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在边城歇了一夜。那夜风平浪静，没有人子时出门，也没有人敲她的门——老板娘那句“子时过后，别出门”，像是说给整座城听的规矩，城里的人听了，城外的人也听了。天亮，她结了房钱——从口袋里摸出几枚铁币，肉疼地数了又数，才搁在柜台上。边城的客栈，一夜三铁币，还带一顿早饭。她当时还觉得贵。
城外是一条被夯实的土路，笔直地伸向远方，踩上去硬邦邦的，比北山的雪路好走一百倍。师拄着木杖，慢悠悠地走着，心里盘算得清楚：什么闯出名堂，我才不费那个劲。她要的是神乐原，是那位神乐主，不是一路的擂台和喝彩。等到了国都，自己想个办法摸进去——才不去和那些大老粗打架，还要再费费脑子。
“主人，”希妍在她耳边飘着，声音里带着点不怀好意的笑，“你这话，我可记下了。”
“记就记。”师哼了一声，“本姑娘是靠脑子吃饭的。”
今年的东部联合格外热闹——三年一度的诸部会武，就在神乐原。这一届会武的消息，像风一样吹遍了每一座兽人城寨：哪个部族出了个能徒手裂石的新秀，哪个部落的狼崽子连赢了十七场，连远在西南的商队都在传。师一路走，一路听，听得耳朵起茧。这快五十年里，会武一届一届地办下来，却从没有人真正闯到最后一关，见到那位神秘的神乐主。
师白天赶路，夜里也赶路。她不喜欢白天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这副长相，特别是那双异色的眸子，走到哪儿都会被多看两眼。夜路好，夜路安静。暗黑的道路上，木棍顶端亮着一团火苗，亮得有些怕人，却把前路照得清清楚楚。火系魔法，她如今已经用得极为熟练：想它亮，它就亮；想它灭，它就灭。
“哎，”她一边走，一边叹气，“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学点别的属性的魔法……”
“主人，贪多嚼不烂。”希妍悠悠地飘过来。
“我这是上进！”
右臂上，那种异样的纹路又若隐若现地浮了起来，像一小片藏在皮肤下的闪电。师低头看了一眼，没当回事——她已经习惯了。不疼，不痒，只是涨涨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缓地流。
夜里的荒野并非全无访客。一只灰扑扑的魔物从路边的草丛里扑出来时，师连脚步都没停——她抬手，木杖随手一挥，那一棍正砸在魔物的脑门上。砰的一声，那东西翻了个跟头，滚进草丛里，没了动静。火光重新在木杖顶端聚拢，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主人，你这一棍……”希妍看着那具远去的魔物，难得顿了顿，“好像比以前粗犷了不少。”
“有吗？”师低头看了看木杖，很满意，“我觉得挺优雅的。”
日子就在赶路和听八卦里一天天过去。她走过一段段路，进入一座座城——越是深入东部联合的腹地，城市的面貌就越“文明”：高一点的建筑越来越多，街道越来越规整，连屋顶的弧度都渐渐统一起来，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是很熟悉呢，”希妍陪她聊着，“毕竟是照着樱花那边的样子建的。”
师愣了一下：“樱花？游戏里怎么会有……”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先有点糊涂了——好像哪里不对，又好像哪里都对。希妍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师盯着路边的屋檐又看了两眼，没看出个所以然，也就把这事丢到脑后了。
诸部会武的日子越来越近。师也总算晃到了东部联合的国都——神乐原。
神乐原是建在丘陵上的城。即使离会武还有一个月，它也已经露出了那种神秘而宏大的模样：各色兽人挤满了街头，也不乏其他种族的人穿行其间；沿街的旗幡、灯笼、摊位，把整座城染得热热闹闹。而城池中央，那座依着山势层层叠起的宫殿，更是让师仰着头看了好久——朱红的梁柱，飞翘的檐角，白石铺就的长阶，与其说是宫殿，不如说是一座放大了无数倍的神社。
那宫殿依着丘陵的脊线，一层一层地叠上去：朱墙、金顶、飞檐，层层相衔，像一头伏在山脊上的神兽，把整座神乐原拢在自己的影子里。石阶从山脚一路铺到殿门，两侧立着数不清的石灯，灯里不知燃着什么，白日在日光下也亮着一点微光；风一过，檐角的铜铃便一层一层地响起来，从山脚响到山巅，像整座山都在低声说话。师仰着头，从山脚看到山巅，又从山巅看到天边，脖子都酸了，才终于明白，兽人们为什么甘愿连夜赶三百里路，来搬一块石头——有些东西，值得让所有人一起把它垒起来。
“呸，”师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建得这么大，得搜刮多少民脂民膏……”
她吐槽的声音不大，可兽人的耳朵，从来都好使。周围的几个兽人当场就不乐意了：“喂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为首那个熊人嗓门虽大，却不像生气，倒像是被踩了尾巴，“神乐主的居所，就得是这样的！”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软下来，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这些东西，我们真不是被逼的——是抢着去的。当年开工那会儿，俺们整个部族连夜赶了三百里路，就为了搬一块石头。能给她老人家添一块砖，回去够吹三年。”他说着，眼睛亮亮的，像是又看见了那个篝火通明的夜晚。
师愣了。她捣蒜一样点了点头，一句“打扰了”卡在喉咙里，最后化为一个真诚的、僵硬的微笑，逃似的溜了。
她在城里转了一圈，最后看中了一家客栈。客栈门前立着两棵巨大的树，枝繁叶茂，气势磅礴；门脸古雅，师第一眼还以为自己走进了哪座巫舍。她攥着披肩的角，怯生生地走了进去。
大厅里比想象中安静，装饰却气派得很。柜台后站着一个狐人姑娘，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裙摆，乍一看很像巫女装。她看见师，眼睛弯了弯，言语清晰，甚至带着些许人族的调调：“您好，客人，请问是……要住店吗？”
师低头看了看自己：风尘仆仆，衣服上还沾着昨晚打魔物溅上的泥点，活脱脱一个刚闯完荒野的冒险者。那狐女却面不改色——职业操守拦住了那句“你付得起房费吗”。大不了，待会儿提醒她一下。
“那个，”师搓了搓手，“这里看起来好大……不是，我的意思是，这里的房费如何？”
“那就看住什么样式了。”狐女笑眯眯地报着价，“最普通的一夜20银，不附带三餐。往上还有大房、套房。至于可以远眺整个神乐原宫殿的顶层套房，一夜60金。”
60金。师在心里飞快地换算了一下，气差点没喘匀。她想起临行那天，苏斯巴特笑吟吟地塞给她一个钱袋，说什么“穷家富路，别跟老头子学坏了”。她当时没当回事，随手塞进了行囊。她掏出钱袋，解开，顺手拈出一枚——一枚泛着银蓝色光泽的硬币。
“臭小子，”师在心里默默攻击苏斯巴特，“怎么给我拿的是银币啊？！就这点钱够住几天的？”她完全没发现，柜台后那狐女的目光，在看清那枚硬币的一瞬，猛地顿住了。
蓝币，通体银蓝，流转着一种与银币完全不同的、近乎活物的光泽。狐女虽然受过培训，知道世上有这么一种钱，可亲眼见到，还是头一回。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客……咳，客人，您完全可以选择——”她一时说得太快，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客人，您这个是……蓝币。一枚，等于100金。”
“哈？”
师低头，重新看了看手里那枚“银币”。蓝币。一枚一百金。她刚才还嫌苏斯巴特小气——一枚银币的钱，哪里够住店。结果这一枚，够她把整家客栈包下来睡上大半年。
我成富婆了？！那臭小子还算有良心。嘻嘻嘻嘻……
师还沉浸在自己的身价突然翻了一千倍的喜悦里，大手一挥：“顶层套房，先定一个月！”话音落下，她才想起算账：六十金一夜，三十夜，一千八百金——恰好十八枚蓝币。她数了数，从钱袋里抽出二十枚银蓝色的钱币，抛给狐女：“嘻嘻，多的两枚，就当是……额，你给我换点零钱吧。”
豪气十足的发言。狐女捧着那二十枚蓝币，指尖都在发烫——这位客人到底是哪路神仙？
顶层套房确实值这个价。整面墙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推开窗，整座神乐原便铺在脚下——近处是层层叠叠的屋脊，像一片凝固的浪；灯火沿着街巷蜿蜒，一条条汇成河；再往远，是那座依山而起的宫殿，在夜色里亮得庄重而神秘；更远的地方，丘陵起伏着融进地平线，最后只剩下一线灰蒙蒙的天光。师站在窗前，看了很久很久。风从窗外灌进来，把她的长发吹得乱糟糟的，她也不在乎。她想起北山，想起苍龙的国都，想起那条夯实的土路——她是一路从那些地方走过来的。这座城很大，大得能装下几十个部族的百年恩怨；而她站在这扇窗前，只是一个小小的身影。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站在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面前。
“希妍，”她忽然问，“你说，我要是真不想打架，怎么才能见到她？”
“唔……”希妍飘在她身边，想了想，“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脑子不是挺好吗？自己琢磨。”
“你这AI，真是一点用都没有。”师嘀咕了一句，却也没再问。她望着那点灯火，心里慢慢盘算起来：不打架，先摸路。明天一早，先去王宫附近转转——总得先看看，那墙从哪儿翻最方便。
就在她住进顶层套房的那一刻，神乐原宫殿的深处，有一双眼睛正隔着层层灯火，看向她这扇亮起来的窗。或者说，看向窗台上那根绑着红绳的木杖。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她打了个哈欠，拉上了窗。
“明天再说吧。”她嘟囔着，把头埋进软绵绵的枕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