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水从鞋口灌进去的时候，师已经懒得低头看了。
她把木杖往前一插，杖尖陷进松软的泥里，手臂跟着往下一沉。左肩被这一带扯得发麻，虎口那道伤口也在湿冷里隐隐发紧。她借着木杖撑住身体，把陷进去的脚一点点拔出来，鞋底带起一大块黑泥，落下时砸在另一只脚边。
湿藤从低矮的灌木里横出来，扫过她的手背。师皱了皱眉，用木杖把藤蔓拨到一旁。泥路没有路的样子，只有一处比旁边稍微硬些的地面，勉强能让她朝东北方向走。昨夜的营火已经留在身后，火光照不到的黑林仍旧没有尽头。
脚踝在拔脚时又扭了一下。
师咬住牙，停了片刻。那只脚没有立刻软下去，她才继续向前。她抬起手，短促的火光在掌心一闪，沿着湿藤烧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火焰来得快，灭得也快，只留下湿木被烤裂的焦味。
一条细长的蛇从缝里窜出来，鳞片贴着泥水滑动。师连眼皮都没抬，只把一团透着红光的火丢了过去。
火团贴上蛇身，蛇连翻滚都没来得及，便在一声轻响里烧成了灰渣。灰烬落在泥里，立刻被水洇开。
师收回手，往前迈了一步。鞋里灌进的水在脚趾间挤动，走起来很不舒服。她伸手在胸前轻轻一触，面前浮出个人面板。地图上，原本走过的区域只比昨夜多出一小片浅色，任务栏却仍然空着，像是有人把那里整整齐齐地擦掉了。
她扫了一眼，便关掉了面板。
“过了多久？”师问，“为什么没有新指引？”
希妍的声音从前方飘来，轻得几乎被叶片上的水声盖住。师没有听清，只听见一串模糊的尾音。
“希妍，你能不能直接在我脑子里说，你说的我一个字没听清！”
她抬头冲着树冠喊完，低头又看见一只蛇从脚边的烂叶里探出头。师嘟着嘴，随手抛出一团火。
那条蛇被火焰吞没，焦黑的碎屑散在泥面上。
“哦，”希妍的声音这次清楚了一些，“我说你都有我了，要什么指引。”
“你刚才说的是这个？”
“主人，你都有我了，还要什么任务指引……而且我看资料库，技术部那边也准备把任务指导删了。”
师迈出的脚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看，希妍的投影正浮在一截弯曲的树根旁，衣角被湿气映得有些发白。那张脸上的笑意并没有因为师的停顿而收敛，像是这句话只是随口说出来的玩笑。
“你这算什么安慰？”
“我觉得很有用呀。”
师没有接话，转身继续走。泥水在她脚下发出黏滞的声响，木杖每一次落地都要先试探硬度。希妍的声音混在远处一阵时浊时清的铃声里，忽然扬了起来。
“哎哎！先别急着走——”
师的脚步一踉跄。
不是地面先动的。
一股旺盛而狂暴的生命力从脚下撞上来，泥层深处传来巨物翻身的震动。木杖尖端立刻陷得更深，四周的草根一齐颤动，水面上细小的涟漪朝同一个方向推开。
师抬头。
草木后方，露出一个黑得不自然的洞口。洞口被藤蔓和倒伏的树遮住了大半，可那片阴影仍旧压过了附近所有东西。洞顶的轮廓藏在雾气后，看不清究竟有多高，只有边缘不断落下湿土，砸在下方的叶片上。
脚底又传来一次震动。
师握紧木杖，盯着那片黑暗。她脑中掠过苏斯巴特家藏书里那些龙的图画，书页上的鳞片、翼骨和长颈一一闪过，却没有哪一条能和眼前的尺度对上。
“什么魔物会有这么大的体型？龙也没这么大吧？”
“就是龙。”希妍说。
洞口深处，泥土发出闷沉的摩擦声。
“土属性地龙，几乎没有智慧的亚龙种。正式名字是——忒拉多。”
“你说得倒是挺快。”
“呦？还是个土属性的亚龙，应该是——”
震动猛地拔高，希妍后面的话被撕碎在轰鸣里。
师脚下的土地开始流动。
整片土壤像被烧化的蜡一样起伏。她的脚踝向下陷了半截，左脚的伤口立刻传来尖锐的痛。师没有尝试拔脚，反而将木杖横在身前，借着旁边粗大的树根一撑，身体斜着跃起。
她的脚尖擦过树根，踩上低处的树杈。
树杈随着她的重量往下一沉。木杖再次插进树皮，师借力向上，险险落进更高的一层树冠。下方的泥地已经失去了原本的形状，黑色的液体从洞口向四周推开，树根像被水流冲散一样一点点露了出来。
忒拉多从洞口前跃起。
先到的是臭气。
腥重、潮湿，像腐烂的土和被压碎的肉一起从地底翻了出来。师被那股气味冲得眼睛发酸，下一刻，巨大的前肢已经拍穿了她方才站过的树杈。
木屑飞过脸侧。
她扑向旁边的树冠，左肩在落地时狠狠一扯，半边手臂瞬间失去力气。树冠被撞得倾斜，枝条顺着重量朝地面弯下去，师只能抱住一根主枝，把身体甩到另一边。
忒拉多的巨口擦着树干合拢。
那张口没有声音，只有上下两排厚重的齿在枝干上留下深深的凹痕。地龙的重甲从树后挤过，鳞片与树皮摩擦，整棵树跟着向旁边倒。
“希妍！我要死了！你喵的能不能别在我脑子里说话了！”
师从一根枝条跳到另一根枝条，脚踝没能踩稳，身体向下一坠。她用木杖勾住上方的枝杈，硬把自己拽了回来。地龙的前肢从下面扫过，几根粗枝齐根断裂，带着叶子砸向泥地。
“主人，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我只是在问遗言！”
“凭蛮力你肯定比不过它。”
“让陈古来说不定可以和这东西掰掰手腕！”
忒拉多撞上树干。
师被震得脚底一麻，险些从枝头滑下去。她看着那只从树后探来的巨口，挤出一句：“我只有小小火球术，拿这个去逗亚龙种发笑吗？”
“火属性对它的土属性有效，只是普通火法不够。把魔力全灌进去，稍微改一下流动方式——”
“你说得倒轻松！”
“我只能告诉你方向，不能替你施法呀，主人。”
前方的枝条突然下折，师来不及回头，只能往上跳。忒拉多的爪子擦着她的脚底掠过，尖端割断了绑腿的布料。她落在树冠更高处，喉咙里全是那股腐土气味，呼吸一下比一下急。
“那你倒是教我啊……啊啊啊啊啊啊！”
脚下的大树慢慢倾斜。
不是因为风。树根被液化的土地推开，整棵树朝洞口方向歪去。师踏着不断下滑的树皮跃向另一棵树，左肩的疼痛像一根烧红的钉子扎进骨头。
希妍的声音紧追在她身后，一字一字念了出来：
“Spiritus Ignis, confla omnia mundi; Flamma
atra, termina omnia.”
咒文落入耳中时，师已经抓住了另一根树干。她咬着牙把每个音节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竟然不算拗口。魔力从胸口涌向手臂，深红的光在她掌心收拢，像一团被压缩到极限的火。
“火灵炽魂，熔世成烬；玄焰昭彰，万物终焉。”
师没有时间问这句是什么意思。
她把魔力硬灌进深红火团。
火焰轰然砸中忒拉多的背部。
深红火光沿着重甲炸开，照亮了湿林。火星散落在树叶和泥水里，地龙的身体却只向前晃了一下。几片被烧黑的泥壳从它背上掉下来，下面的甲片甚至没有裂口。
忒拉多抬起头。
师的手臂像被抽空了。指尖发冷，胸口每一次起伏都拖着空荡荡的疼。她来不及确认那一击究竟有没有留下痕迹，巨爪已经把前方的树冠拍成了断裂的木堆。
“我不是说了改一下魔力的流动！笨蛋主人！我都没说完！”
“你怎么不早说！”
师向后翻滚，躲开擦过耳侧的爪尖。下一刻，血盆大口从树干旁合拢，树皮连同潮湿的苔藓一起被咬碎。她将木杖横在胸前，借着冲撞的余力滚向另一侧，肩膀撞上枝杈，虎口的伤口重新裂开。
血混进雨后的水里，沿着木杖滑下去。
她的脚下一空。
那棵树在地龙的冲撞中终于倾倒，枝条连成一片朝流动的泥地砸去。师坠在半空，脚踝被扯得几乎失去知觉。她看见下方的土地正像水一样翻涌，黑泥中露出粗大的根须，忒拉多的前肢在树冠间抬起。
下一次失足，她就会落回那片泥里。
师把体内剩下的魔力压住。
深红的流动原本沿着手臂直冲掌心，她强行让它在胸口折返，贴着那些发热的伤处绕过去，再一点点压回同一条路线。魔力在体内撞得她呼吸发乱，左臂沉重得抬不起来，手指却终于重新聚起一丝红光。
她没有领悟什么。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让那股力量四散冲撞。
木杖先撞上洞口外的石头。
师整个人被树枝甩了出去，脚尖在石台边缘擦过。她双手握住木杖，杖身弯成一张快要折断的弓。左肩被巨大的拉力扯得发麻，她借着木杖的反弹，险险跃上洞口那片狭窄的石台。
忒拉多已经冲了过来。
师没有向后看。她把木杖向前一顶，借着石台边缘的高度侧身让开。地龙的重甲擦过她的衣角，前肢踏空，庞大的身体收势不及，轰然撞进山洞。
洞壁被撞得震落大片湿土。
希妍的声音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快。
“Spiritus Ignis, audi imperium meum. Canite
aeternitatem tuam, et benedic mihi！”
师抬起手，几乎是吼出了那段咒文。
刹那间，天地失色。
不是光消失了。是所有颜色都被压到极远的地方，湿林、石台、洞口和忒拉多撞起的泥尘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她掌心里没有立刻出现火焰，只有一阵撕裂般的空白从手臂贯穿到胸口。
师将深红的火性往回压。
这一次，那股力量没有直冲出去。
它沿着她刚刚摸索出的流向，一寸寸沉入体内更深的地方。那里藏着一片比夜色还暗的东西，平时没有形状，也没有声音。深红撞上它的瞬间，师的手指猛地蜷紧，几乎以为自己的骨头会在掌心里碎掉。
她没有松手。
深红与那片暗性被她压到同一条流向上。
一团火焰从她白净的手上升起。
它亮到了极点，却看起来暗淡得近乎没有颜色。纯黑色的内炎在中心安静燃烧，外面包着一层撕裂流动的苍白等离子壳。苍白的壳像被无数看不见的东西从里面扯开，裂缝不断生成，又不断合拢，把黑色火焰束在其中。
师的手臂垂了下去。
那团火焰没有爆裂，也没有发出灼热的风。它只是缓慢地飘进山洞，像一枚被谁遗忘的黑色灯火。
它还没有贴到忒拉多身上。
洞口的土已经开始嘣嘣作响。
湿土从石壁上鼓起细小的泡，随后在苍白的壳光里塌陷。土石的边缘一片片气化，连落下的碎屑都没有留下。洞内传出细密的滋滋声，忒拉多厚重的皮肉被无形的热意逼近，重甲之间冒出一线暗红。
地龙撞进洞穴深处，四肢在石地上抓出长长的痕迹。它没有停下的理由，也没有退开的判断，只是本能地向前扑杀。
黑色火焰飘到它面前。
砰。
声音轻得像肥皂泡破裂。
忒拉多、山洞和上半部分山峰被一同包进球体形的黑焰里。
没有气浪。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
黑焰只在苍白等离子壳束缚出的球体内翻涌。球面所触之处，洞壁、岩石、土层和地龙的重甲一起失去形状。可燃之物先化作看不见的灰，不可燃之物随后也被焚成空白。树根在球体边缘无声断裂，湿泥被烤得发白，又在余热里软下来。
师站在石台边，木杖尖端抵着地面。
她想退，却没能迈出脚。
眼前的球体没有持续太久。黑焰翻过最后一圈，苍白的壳从边缘收拢，像一层被抽走的薄膜。随后，火焰消散了。
小山头不见了。
原本的洞口和半截山峰只剩下一道近乎完美的半球形凹陷。凹陷周围的湿泥仍在下滑，余热贴着地面。几块石头从坑壁滚下，撞在底部，发出空洞的声响。
还有半截不知名的土生动物尸体从上方掉落下来。
它在泥里翻了半圈，露出被烧焦的腹部。余热贴着师的脸，带来干燥的刺痛。她的手臂彻底失去了力气，木杖几乎从手中滑脱。左肩、虎口和脚踝的伤处一起跳动，身体里的魔力像被挖空，只剩下空荡荡的冷。
希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近似公事公报，却有开心快要溢出来的尾音。
“主人，恭喜你学会了……注魔炎，也就是火属性变种拓生。火属性与暗属性结合的产物。”
师盯着巨坑，喉咙发干。
“希妍，你到底想干嘛？！不是你暗箱操作了什么。”
希妍没有回答。
她只在身后开心地哼起了小曲。
“哼哼哼……”
歌声拖长了一个音，混在时浊时清的铃声里，飘过湿泥、石头和仍未散尽的余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