇下来,头皮先是一麻,那股肿胀感才一点一点被压下去。浑身像泡过药酒,每一块肌肉都胀鼓鼓的,好像一夜之间被人重新捏了一遍;精神却萎靡得厉害,像熬了三天三夜,又像刚吐完一场狠的。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还是那张脸,又好像不是那张脸——眼睛还是那双深枫叶红,可里面的光,好像比昨天沉了一点。少年时他也干过这种蠢事——躲在楼道里,学着大人的样子抽烟,抽到头晕,抽到想吐。他猛地打住,不想了。
日光渐渐洒向城市的每个角落,气温开始爬升。今天沈懿萌竟然没来敲门——连撬锁的动静都没有。往常这个点,那丫头早该抱着早饭出现在门口,一边喊“哥哥”,一边把钥匙转得哗哗响。他在门口多站了两分钟,楼道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楼下早点摊的白汽往上飘。他把这个念头甩到一边。好烦。今天开始上课,烦人的早八。
前几堂课没什么可听的。老师们挨个点名,创建群聊,发教材,讲课堂纪律;他跟着人流从这栋楼辗转到那栋楼,上完课,带着饿得发慌的肚子走进食堂。中午的食堂人声鼎沸,窗口前排着长队,油香混着人声往脸上扑。他排在队伍里,前面的人举着手机扫码,后面的人讨论着社团招新——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这么挤过了。游戏里也挤,可游戏里的挤,是NPC的;这里的挤,是活的。他踮着脚看了看——二食堂的炸鸡确实不错,韩宇杰没骗他。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低头啃着鸡腿,脑子里却忽然冒出一句“路长,多带点干粮”。他愣了一下。明明是很久以前的事……不对,就是昨晚。可这句话,怎么会像钉子一样,扎在脑子里?
下午的课更无聊。他坐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的,讲台上的老师把PPT翻来翻去。旁边的同学有的在打游戏,有的趴在桌上补觉。他夹在中间,有种说不出的错位感——他们都在等下课,只有他在等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响的头疼。他想起希妍说的那句话——“记得看官网世界观。”他抬眼看了看讲台上的老师,发现无人在意,便把额头抵在桌子上,掏出手机,开始翻。
《创世之终》官网,登录。页面干净得不像话——没有广告,没有花哨的动效,只有一片深蓝的背景和一行极简的白字:总成浏览-OVERVIEW:从入门到入土。他嘴角抽了抽:这是什么鬼名字。再看下去:共8章,28节,约11451分钟。他揉了揉眼,又看了一遍,还是那个数字。11451分钟——他飞快地心算了一下,差不多八天,不吃不喝不睡,才能把这套“世界观”看完。他点开目录扫了一眼:第一章,创世的诞生;第二章,八国并立;第三章,种族与魔法……数到第四章,他就放弃了。什么世界观,这是教材,还是那种带考试的多媒体教材。
什么玩意?这是给人看的?
他一边在心里骂,一边点开了第一章。网页加载的瞬间,一段话跳了出来——这不是游戏,这是一片真实的宇宙。他愣了一下,还想往下读。可满屏的字压过来,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视线刚扫过“八国并立”“十六种族”“东部联合,兽人诸部,以武力为尊”几行,脑子里便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应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抓住,那股眩晕就涌了上来,手机屏幕上的字开始发花。他撑了不到一分钟,还是没撑住,关掉了页面。
他趴在桌上缓了一会儿。讲台上老师的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水。太阳穴还在跳,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后面敲门。
“啪。”手机拍在桌面的声音又脆又响。沈言默猛地抬起头,发现老师正站在过道边看着他。全班的目光也跟着转过来,齐刷刷地落在他脸上。他默默收起手机,把脸埋进课本里,耳朵尖烫得能点烟。
沈言默不知道,他点开官网的那一瞬间,一行新的访问记录,已经无声地跳上了另一块屏幕。屏幕前是一间黑得不像话的办公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那块巨大的光屏亮着,把整间屋子映成幽蓝。光屏上数据流奔涌不息,角落里,是今晨的一段记录。希妍从虚空中浮现,流动着数据光芒的长发也暗淡了几分,开口时,声音里难得没有那股轻快的劲儿:“曦,这个方式,他肯定会来反馈的。那些数据和记忆,早上起床的时候,我差点没压住。”
轮椅上的少女撑着脑袋,望着窗外出神,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膝头搭着一条薄毯,黑发垂落腰际,映着光屏的光,像一尊安静的剪影。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没办法……我已经优化到他能接受的最大程度了。再改,也没时间了。”
“那总不能让他上下线都受这种折磨。”希妍难得皱了皱眉,“也不能总跟他说头晕是正常的。我倒希望他能来跟我拌几句嘴,而不是一个人吐在浴室里……我去和下层交涉。我觉得,他今天一定会来反馈的。”
沈言默的晚自习,最终请了假。理由:去接妹妹。辅导员看了他一眼,也没多问,批了假。他和班长发了个绿泡泡说明情况,随即在路边拦了辆车:“师傅,去创世公司。”
车窗外的城市在暮色里一点点亮起来——路灯、招牌、车流,像有人沿着街道一盏一盏地捻亮。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伙子,去创世公司?那可是今天的热门地儿。”沈言默含糊地应了一声,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协议里好像有这么一行字——测试期间,如遇问题,请通过官方渠道反馈。他当时扫过一眼,没往心里去。现在才咂摸出味道来。他掏出手机,翻到协议那一页,仔细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记错。那还怪谁?怪他自己没看完?他哼了一声,把手机塞回口袋——丝毫不觉得,那天签下的协议的字,比今天看的“从入门到入土”少。
车停在“创世”公司门前。暮色里的大厦依旧通体银白,像一柄插进城市的剑。灯从下往上亮着,把整栋楼照得冷冽而沉默。他付了钱下车,深吸一口气,迈进门。
大厅里灯光很亮,来往的员工不多。可奇怪的是,好几个人的视线都在他身上停了几秒,又若无其事地移开——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又像在确认什么。沈言默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正想找人问路,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设计总监。她正站在前台边,手里端着一杯水,像是专门在等谁。
“你好,沈言默先生。”她迎上来,语气平淡而正式,“我想您今天过来,是要反馈游戏内的问题?”
“是呀,不是我说——”沈言默刚准备把一肚子话倒出来,就被她一句话堵了回去。
“那沈言默先生,为什么不和我在绿泡泡上联系呢?”她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我等了这么几天,也没见到您的消息,还以为您还没开始游玩呢。”
沈言默张了张嘴,又闭上。被摆了一道。……行吧,协议上确实写着要用官方渠道联系,是他自己没当回事。他想说“你们这破游戏上下线跟坐过山车似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毕竟对面是甲方。他清了清嗓子,假装没听见:“那个,先不说这个。为什么我每次上下线,头都会晕得厉害?就今天早上,我趴在浴室里吐了好一会儿,这真的不会对我的身体产生什么影响吗?比如说——我会不会变笨?”
当然是夸大其词。自己也没真吐。但反馈嘛,总得把问题说得严重一点,技术那边才会当回事——就当是给他们压力了。他理直气壮地想。
总监看了他两秒,像是在分辨他话里有几分真,最后点了点头:“上下线的不适感,我们已经收到反馈,会尽快优化。也请您放心,我们做过人体测试,不会对身体造成损伤。”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身上,“另外,也请您抓紧时间游玩——测试的时间很宝贵,您早一天发现问题,我们就能早一天修好。这个项目……”她说到这里,忽然收住了,只笑了笑,“总之,感谢您的反馈。”
沈言默走出公司大门,天已经全黑了。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在夜色里沉默的大楼——顶层有一扇窗还亮着灯。他不知道那里坐着谁。他只知道,自己手里这台终端,是全世界独一份的。夜风从街口灌进来,他打了个寒战,说不清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回到家,他把自己摔进沙发里,发了会儿呆。今天一天——早八、课堂、官网、公司——都像被人按了快进键。他低头看了看手腕,那里空荡荡的,可肌肉里那股胀痛还在,像有什么东西急着要涌出来。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里一会儿是“从入门到入土”,一会儿是总监那句没说完的“这个项目……”。
他想了想,还是把手环戴上了。
白光涌来的前一瞬,希妍的声音先一步落进他耳朵里,带着熟悉的、欠揍的笑意:“主人,那个临时家,我替你挪了个地方——”
白光吞掉了后半句。再睁开眼时,师闻到了风里的尘土与铁的气息。远处,一座被刀枪与篝火包围的城池,正沉默地蹲在晨光里。
“欢迎来到东部联合。”希妍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