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是从顶级大床上醒来的。被子又软又厚,像一只暖烘烘的怪物,把她整个人按进床垫里。她哼唧了半天,才挣脱出来,一骨碌坐起来。“呃哇!呼——差点就要来个睡醒过后的激情早睡了。”
她草草摆弄了一下头发,把翘起来的呆毛捋平。窗外,神乐原的活力完全遮不住——嗡嗡嗡的人声,夹杂着人群的杂言碎语,隔着顶层的厚墙,照样一层一层地往上涌。师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心里那点赖床的念头,被这座城的热气冲得干干净净。
她下了楼。昨晚那个狐女正站在柜台后擦杯子,一看见她,头顶的耳朵蹭地竖了起来,尾巴也跟着晃了两晃:“早上好,客人!您今天有什么安排吗?早餐用过了没有?啊——这是给您的零钱,昨晚下班后我就去换了……”
完全不掩饰的热情。师本来有点社恐,可看着那对竖起来的毛耳朵,心里那点不自在也松了——毕竟是可爱的狐人,谁能对毛耳朵冷着脸呢。狐女眯着眼睛,小腰扭扭地给她找钱,师不争气地多看了两眼。
接过的零钱沉甸甸的——二十枚铂金币,比金币大一圈,边缘压着暗金色的纹路,一枚当十金。师把它们收进另一个口袋,和狐族少女聊了好一阵,才恋恋不舍地出了门。
她可没忘自己要做的正事:找一条路,去宫殿深处。别管正不正经,能用就行。
神乐原的王宫实在太大了。师两条腿走着,才绕了四分之一,就不想走了。口袋里的硬币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声响,把她的注意力拉回了现实。
真的是。还有一个月呢。她站在王宫墙外,望着那层层叠叠的宫殿屋顶,忽然一跺脚:“不如去逛逛!这么大的地方,肯定有超多好玩的!”
脚步一转,她走向了活力最旺盛的集市。
集市里什么都有。师先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站住了——炉上的糖浆咕嘟咕嘟冒着泡,甜味黏在空气里,她盯着看了半天,才挪开眼。
前面拐角,一个熊人孩子骑在父亲脖子上,举着一串烤串啃得满脸油光;他爹一边走一边喊“别蹭我脑袋上!”,孩子充耳不闻,啃得更响了。
铁匠铺的炉火猛地一窜,火星子溅出来,烫得学徒抱着脚跳;师父头也不回,反手一锤把敲在他脑门上。
再往前,一个狐族小贩正为一匹花布跟人争得面红耳赤,最后狠狠一摆手:“行行行,算你狠!”把布往人怀里一塞,转头又眉开眼笑地招呼下一个客人。
师看得眼睛都不够用——特别是那些好看的女孩子:毛茸茸的耳朵,摇来摇去的尾巴,或英气或娇俏的脸……嘿嘿,嘿嘿嘿。
她从糖人摊前挪开眼,被人群裹着往前走了几步,差点踩到一个蹲在地上挑果子的老婆婆的尾巴。她赶紧道歉,一抬头,目光就黏在了一个兽人女子的背影上——灰色的狼尾,走路带风,耳尖缀着一枚小小的银环。师傻笑着跟了上去,完全没注意路——
然后她就撞上了前面的人。身体比脑子反应快:她下意识伸手,一把捞住前面的人,借力在半空中转了小半圈,稳稳落回地面,怀里还抱着那个人。
“呼……好险好险,差点就摔个狗啃泥了……”怀里的人扭了一下,师赶紧把她放下来,“啊,抱歉抱歉,你没事吧……”
那人转过身来。和师差不多高,一双靛蓝色的小眼睛含着怒意,看着这个把她抱了一遍的家伙。她看到师那对异色瞳,又看了看师的穿着,最后轻轻吐了口气。
“汝,无礼。”
“吔?”师被搞得愣住了,“什么叫我没礼貌?我不是为了防止摔在地上——”她说着说着,自己先不说话了。好像是……自己把人家撞到的。理亏。
“狡辩。”那人又补了一句。
师这才看清她:一个狐族的小女孩,肉嘟嘟的小脸,一双狐耳气得炸了毛,穿着像一个小小的神巫——宽大的红白巫女服裹在她身上,袖子长出一截,反而更添可爱。她还在那儿喃喃细语,翻来覆去地念着什么“无礼之徒……”
师斯哈斯哈地擦了擦并不存在的口水。太漂亮了。她蹲下身,摸出一枚金币,在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圈,又把它凭空变没了,再一翻手,金币又出现在另一只手里。小狐女的眼睛立刻被吸住了,耳朵抖了抖,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又硬生生忍住,只是眼睛一直追着那枚金币跑。
师正准备好好跟这个小朋友交流一下,一个狐人女性忽然快步走过来,把小狐女拉到身后。她的动作很轻,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她向师欠了欠身,开口时口音干净利落,几乎听不出东部联合本地的腔调:“家里的小家伙还小,今天偷偷跑出来玩,给您添麻烦了。”
“没事没事,挺可爱的。”师摆摆手。那狐人女性又行了一礼,牵着小狐女走了。小狐女被拉走时,还回头看了师一眼——准确地说,是看了师手上那枚金币一眼。
师站在原地,有点可惜。这么漂亮的小家伙,换谁来都会想逗逗她的吧。
她把那枚金币抛了抛,随手在路边换了串烤串——热烘烘的,居然还闪闪发光。她咬了一口,立刻理解为什么这玩意儿敢卖五十银了。真香。
天色不早了。师吃得鼓鼓囊囊,沿着记忆里的路线——好吧,其实是打开了地图——朝着“家”走过去。家在客栈,顶层,落地窗。她想着那间房,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客栈的前厅里,她还没进去,就听到了一阵争吵。
“吾此前分明已定下此室,尔等缘何擅自更换?”一个奶声奶气却又一本正经的声音,带着小孩子特有的哼腔,从柜台前传出来。师脚步一顿——这个声音,有点耳熟。
“客人,”前台狐女的声音带着为难,“顶层的套房一共是两间,有一间昨晚已经有人住下了。而且两间配置没有任何不同,只是看到的王宫方向不一样……”
“吾不管!吾就要此间!”那个奶声奶气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小孩子特有的不讲理,“这间房,吾喜欢!”
果然是她。集市里那个神巫装的小狐女。此刻她独自一人站在柜台前,小手拍在桌面上,要多委屈有多委屈;身后的大尾巴垂下来,一摇一晃,狐耳也一抖一抖的。
前台的狐女眼尖,看见了门口的师,眼睛一亮:“啊,客人您回来了!正好——”她看向小狐女,“要不您和这位客人协商一下呢?那位,就是昨晚住进顶层套房的人。”
小狐女转过身,看见师,先是一愣,随即耳朵又炸开了:“是汝!抢了吾房间的,竟是你这无礼之徒!”
“喂喂,”师哭笑不得,“什么叫我抢的?我昨晚真金白银订的房,怎么到你嘴里就成抢了?”
“吾不管!吾就要此间!”小狐女说着,眼眶都红了,声音也软了下来,“吾……吾喜欢这间……”
师看着那双快要掉金豆子的靛蓝眼睛,头皮一麻——完了,要哭了。她最怕这个。她赶紧蹲下来,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别别别哭!我让,我让还不行吗?”
小狐女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闻言呆了呆,吸了吸鼻子:“汝……汝当真肯让?”
“当真!”师一拍胸脯,又弯下腰凑近她,故意拖长了调子,“不过那屋可好了——落地窗,大软床,晚上还能趴窗台上看一整晚的屋顶。你要是不要,我可就反悔了?”
“要!吾要!”小狐女急了,一把拽住她的袖子,尾巴都绷直了。师忍着笑,拉起她的手往楼上走——小丫头的手小小的、软软的,像捏着一团棉花。师心里那点不自在,莫名其妙就散了。
推开房门,小狐女没有“哇”。她松开师的手,径直走到落地窗前,熟门熟路地推开窗,夜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轻轻飘。她趴在窗台上,望着那一片灯火,尾巴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晃,像是终于回到了一个想念了很久的地方。
师看她那副样子,心里那点坏水又冒了上来。她抬手,指尖蹭地亮起一小团火苗,在黑暗里一跳一跳的。“看好了——”她手腕一翻,火苗绕着指尖转了一圈,变成一朵小小的火花,又“啪”地散成一串细碎的光点。小狐女的眼睛追着光点跑,嘴巴张得圆圆的,想凑近又不敢,耳朵抖了又抖,最后还是没忍住,小声问:“汝……汝是人族吗?怎么会有火?”师被她问得一愣——这问题,她自己也没答上来过。
“喜欢?”师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故意问。
“……嗯。”小狐女小声说,又别扭地补了一句,“不过,吾还是要说——汝先前抢了吾的房间,此事,吾记下了。”
“喂,我这不是让了吗?”师哭笑不得,“话说回来,你为什么非要这间?隔壁那间不也一样吗?”
小狐女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会儿,才小声说:“因为……从这间的窗,望得见整座神乐原。”她指了指窗外,声音越来越小,“你看,那一片屋顶,在灯下面,像不像……像不像会发光的小鱼鳞?”
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一片屋顶,在灯火里确实好看,一片一片的瓦,真的像鱼鳞。她低头,看见小狐女还趴在窗台上,尾巴尖轻轻晃着,眼睛亮得像装了一整片灯海。她忽然就没了跟她讲价的心思。她拍了拍手:“成!这间归你了。反正我行李就一个包,换就换了。”
小狐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耳朵也跟着竖了起来:“汝……汝当真?”
“比珍珠还真。”师说,“不过你得答应我,明天不许再骂我无礼之徒。”
小狐女脸一红,抱起自己那条大尾巴,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好。”
师把她送到楼梯口。小狐女跑下两级台阶,又回过头来,月光下那双靛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她别扭地开口:“吾……吾欠汝一个人情。改日,吾会还的。”说完,她抱着尾巴一溜烟跑下楼,差点在拐角绊了一跤。
师笑着摇摇头,正要回屋,楼梯上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狐女跑回来了,怀里抱着一个比她人还宽的小包袱,跑得气喘吁吁,连耳朵都跑塌了。
“……这是你的行李?”师看着那包袱,有点想笑。
“……嗯。”小狐女把包袱往她手里一塞,声音闷闷的,“吾拿不动了。”
师被她逗笑了,接过包袱——没多重,里面大概就是几件衣服、一本小册子。她提着包袱进了屋,随手放在桌上,又蹲下来,拍了拍小狐女的脑袋:“好了,这屋归你了。”
小狐女站在门口,看着师把包袱放好,又大大咧咧地走出来,耳朵尖动了动,最后还是小声说:“……多谢。”
“谢什么。”师摆摆手,转身推开隔壁那间套房的门,“我行李就一个包,换就换了。晚安,小不点。”
门在她身后合上。小狐女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进了屋。
隔壁,师趴在落地窗前看了一会儿夜景。远处的宫殿灯火通明,把半座丘陵都镀上一层暖色。她盯着那一片灯火看了很久,忽然咧嘴一笑:“明天,再找找怎么进去。正门走不通,那就翻墙嘛。”
她拉上窗帘,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大床里。窗外,神乐原的夜还在嗡嗡地响着,像一头巨兽均匀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