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蹲在阴影里,心跳压得极轻极匀——陈古教她的第一课,就是喘气别出声。殿内灯火昏黄,那个剪影立在暗处,没有喊守卫,也没有动。殿外的风从廊下穿过,把檐角的铜铃吹得极轻地响了一下,又静下去。隔了很久,她才又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你是自己进来,还是我请你进来?”
师握了握木杖。跑是跑不掉了——她既然不喊人,那就说明……还有的谈。她从阴影里走出来,一步一步,走进殿门。她走得不快不慢,脚步声稳稳当当,心跳也稳稳当当,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殿内和她想象的不一样。没有神龛,没有宝座,只有一张矮几、一盏灯、一炉香。香火的味道淡淡的,混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旧木头的香气。矮几上摊着一卷书,书边搁着一盏冷掉的茶。矮几后面坐着一个人,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
狐族的女子,一头雪白的长发,垂到腰际,比月光还淡;一双眼睛是琥珀色的,望过来时,像能看穿人的骨头。她穿着素净的衣裳,没有盛装,也没有神龛——殿里唯一有点“神”字的,就是她自己。
“你翻墙的本事不错。”她开口,声音很好听,很温柔,“神乐原的墙,好些年了,你是第一个翻进来的。”
“谢啦。”师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正门不让进,我只好讲点别的道理。”
她没有接话。她看着师,微微歪了歪头,耳朵动了动,又停下,像一段声音断了线,找不到落点。
“……你的心跳呢?”她问。
“收起来了。”师一本正经,“狐狸姐姐,你的耳朵再好,也得有声音可听啊。”
她没笑。她看着师,看了很久。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睁大,像一盏灯照进了从来没照过的地方。殿里静得只剩灯花偶尔爆一下。
“……你,是第一个。”她说。
“第一个什么?”师装傻,“第一个翻墙进来的?”
“……不是。第一个让我在窗后看满三天的人。”她说着,指腹沿着茶盏沿转了一圈,“第一天你在墙根啃串,第二天你在数墙砖,第三天你上房揭瓦。你来之前,我以为神乐原来了个耐得住性子的贼。你进来之前,我也以为是这样。”
“那现在呢?”
“现在,”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到师斜背的木杖上,“我在想,一个从北山来、把压息练进骨头里的丫头,翻过神乐原的墙——是来见我,还是来杀我。”
这句话落下来,殿里一时没了声。师的指尖在木杖上收紧——这女人知道北山,知道她练过什么。她脸上半点不露:“狐狸姐姐,消息挺灵。”
“灵的不止消息。”她说,“你从客栈出来那晚,我没在墙头等你——我在窗后看你。你没走街,上了房,专挑暗的屋脊走;翻墙时绕开有灯的那段。你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像走过一千遍。”
师没出声。她没料到这女人连客栈都说了出来——她一路上的确没提过自己住哪。对方点破得轻描淡写,像掀一张牌,却把她这些天自以为藏得很好的一路行迹,全摊在了灯下。
“……杀你?”师笑了一下,“狐狸姐姐,你这问题问得不对。我要是来杀人的,那得先有仇。我一个翻墙的穷丫头,跟你有什么仇?”
她说着,不等对方答话,径直走到矮几前,坐下了。矮几那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没有拦她。
“再说,你问错人了。”师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茶凉透了,她也不介意,喝了一口,“这问题,该我问你——你看了我这根棍子一眼,我就知道今晚这买卖,得分一半在它身上。你想验它,行,我让你验。可我也得带点东西回去。”
“带什么?”
“带个答案。”
她没有答话,指尖在茶盏沿上转了半圈。师放下茶盏,指尖在矮几上点了点:“你这殿里没有神龛,没有宝座,就一盏灯、一炉香、一卷书、一盏凉透的茶。香烧到一半,书摊在同一页,茶凉得能照见人影。狐狸姐姐,你不是听见我翻墙才醒的——你坐在这儿,等了一整夜。你一个人坐在这儿,连个伺候的都没留。你在等一件不想让第三个人知道的事。”
她还是没应声。师接着说:“我进门的时候,你第一眼看的,是我背上这根棍子。所以你在等的,也是这根棍子。”
殿里的灯火跳了跳。她开口:“……继续说。”
“这三天,我天天在你这宫墙外打转。”师说,“这座城不对劲。卖菜的婆子、赶车的老汉,人人都替你看着宫门,谁多看一眼,就有几道目光不轻不重地罩过来,像被整条街的猫同时看着。按说,我一个翻墙的,今晚早该被看住了。可我走到你殿门口,连只猫都没惊动。你说是你撤了守卫?可你这殿外,本来就没什么守卫。”
她端起茶,又喝了一口:“那只能是——今晚这条墙,是这座城替我留的。能让神乐原全城目光都替你开门的人,这座城里,只有一个人。”
“……你比我想的聪明。”她说。
“不是我聪明。是狐狸姐姐你露的破绽太多。”师放下茶盏,“你观察了我三天,又验了我一整晚。现在轮到我了。我也不贪,就问三个问题。你答三个,答完,你想问的,我挑一个答。”
“我要是不答呢?”
“那我现在就走。”师说,“这根棍子今晚出了你这扇门,明晚就在别的城。你等了一整夜的东西,可就等空了。”
她没有动,也没有答话。灯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师,看了很久,久到师以为自己赌错了。然后她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坐下。”
师坐下了,在心里悄悄吐出一口气。
“第一个问题。”师说,“你今晚等的,是这根棍子,还是我这个人?”
“……棍子。”
“实诚。”师赞了一句,“狐狸姐姐,你就不怕我伤心?”
“伤心的人,明晚就不会带着棍子来了。”她说着,把那盏冷茶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这三天,我早看明白你了——你越想要什么,越装得不在乎。”
师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行,狐狸姐姐这是把我也算进去了。”
“第二个就简单了。”师说,“你等它,等了很多年?”
她的耳朵尖轻轻转了一下,才开口:“……久到记不清了。”
“那第三个问题——”师拖长了调子,“我等了一整晚的问题。你叫什么?”
她的眼睛在灯下微微眯起来,像一头终于收起悠闲、认真打量猎物的狐狸。半晌,她说:“这个不能答。”
“那这买卖做不成了。”师说着,站了起来。
“……铃音。”她开口,声音很轻。
师转身,坐了回去。“铃音。”她跟着念了一遍,砸了砸嘴,“这名字好听,像檐角挂的那种。”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师脸上停了一会儿:“你是不是不知道,铃音两个字,在这片地方是什么分量。”
“知道。”师答得飞快,“神乐主嘛。神乐铃一响,诸部皆伏。传说从不跟人动手,赢在动手之前。”她顿了顿,“所以狐狸姐姐,这盘棋,算我赢了吧?你问我的那三天,你验过了;我问你的那三个答案,你今晚之前,对谁说过?”
她没答话。矮几旁那条雪白的大尾巴,尾尖轻轻晃了一下。
“传说你赢在动手之前。”师说,“可今晚你连手都没抬,就眼睁睁看着我坐到了你对面。你好奇。好奇的人,棋还没摆开,就已经在让先了。”
“……丫头。”她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殿外的风,“你说我赢了。可我该知道的,一样都没少——你从北山来,背着我要等的东西,一身压息的本事,翻墙进了我的殿。你坐到我面前之前,我就知道你会来。你问的那三个答案,本来就是我给你准备的。直接给的东西,没人记得住。”
师顿了一下。她迎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好一会儿才说:“……说得对。那我再还你一件东西——你每次要答真话之前,耳朵会先转一下。你听了三天我的心跳,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人反过来数你的耳朵?”
殿里静了很久,久到灯花又爆了一下。她看着师:“……那你有没有想过,我是故意让你看见的?”
“想过啊。”师接得飞快,“狐狸姐姐,你听了我三天心跳,还没学会一件事——你越想看透我,我越站得比你高一层。”
她没接话。这一次,连耳朵也没有动。殿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和那条悬在半空、忘了晃的尾尖。
“行了,不下了。”师忽然站起来,“我翻墙翻了一晚上,冷死了。”
她说着,目光已经黏在那条雪白的、蓬松的大尾巴上。尾尖悬了一瞬,又轻轻晃起来,像一团会呼吸的云。
“狐狸姐姐,我还听说——神乐主的尾巴,特别大。”
她的耳朵尖动了动:“……你看什么?”
“看尾巴。”师老老实实回答,又往前凑了凑,“我冷。你这殿里,就数它最暖和。”
她还没反应过来,师已经伸手,一把抱住了那条大尾巴。雪白的毛又软又暖,比她想象中还要软,满满一怀。师把脸埋进去,感叹了一句:“暖。”
她尾巴上的毛炸了一片。传说中“神乐铃一响、诸部皆伏”的神乐主,此刻耳朵竖得笔直,脸颊染上一层薄红,声音都乱了:“放、放手——你、你这丫头……”
“不放。”师把尾巴抱得更紧,又往里窝了窝,“我冷。你是神乐主,不能见死不救。”
她想抽回尾巴,又怕用力过猛把这丫头掀出去;想喊人,又觉得这点事喊人更丢人。一个处理过几十个部族百年恩怨的执棋人,此刻拿一个窝在她怀里的、读不出心跳的小丫头毫无办法。
希妍的声音在师耳边响起,压得极低:“主人……你这是把神乐主抱了?”
师在心里美滋滋地回了一句:“闭嘴,我在谈判。”
她终于找回了一点端庄,虽然耳朵还是红着:“……你叫什么?”
“师。师傅那个师。”师答得干脆。
她把这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念得很慢。这个读不出心跳的人,名字总得记住。“……明晚,走门。”她说,“我让人给你留门。”
师抱着尾巴,抬起头:“那我现在呢?”
“……现在,”她看着师,叹了口气,“你先放手。”
师恋恋不舍地松开尾巴,又顺手摸了一把,才站起来,拍拍屁股:“行,那我明晚走门。狐狸姐姐,晚安。”
她走到殿门口,正要迈出去,身后传来她的声音:“……那根红绳,别弄丢了。”
师脚步一顿。她低头,看向那根裹着灰布的木杖——红绳藏在布里,她是怎么看见的?她回头:“你怎么知道——”
殿门在她面前合上了。灯火从门缝里漏出来,昏黄黄的,像一只还睁着的眼睛。
师站在石阶上,摸着木杖上那根红绳,指腹停了停。她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偏西了,神乐原的屋顶在月色里铺成一片一片的暗影。
“她认得这根绳子。”她轻声说,“可这根绳子,我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时候绑上的。”
希妍没有接话。夜风从殿前吹过,檐角的铜铃响了一声,又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