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纸透进来的雪光很白,压在床边,连褶皱里的影子都淡了。创世历1519年严冬的一个清晨,师把半张脸埋在厚被里,手指摸到被角,又慢吞吞地往回拽了一点。屋里冷得像没睡醒,偏偏身下有团暖乎乎的东西。她翻了个身,胳膊一沉。
“哎哟。”莉雅的声音闷在被子里,睡意还没散干净。
师这才撑起身,往旁边挪开。莉雅皱着鼻子瞥她一眼,没等她说话,就把被角从她手底下抽走,裹回肩头。“你可真会挑地方压。”
“我又没长眼睛。”师把脸转向窗边,语气还很硬。莉雅哼了一声,往床里缩了缩,呼吸很快重新匀下来。师坐了片刻,脚尖碰到地板时缩了一下,终于肯把冬装从椅背上拿下来。
厚外衣的领子磨过下巴,里面的衬衣还留着昨晚烘过火的干热。她扣好扣子,推门走进走廊。等在外头的女仆侧身让路,师朝她点了点头,没多停留。走廊尽头的窗缝漏着冷气,院墙外积雪堆得比台阶还高,天却亮得干净。
餐厅里已经升了炭火。汤碗被端到面前,白气一层层扑上来,师先把手拢在碗边,等指节暖了,才低头喝了一口。盐味和肉香落进胃里,睡意总算被压下去。银匙轻碰碗沿,清脆得很。
希妍的声音在她意识里响起来,短得像指尖敲了一下桌面。
“主人,去没人处试试风。”
师抬眼看向窗外。街上已有马车从雪里轧过去,披着斗篷的人沿着屋檐下的窄路走,谁也不愿踩进更深的雪。她放下汤匙,拿起靠在椅边的手套。
“吃完再说。”她在心里回了一句。
碗底见了白,师起身离席。她没往人多的正街去,绕过工会后面的石墙,从积雪更厚的小路穿出去。风从领口钻进来,她抬手按住衣襟,靴底在冻硬的雪上压出浅浅的印子。林海的树影越来越密,城里的车铃和说话声被枝桠拦在身后。
无人空地还留着一整片平平的雪。这里的雪没有被脚踩碎,靠近林边的地方结了一层硬壳,踩上去只发出细小的裂响。师停在中间,呼出的白雾散到鼻尖前,四下没有别的人影。
希妍从她身旁显出身形,小女仆的裙摆在风里轻轻晃着,脚尖离雪面一小截。她伸手碰了碰师的袖口,手是实实在在的温度。
“主人,先托脚下。”
师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希妍仰起脸看她,没躲,等她放下手,才往后飘开半步,抬手指向雪地。
风贴着靴底聚起来,又绕到她腰侧。最先离开雪面的只是鞋尖,接着是脚跟。失重感从小腿窜上来,师肩膀一紧,衣摆被侧风掀开,整个人朝右歪去。她没去硬撑,手腕一压,脚底的风势随之往下沉。
靴子落回硬雪,鞋跟砸出两道凌乱的痕。她站稳后吐出一口气,掌心隔着手套蹭过衣角。希妍飘到近前,指了指她刚才偏过去的方向。
“腰侧少一点。”
“看见了。”师低头把雪从靴边蹭开,重新站直。
这一次,风被她收得更窄,只留在脚下托着一点重量。她没有再把人抬高,靴底离雪只够擦过起伏的雪皮。向前挪出去时,风声贴着耳边过去,速度慢得能看清一根枯草从雪里探出来。她走出几步,身子仍晃了一下,便把脚踩了回去。
落地时膝盖被震得微麻。师没有急着再抬起来,只沿着刚才那串浅痕往回走,数着自己离地的那几步。雪面被鞋尖擦出一条细线,风收在身后,没把旁边的枯枝卷起来。她停到原处,抬起脚,又试着让脚跟也离开雪面。浮起的高度仍旧不多,重心却比头一回安分些。
希妍绕着她飘了一小圈,伸手比了个更低的手势。师照着压下肩膀,慢慢向前移。风托住她时像有人从下方抵着,力道稍大就要往上顶,她只得一点点往回收。直到靴底重新踩实,她才抬手擦掉睫毛边沾上的雪沫,呼气在冷空里散成白团。
希妍拍了拍手,掌声被林子吞得很轻。“这样就好。”
师抬头望向前方。树与树之间露出旧坑的轮廓,坑边覆着没化的雪,焦黑的土在雪下露出一块块暗色。她没有接希妍的话,只是拉紧手套,朝那边走去。
旧坑边比空地更冷。坑壁斜斜埋在积雪里,焦土被风吹得发硬,零碎石屑卡在黑白交接处。师挑了一块雪没盖住的位置站定,先伸手掸去一块平石上的薄雪。石面冰凉,指腹很快泛麻。
她抬起右手,掌心对着空地。火焰还没有出来,寒气先从袖口钻上来。师把呼吸压稳,口中念道:“Spiritus Ignis, audi imperium meum. Canite aeternitatem tuam, et benedic mihi.”
火光在她面前拉开。起初只是一道竖起的亮线,接着向两边展开,雪地前立起一面火墙。火舌沿着边缘翻卷,映得坑壁泛出红色。她没有让它往外扑,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心里默念:Spiritus Ventorum, a tergo surge; viam meam aperi, redi sine voce.
火墙前的雪先化开了一圈,水意沿着凹处淌下去,又在边缘结成薄亮的冰。师把目光停在墙脚,那里有几处火势被风压得太低,明灭得很快。她抬起手,稍稍松开一分,火舌才从雪面上抬起来。热气烘着脸,后颈沁出冷汗,手心也被手套闷得发潮。
风从后方托住火势。火墙被压得更凝实,边缘却开始一点点往里缩。热浪拂过脸,师额角沁出细汗。她盯着那道缩窄的火线,手指微微收拢,没再往里添更多力气。
左手掌心的黑炎慢慢浮了出来。它没有蹿得很高,只在指间卷了一下,映在雪上时颜色沉得发暗。师抬起手,把那团火一点点送向墙面。
黑炎贴上去的刹那,火墙猛地收紧。
火色被压进更薄的一层里,墙面转成妖艳的黑色。黑焰沿着上方游动,外面又浮起一层苍白介质,像薄雾裹住火光,随风轻轻颤着。师的手停在半空,肩背也跟着绷住。那层苍白没有散,黑色的火墙仍立在雪前,只是比方才低了些。
她先把指尖往回勾了勾,墙面没有追着鼓出来。坑壁上被火光照亮的雪仍在滴水,石屑也只在热气里发亮。师盯住那层苍白介质,等了两次呼吸,才把抬着的手放低。黑色的火沿着墙身游动,没有越过她先前留出的范围。
希妍浮在她旁边,没有碰那面墙。她小声说:“主人,石头。”
师把视线移到脚边。几块石头从焦土里露出来,边角被冻得发白。她蹲下挑了一块,放在雪地上,指尖朝它一点。火墙里分出一缕黑火,贴住石面,顺着石块的棱角往下爬。火没有四散,只沿着她想让它走的地方附着,细细勾出每一道边。
石头在火里发出轻响,表面的霜先化成水珠,又被烤得干了。师盯着它,手背的筋绷得明显。火光顺着棱角绕了一圈,她便立刻收回手。
供给断了。
附在石上的火焰没有拖长尾巴,很快熄下去,只剩雪面被烘出一块湿痕。师等了等,拿旁边的碎石拨开落下的石屑。原先那块石头还在,大小却比刚放下去时缩了一截,边缘也圆钝了不少。
她把石块捏起来,隔着手套掂了掂。掌中还残着余温,没烫人。师看了片刻,才低声道:“威力低一些,操控更顺手。”
她没有再试第二块。那面黑色火墙也在她收势后淡下去,苍白介质散进冷风,雪地重新露出原来的灰白。坑边安静下来,只有树梢擦过的声音。
希妍飘近,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小女仆的手掌轻轻压过发顶,动作很认真。“主人做得好。”
师本想说一句别摸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伸手把希妍从半空抱下来,手臂环住那具小小的身体。希妍身上的衣料蹭着她的下巴,和真实的布料没有分别。林海里没有旁人,只有雪、枯枝和她们踩过的脚印。
过了一会儿,师松开手。希妍重新浮起来,往她肩侧靠近了一点。师把目光从旧坑移开,脚下的风再次收拢,只托住她刚离雪的一点高度。离开林间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坑边石屑仍散在湿雪上,没留下别的声响。
林海外的屋顶先出现在树梢间。师没敢把风放开,只在低处慢慢往城边挪。风一急,她的身子便轻轻偏过去,得抬手压一下,才能把脚下的托力收回来。她越过最后一排林木时,鞋尖险些蹭到矮墙,忙把风势往下按,落在一处无人的屋檐边。
晴冷的天把纳罗斯特照得很清楚。屋顶压着厚雪,烟囱里飘出的烟直直升了一段,才被高处的风扯散。远处商路上,几辆马车排着从城门方向进来,车辙压过雪泥,后面跟着披斗篷的行人。街巷没有断人,摊贩把帘子掀开一角,里面透出昏黄的灯。
一辆载着木箱的车在路口慢慢转弯,车夫抬手把帽檐上的雪拍掉。更远些的钟楼顶端也白着,鸽子从檐角飞起,绕开烟柱后落到另一边。师的视线沿着街道走了一段,风托着她的脚底,催得她不得不把注意力重新拉回落点。
师扶着屋檐站了一会儿,掌心还留着方才石块的温度。她没有在高处多待,转身朝工会后院的方向飘去。越靠近院墙,风托得越低。她刚翻过屋脊,衣摆就被横风拽得一晃,脚下也跟着歪了。
师咬住牙,把风压下去。
她落进后院时,靴底踩碎一层薄雪,余风卷起墙角几粒雪沫。院中石台上放着一盆静水,水面没有结冰,映着一个深色头发的姑娘。那层发色才刚从发梢往上铺开,面容也变得有些陌生,风影落下来,静水里的影子先颤了一下。
莉雅回过头,眼睛睁大。深色的头发像被水洗掉,转眼散回原来的颜色,脸上的伪装也跟着褪去。她耳尖慢慢红起来,手还停在水盆边。
“你怎么下来的?”
师站直身,把没散尽的风收在脚边,抬指点了点那片被踩乱的雪。“用风把自己托起来啊。”
莉雅看了看她,又低头看向静水。水面里那张脸已经恢复原样,她抿了下唇,把垂到脸侧的头发别回耳后。落雪从院墙上滑下来,轻轻砸在石台边,谁也没有再往下说。
午饭时,餐厅的窗上结了层薄霜。莉雅坐在对面,刀叉在盘边停过一次,才抬起眼。“你上午去哪了?”
师把汤匙放下,碗里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慢慢散开。“练魔法,顺便看了看纳罗斯特。”
莉雅没有追着问。她把手边摊开的文件一张张对齐,纸角碰出整齐的轻响,随后用细绳束好。师看见她把文件抱进怀里,外衣的袖口擦过桌边。
“要去大议会厅。”莉雅站起来,朝门边看了一眼,又回头对她说,“一起吗?”
师靠着椅背,先看了看外头的雪,再看莉雅怀里的文件。“都问到这儿了,我还能不去?”
门外的冷气迎面扑来。马车停在工会前,车夫拉住缰绳,车门边已经积了一层新雪。莉雅先提着裙摆上去,师跟在后面,靴底踏过车辕时带下一点雪渣。
车厢里留着暖气,玻璃窗边却仍白蒙蒙的。马车动起来,车轮压过积雪,闷响一下接一下从座下传来。师掀开车窗帘角,街边的屋檐向后退去,大议会厅的轮廓隔着雪光慢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