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罗斯特的夏天热得很有耐心。
窗外的蝉声隔着墙,一阵一阵磨进屋里。冷气贴着地面爬,冰魔法的凉意从脚踝往上,师把自己摊在椅子里,手边的木杖靠着桌脚,连伸手拿水都嫌远。
“今天不出门。”她说。
赫萝坐在旁边,手里的扇子停了一下。
“林海边上有树荫呢。”
“树荫又不会自己搬进来。”
“还有甜点。”
“甜点可以叫人送。”
“也有新鲜的风。”
“窗缝里就有风。”师把脸往冷气的方向偏了偏,“你看,多懂事。”
赫萝没有接这句。木椅腿在地面轻轻擦了一声,她起身走到师面前。她今天穿得很薄,浅色衣料被冷风吹起一角,又贴回腰侧;发丝从肩前滑下来,擦过师的手背,还留着一点室外的热。
师的手指收了一下。
赫萝弯下腰,双手按住她的肩膀。
“好不好嘛?”
“不好。肩膀很热,手拿开。”
“求你了。”赫萝按着她轻轻摇了两下,“就去半天,好不好嘛?”
师的肩背被摇得一晃。赫萝的袖口擦过她的颈侧,衣料轻,动作也轻,偏偏每一下都把人从椅子里往外拖。师抬手想挡,掌心在半路停住,只扶上赫萝的手肘,免得她贴得太近时踩到椅脚。
“你这是请求吗?这是搬运。”
“拜托拜托。”
“重复两遍也不会增加说服力。”
“求你了,师。”
赫萝又晃了两下,力气不大,肩膀却被她拿捏得很准。师盯着她的衣领看了一眼,立刻把视线挪向窗外。那边只有白得发亮的墙,还有被冷风吹歪的窗帘。
“外面热。”
“我替你准备帽子。”
“路上会晒。”
“马车有顶。”
“林子里有虫。”
“护卫会清场。”
每个理由都被接住。赫萝说得柔软,手却没有停,按着师的肩轻摇,像在给一扇卡住的门找合适的力道。师扶着她手肘的手没有收回,指尖隔着薄薄衣料碰到一小截骨节,赫萝的动作也跟着顿了一下。
屋里安静了半拍。
“你早就安排好了?”师问。
“呀,被你看出来了。”
“车夫和护卫都叫好了?”
“嗯。”
“甜点也装盒了?”
“嗯。”
“连我拒绝之后要用什么理由都想好了?”
“这个倒没有。”赫萝笑了一声,手掌终于松开,“你拒绝得比我想的快。”
师看着她站直,肩头的压力一离开,冷气立刻补了回来。她本来可以重新坐下,把帽子、热风、虫子和甜点统统留在门外。赫萝却站在一步之内,衣角被气流吹得轻轻摆动,像还在等她给这场讨价还价收尾。
“只去半天。”师说。
赫萝眼睛弯起来。
“好呀。”
“不许临时加项目。”
“好呀。”
“不许把我丢在树底下自己跑远。”
“我会一直在你旁边呢。”
“这句话听起来就很危险。”
“那也答应了?”
师松开她的手肘,站起身,顺手把木杖拎进掌心。“我只是想看看你到底准备了什么。被你烦到答应,和主动想去,差别很大。”
赫萝把帽子递给她,帽带在师下巴旁绕了一圈。师刚想自己系,赫萝的手指已经伸过来,替她把松开的结重新打紧。指尖在颌下停留得很短,师却把下巴抬高了一点。
“太紧了。”
“这样不会被风吹走。”
“帽子没长翅膀。”
“师会嫌麻烦呀。”
“你倒是很了解。”
赫萝替她把衣角压平,又退开半步。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那里被抚出一道细折。她抬手抹平,耳根的热意还没有退,便把木杖往地上一点。
“走吧。半天,记得。”
南门外的石路被日头晒得发白,车轮碾过石面,碎声从城墙根滚向西南方。热风从车帘底下钻进来,卷进尘土气,师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刚才冷气房里的凉意已经只剩衣领里一小块记忆。
赫萝坐在她对面,替她把被风掀起的袖口按回去。
“你自己也会乱。”师说。
“我在帮你呀。”
“我可以自己整理。”
“那我看着。”
“看着也会热。”
“车里有我,师就不热了吗?”
师把脸转向车窗。道路两边的低矮灌木向后退,远处的林海压着一片深绿,树冠在热风里缓慢起伏。
“你今天话很多。”
“你今天答应得很快。”
这回师没有接。赫萝把帽带末端放回她膝上,衣料随着车身的晃动偶尔碰到她的手背。那点碰触轻得不值一提,师却没再把手挪开。
马车在林海边缘停下。车夫先跳下去,解开后面的绳结,把餐盒和水袋一件件搬到树下;护卫绕着树根和低矮灌木走了一圈,拨开缠在石头上的藤蔓,又朝林中看了几眼。师拄着木杖站在旁边,听见树叶被风推过的沙沙声,潮气从湿土里慢慢升起来。
毯子铺在两棵树之间,边角压着扁石。甜点盒放在中间,水袋靠着树根,车夫和护卫退到稍远的位置守着马车。赫萝拿起师的帽子,替她把帽檐扶正,随后伸手牵住她的手腕。
“先绕树走一圈。”
“这里又不是迷宫。”
“郊游要有郊游的样子呢。”
她拉得不重,方向却已经定好。师跟着她绕过树根,鞋底碾过一层干叶。赫萝走得很慢,偶尔回头看她的帽带。师抬手把带子往旁边拨了拨。
“别总盯着帽子。”
“我在盯着你呀。”
“这更不需要。”
“可我喜欢。”
师脚下一顿,赫萝也停下来。树影落在她的肩头,薄薄一层,遮不住衣料下被热风蒸出的暖气。赫萝没有继续拉,只朝毯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坐一会儿嘛。”
“你安排得很熟练。”
“会长总要有些安排。”
“落尘的会长还负责哄人出门?”
“只哄你。”
师把木杖横在毯边,先跪坐下来。赫萝紧挨着她坐下,两人的肩臂隔着衣料碰了一下。师往旁边挪了半寸,毯子边缘正好被她的膝盖压住,已经没有多余位置。
“挤。”
赫萝把甜点盒打开,拿出一块切好的蛋糕,放到她面前。
“现在呢?”
“盒子挤。”
“那再挪一点。”
“你怎么不挪?”
“我怕把甜点碰倒呀。”
她说着把盒子往两人中间推了推,膝侧擦过师的膝侧。师低头看着那只盒子,奶油边沾了一点碎屑,甜香贴在鼻尖。赫萝拿起小叉子,叉尖切下一小块,递到她唇边。
“张嘴。”
“我有手。”
“我知道。”
“知道还——”
“师,张嘴嘛。”
师瞪了她一眼,还是低头咬住。甜味在舌尖化开,蛋糕松软,果酱有点酸。赫萝收回叉子,自己也吃了一小口,嘴角沾了点白色奶油。
师的目光在那里停了停。
“你嘴边。”
赫萝没有擦,反倒偏过脸来。
“哪里呀?”
“左边。”
“这里?”
她用指尖随意碰了碰,奶油仍在。师抬起手,用拇指替她抹掉那点白色。手刚收回来,她便把目光挪开了。
赫萝看了看她的指尖,笑意压在眼尾。
“师喜欢自然吗?”
“我喜欢凉快。”
“林海不算自然吗?”
“林海会在地上长树根,还会把毯子硌得膝盖疼。”
“可有风。”
“城里也有。”
“有树影。”
“屋里有冰。”
赫萝托着下巴,肩膀靠过来一点。她没有催,也没有再递甜点,只把叉子搁在盒沿。远处的护卫踩断一根枯枝,声音隔着树影传来。师咽下最后一点蛋糕,伸手去拿水袋,毯角在她手腕旁轻轻动了一下。
树后的土丘里传出闷响。
师的手停在半空。
那声音很低,隔着湿土压在耳膜上。重物贴着地底,一点点挪动。木杖靠在毯边,杖端传来一缕细微的震颤。赫萝还托着下巴,视线落在甜点盒上。护卫的脚步也没有靠近。
“希妍。”师低声说。
“地下。”希妍只回了一句。
师已经握住木杖。她咽下嘴里的甜味,起身半蹲,杖端朝树后土丘一转。湿土表面鼓起一小块,泥屑从坡面滚下来,又停在毯子边。
木杖砸下。
土丘裂了一道口子,湿泥向两侧塌开。里面一截湿亮的肢节擦着木杖弹出,表面覆着粘滑的液体,撞上树根后立刻缩回土里。气流从裂口冲出来,毯角掀起,甜点盒翻倒在地,叉子滚进草间。
赫萝撑着毯子站起。
“师?”
“退后。”
土面在她脚下裂开。裂缝沿着树根爬过来,正对赫萝站的位置。师把木杖横插进裂缝前,杖身被地下的力道顶得微微弯曲。她借着木杖的反馈改了半步站位,挡在赫萝和那条裂缝之间。
“赫萝,后退!”
赫萝的手还搭在师的袖口上。她朝后退了一步,鞋跟擦过毯边。土层猛地向上拱起,湿亮的肢节从杖侧穿出,尖端擦着赫萝的衣角掠过。
师转腕,杖身横扫。
肢节被撞偏,粘液甩在她的袖口上。布料立刻发出细小的嘶声,热意钻进皮肤,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过手臂。师咬住牙,另一只手抓住赫萝的手臂,把她往树后带。
“走!”
赫萝被她拽得踉跄半步,手指下意识收紧,抓住师的袖口。
裂土在两人身后合拢,又从侧面裂开。那股沉重的生命力贴着地底移动,越过毯子,越过翻倒的餐盒,路线拐向树后。师的木杖找不到能稳稳落下的位置,土层每次起伏都比上一处更近。
“闭眼!”
师把赫萝往自己身后压,脚尖踏住一块石头。她抬手一甩,木杖脱掌飞出,钉进裂缝尽头的土丘。杖尾撞入地面的那一刻,四周的空气短促地收紧。
黑色火焰从师掌心压下去。
火没有往外窜,贴着木杖落点沉进土层。裂缝里传出一声闷震,湿土大片翻起,地下的东西撞上定点,又被沉下去的火光截住。热浪沿着地面扑开,师立刻转身,背对着土丘,把赫萝挡在身后。
赫萝的额头撞到她的肩胛,手还抓着她的袖口。
热气掠过师的后颈。袖口上的粘液又灼了一下,焦味贴着布料升起。师的肩膀绷紧,掌心火焰压得更低,黑色的光从裂缝底部一寸寸沉下。
土丘塌了。
湿泥、碎石和树根一起陷入深坑,坑底翻出一层发红的熔融物。那截肢节在火光里挣了一下,随即被黑焰吞没。热浪撞过树干,树叶大片抖落,甜点盒盖被吹到远处,沾满泥水的蛋糕碎块贴在毯边。
师抬起手臂挡住脸,掌心的火光开始收缩。木杖在坑底震了一下,裂开的土壁跟着落下几块黑石。
黑色火焰熄灭。
坑底只剩一片暗红的湿亮,边缘挂着粘稠残留。师没有立刻动,袖口的热痛沿着手臂往上爬,掌心也被余温烫得发麻。身后的赫萝保持着抓住她衣料的姿势,呼吸短而乱。
林声重新回来了。先是一片叶子落在毯上,随后远处的马匹跺了跺蹄子。车夫和护卫从树后绕出来,停在离坑边几步的位置。师捡回木杖,杖尖在地上点了一下。
“赫萝,你们都没事吧?”
车夫抬了抬手,护卫检查过自己的手臂和腿,又朝马车方向比了个无伤的手势。师看过两人,目光落回赫萝身上。
赫萝站得很直,脸色却比刚才白了一些。她的衣角被擦破一小道口子,没有血,手指仍攥着师的袖口,指节泛着浅白。
师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没事啦,我不是解决了嘛。”
“你的袖子……”
“小问题。”师把灼痛的那只手往身后藏了藏,“甜点盒才是大问题。你看,浪费了半块。”
赫萝没有笑。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呼吸跟着乱了半拍。
师的手停在她发顶,随后收回手臂,给她身前留出空隙。
赫萝看着那点空出来的位置,往前一步,整个人埋进师怀里。
她的额头贴上师胸前,双手抓住师的衣料。那一下没有撞疼,力气却很实,薄薄的布料在指间皱成一团。师低头看见她的发顶,原本准备好的吐槽卡在喉咙里。
木杖靠在腿边,袖口还散着焦味。师停了片刻,才把手臂收拢,掌心避开她的后颈,只从发顶抚下去。
一下。
又一下。
“好了。”她压低声音,“我在这里。”
赫萝没有回答,只把衣料抓得更紧。她的呼吸隔着衣服落在师胸前,热一阵,乱一阵。师的手停在她发顶,指尖被柔软发丝缠住,没再催她抬头。
远处坑底的焦痕还挂着暗红色,湿亮的粘液贴在塌下的土壁上。林海的风吹过去,焦味没散。
赫萝的重量还压在师胸前,抓皱的衣料抵着她。师的手停在发顶。坑底的红光又暗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