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到东部联合”——希妍那句带着得意的话还在耳边，各种声音已经先一步把师淹没了。
嘈杂，是师的第一感觉。各种不同的吼叫声、谩骂声，搭配着不同亚人种各自那特有的调调，一股脑灌进她的耳朵。她站在城外的土路上，兜帽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面前的城池不大，却像一锅烧开了的水，隔着老远都能感到那股翻滚的热气。城墙是旧石垒的，处处带着刀砍斧凿的旧痕，可城门上方新挂的旗却猎猎招展，旗面上绣着一柄竖起的战锤——据说那是三十年前，第一个愿意把后背交给旁人的部族，亲手钉上去的。城还是那座城，人已经换了好几茬；可那股热气，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
一股恶心劲翻上来，她晃了晃头，好多了。“哎？真的改善了点……”——上下线的不适，好像真的被修好了一些。她试着又晃了一下，除了轻微的眩晕，再没有昨天那种天旋地转。
她这才看向自己。还是那副样子，只不过有些不同——鞋子上沾满了半干的泥土，衣摆也蹭脏了，像是被人连夜赶了很远的路。她皱了皱眉，想起昨晚希妍那句“我替你挪了个地方”……挪了个地方？这哪是挪，这是把她连人带行李，搬到了几百里外。
“吼吼……主人，”希妍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看好戏的兴奋，“现在可是大好时机。城门那里，好几个狐族的人在和门卫辩论，可以去偷偷听一下——”
师裹了裹兜帽，慢慢踱步过去。
城门下果然热闹。几个衣着鲜亮的狐族男女正堵在城门口，为首的那个叉着腰，嗓门又尖又亮：“喂！你们这几个不知礼数的熊人！我们可是大老远从西南边过来的，就是听说现在这里的生活好了，环境也好了，连刀子都有人管了——怎么，连门都不让进？！”
对面站着一个两米来高的熊人守卫，闻言也不恼，只是把手里那杆长枪往地上一顿，瓮声瓮气地开口：“虽然你们也是狐族，但是并不能代表你们可以任性妄为。神乐主早就和俺们……额，是和俺们的老大说过，任何进入东部联合的家伙，都要接受检查。”他说完，又挠了挠头，闷声补了一句，“老大的话，俺记不岔。”
“检查检查，就知道检查！我们还能带着刀子进来不成？”
“那谁知道呢。”熊人守卫慢悠悠地说，“带着刀子不可怕，可怕的是带着刀子，还不肯让俺看一眼。”
师不知道有没有在听——她的眼睛，一直黏在那几个狐族身上。尤其是为首那个姑娘：毛茸茸的大尾巴在身后一晃一晃，头顶的耳朵随着情绪一抖一抖，骂人的时候，耳朵还会往后压一压，像一只炸毛的猫。“哎嘿嘿……狐族唉，大尾巴、毛耳朵……嘿嘿嘿嘿……”
希妍在她脑子里发出一声长长的、恨铁不成钢的叹息：“主人，你口水要流下来了。”
“闭嘴！我这是……欣赏！”师小声辩解，眼睛却还黏着不放。自小动漫游戏玩多了的她，看见这些可爱的姑娘，根本就走不动道——甚至没发现自己已经快贴上了排队的人群。
“嘿——后面那个小姑娘？！”熊人守卫嚎了一嗓子，震得城墙上的土都抖了抖，“你是干什么的？”
师一个激灵，整个人都僵住了。她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来个所以然。倒是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让周围好几个兽人都哈哈大笑起来——除了那几个狐族。为首那姑娘瞥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意味。
熊人守卫倒没有为难她，反而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獠牙：“俺不是说俺吓唬你，哈哈，没事的小姑娘，东部联合欢迎任何的朋友——只要肯守规矩。”
兽人有着超越人族的视听嗅，和生来便占尽优势的大力气。师在那一嗓子之后，心里多了几分掂量——在这群人面前，小动作不是藏不住，只是要费些劲去藏。她得注意一点了。
小插曲告一段落。师随着人群进了城。
这座城比苍龙的国都小得多，街头却热闹非凡。铺子一家挨着一家，炉火、肉香、铁器碰撞声搅成一团；大多数都是兽人——高大的熊人、精瘦的狼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狐族，还有几个矮人蹲在铁匠铺门口，为一块淬火的好钢争得面红耳赤。但师也发现，街上并不是只有兽人。“你也不是兽人啊……”希妍在她耳边嘀咕，“笨笨主人。”
“啰嗦！”师压着嗓子回了一句。
东部联合，说来也奇怪——一般人口密度这么大的地方，都不会是这副样子。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一个虎人从师的身侧飞了过来，砸进路边的草垛里，抽动了几下，就传出震天响的呼噜声。好几个看着就醉醺醺的兽人从旁边的酒馆里走出来，拍了拍手，又晃晃悠悠地回去了。
“……”师沉默了片刻，决定不想刚才那个问题了。
一路上，各种各样的事情让她对东部联合有了深刻的见解。不论是在酒馆里被扔出来的醉汉，还是在街边散市上争吵的人群，还是客栈里传出来的打闹和呵斥——都让她感到一种不真实：明明是按捺不住本性、充斥着野性气息的兽人，却能在这里“安静”地坐下来；暴力手段几乎看不到，只有人们那种欣欣向荣的、各按各的方式活着、又都守着这座城池规矩的劲儿。她忽然想起苏斯巴特在望楼上说的那句话——把几十个打了几百年的部族，揉成一个面团。那时候她只觉得这话有趣；此刻站在这座城里，她才咂摸出那面团的分量。
这种规矩，不似苍龙那般镌于文牍、宣于衙署，而是如风过林梢、水流石间，在代代相传的耳语里生根，在日复一日的行止中成形。无人说得清它始自何时，可每个兽人心里，都有一杆秤。
人群穿着简单，自然，甚至有点太过野性了——但也能看到穿着得体、文质彬彬的兽人。有拄着拐的老兽人靠在门边晒太阳，也有毛茸茸的小崽子在人缝里钻来钻去，惹得摊主一边骂，一边往他怀里塞了块肉干。他们的目光里是热诚，是希望，是愿意在这片土地生活的热情。
师很好奇，那个他们口中的……
“是‘神乐主’啦。”希妍在她耳边接话，“东部联合的人都这么叫她。至于她真正的名字，反倒很少有人提起——兽人们更愿意尊她一声神乐主。听说她手边有一串神乐铃，铃声一响，诸部皆伏——当然，这是兽人们的说法，谁也没真听她摇过。她就是那个把几十个部族揉成一个面团的狐族首领。听说她可漂亮了，漂亮到兽人里都有人说，她怕不是要修成‘神狐’了。不过比起漂亮，东部联合更服她的是另一件事：几十年了，她没跟任何一部首领动过手，可那些比她能打的，一个个都听她的。有人问过她凭什么，她只说了句——打架是最后的手段，赢，要在动手之前。神狐嘛，最厉害的从来不是爪子，是这儿。”希妍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总之呢，主人你要是见了她，眼睛怕是又要挪不开了——连脑子一起。”
“神狐？”师问，“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不好说。”希妍难得卖了个关子，“但整个东部联合，没有人不想见她一面——尤其是武人。”
师在城里找了间客栈住下。掌柜的是个中年狼人，登记时多看了她两眼，也没多问，只是慢悠悠地叮嘱了一句：“小姑娘，第一次来东部联合吧？记住两条：一，别人的东西别碰；二，别人的脸面别踩。剩下的事，都按规矩来。”
“规矩……”师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她忽然想起城门守卫那句话——神乐主说过，任何进入东部联合的家伙都要接受检查；又想起客栈掌柜的话——别人的东西别碰，别人的脸面别踩。这些规矩没有一条写在纸上，却像是刻在每个兽人骨头里的。
“希妍，”她问，“我该怎么见到神乐主？”
“唔……”希妍在她身边浮现，歪着头想了想，“我倒是知道一条路。不过主人，这条路得你自己去打听——我又不是你的万事通。”
“你明明就是。”师嘀咕了一句，“那给个方向总行吧？”
“行吧行吧。”希妍摊了摊手，“这里是东部联合，以武为尊。想见最尊的人，就先让这座城知道你的名字——剩下的，自己想办法。”
师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那根温热的木杖，红绳在指间轻轻绕了一圈。让这座城知道她的名字……她想了想，好像确实只有一种办法。天下最烈的武——她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第二天，师起了个大早。她在城里的酒馆、铁匠铺、散市之间转了一整天，听人吵架，看人打擂，偶尔插上一两句话。太阳落山时，她已经拼凑出一个大概：东部联合三年一度有“诸部会武”，各部最强者齐聚王庭，在神乐主面前比武；外乡人也能上武台，只要一路赢下去，就能站到神乐主面前。会武一开，方圆千里的兽人都会往王庭赶，比过年还热闹——那是东部联合最大的日子，也是它唯一把“武”字摆到明面上的日子。
“赢了就能见到她？”师问。
“对。”酒馆里一个醉醺醺的老狼人打了个酒嗝，“但俺劝你别去——上届会武，外乡人最远也只走到第三轮。”
“第三轮？”师问。
“会武一共五轮。”老狼人竖起一只手掌，“头三轮，比的是拳头；后两轮，比的是……脑子。”他敲了敲自己的脑壳，“神乐主从不亲自下场，可每届会武后两轮的题，都是她亲手出的。听说后两轮比的从来不是谁能打，而是谁看得懂她——看得懂她出的题。”
“能走到第三轮的那位，回去够吹一辈子了。”老狼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小姑娘，你要是去，俺押你第一轮就下来。”
师没有接话。她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被辣得直皱眉。第一轮就下来？她放下碗，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那三个字——诸部会武。
夜里，师睡得并不安稳。她忽然睁开眼，听到门外有轻微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越来越近，停在了她的房门前。
她无声地翻身下床，握紧木杖，屏住呼吸。门栓在黑暗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响——门开了。
“哎呀，小姑娘还没睡呢？”客栈老板娘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水，笑眯眯地站在门口，“晚上冷，洗把脸再睡。咱们这儿啊，夜里有夜里的规矩——子时过后，别出门。”
师握木杖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谢谢。”
老板娘放下水盆，转身走了，脚步轻得像一片叶子。师站在门口，看着那盆冒着热气的水，又看了看窗外黑沉沉的夜。
子时过后，别出门——她默默把这句话记下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句话不是给她听的。是给这座城听的。
窗外，远远的，城池中央那座最高的建筑亮着一点灯火，像一只眼睛，安静地注视着这个夜晚。整座城在月色里伏卧着，像一头收着爪子的巨兽——只有那只眼睛，醒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