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在台阶边缘堆得很薄,马车停下后,车轮还往前滑了半寸。师先踩到石面,靴底沾着湿冷的雪水,寒气顺着脚背往上爬。莉雅抱着那叠文件从她身后下来,斗篷边压得很整齐,连被风吹乱的一根发丝也很快被她收回耳后。
大议会厅的门朝里开着。门缝里漏出暖炉烧柴的轻响,混着银器碰盘的细声。师握着木杖走进去,暖意没能立刻化开指尖,反倒把外衣上那点雪气衬得更明显。
宴会厅比她想的大,长桌从炉火前一直伸到窗边。高窗外是灰白的天,雪片贴着玻璃滑下去。桌边坐了不少人,座位却没有坐满;空出来的椅背在烛光里排成一线,还等着人开口。
莉雅把文件放在长桌一端,向空位点了点头。师在她旁边落座,木杖横在膝上。桌面擦得发亮,铜制暖炉的光被压在杯盘之间,照不进每个人垂下的眼睛。
对面的人穿着深蓝色长外套,袖口压着水纹暗线。他没有起身,只抬手按住一册摊开的账本。账本旁铺着航图,几道墨线从海岸绕进珀斯珀特的河湾,又从河湾伸向几处仓区。
“蓝水家的船,月底前能到。”他开口不高,声音盖过了炉膛里一截木柴的爆裂声,“冬粮按三批卸,第一批走北堤,第二批从旧河闸进城。铁料和船材会跟第三批船,延误的赔付写在这里。”
他将一张文书推到桌面中央。纸角压着红蜡,旁边又放下一份中转仓的凭据。几个商人低头翻起副本,纸页摩擦声一阵接一阵,原本停在桌边的呼吸也跟着松了些。
师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可她看得懂桌上人的手。先前还有人攥着袖口,这会儿已经把手摊在膝上;有人把椅子往桌边挪近,指甲在副本边沿来回划着。
莉雅小声地和师解释道,这是蓝水国一个大家的公子,名为赫特斯。
赫特斯抬眼,目光从莉雅面前那叠文件掠过。“河道的冰期不好说,我们另备了水路。若主航线受阻,货不会停在海上。珀斯珀特要的是安稳,这份合约给得起。”
莉雅没有马上翻自己那叠纸。她端起面前的空杯,指腹在杯沿轻轻一按,银光晃了一下。“延误赔付,算到哪一处?”
“写明了。”赫特斯把账本朝前推了半寸,“由我家担保。”
“备用船呢?”
“同样。”
“挂谁的旗?”
对面停了停,短得像一口没落下去的气。“蓝水的旗。”
莉雅点头,翻开最上面那份合约。她翻得很慢,纸页一张张越过,厅里便只剩暖炉的声响。师看见赫特斯的手指仍压在账本上,指节没有动,正等她问完。
“中转仓的仓权呢?”莉雅问。
“租用期内由我们调度。货物入城后,珀斯珀特照旧验收。”
“调度。”莉雅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抬起眼,“优先泊位也一并给蓝水家?”
“冬季紧急供给,当然要优先。”
“优先转售的权利?”
“货压在仓里,总得有人处置。”赫特斯的语气依旧平稳,“城里缺粮,等不起一页页的议程。”
几个人翻页的动作慢了下来。窗外的雪光透进来,落在航图上那条深色河道上。师看见莉雅的指尖停在纸面中段,没有敲,也没有收回。
“议席呢?”她问。
赫特斯终于笑了一下。“供给商在港务议席上留一个旁听位置,很过分吗?”
这次没有人接话。师把视线从那张航图移开,落到莉雅袖口。莉雅拇指摩过一小片布料,随后翻到合约后面,抽出一张薄得近乎透光的附页。
“抵押在这里。”她说。
赫特斯看着她,没有否认。“紧急供给总要有担保。”
“三家附属行会也在这里。”莉雅的指尖点了三下,每一下都落在不同的名字旁,“泊位、转售和旁听席写在前面,损耗和赔付却落给他们。仓是你们在用,货是你们在调,船也是你们的旗。”
她没再往下说,只把附页转了一个方向。
桌边有人抬手去拿副本,又在半空停住。那名侍者本来要添酒,银壶悬在杯口上方,直到莉雅合上附页才轻轻放回托盘。
赫特斯敲了敲桌面。“这些行会签了字。”
“签字之前,北岸那笔旧账还没结。”
莉雅从文件里取出几页颜色发暗的纸。它们没有新文书那样平整,边角被翻得起了毛。她压住纸角,推到长桌中间。
赫特斯抬了抬下巴,示意那几页纸。“旧账和新约是两回事。附属行会借用担保,是他们愿意拿仓位换一份稳定的卸货次序。没有这份担保,谁来替他们在冰期里保货?”
“保货的条款写在前页。”莉雅翻开副本,“附页写的是,他们先替蓝水家的延误垫付,之后才能向仓里的货追偿。”
“货进了仓,总有损耗。”
“损耗可以列。”莉雅的指尖沿着细小的字往下移,“可扣船位造成的改签,也列作他们的损耗。粮价被压低,还是他们补。”
桌边有人轻咳一声,很快用手背掩住。另一个人把原本摊开的副本合起来,拇指却夹在抵押页上,没有彻底放开。
赫特斯把视线落回莉雅脸上。“会长总不能要求蓝水家替所有人的风险埋单。”
“我没有要求。”莉雅说,“我只问,凭什么把你们的优先泊位和转售权,押在他们身上。”
她将那三处名字圈在指下,没再按第二遍。师坐在旁边,望见靠近炉火的一名商人把手收进袖子。火很旺,桌面上的纸却没有谁敢拿过去烤一烤。
“去年初雪前,三艘船在河闸外等了六天。”她说,“码头说没有泊位,后一天蓝水家的货先进了仓。等他们重新拿到船位,买主已经被改签,粮价也被压过一次。”
赫特斯的目光落在旧账上。“河闸拥堵,谁一句话都改不了。”
“所以我把扣船位的记录一起带来了。”莉雅翻到下一页,“从谁手里划出去,给了谁,改签的价码是多少,都能核。”
她的声音很软,念的是一件本该早就整理好的事。桌边那名先前挪椅子的人把椅子又往后退了半寸,木脚擦过地面,发出很短的一声。
师没有去看那些字。她看见赫特斯压着账本的手终于移开,指腹在桌面上擦过一道很浅的光。他脸上的笑没有散,只是嘴角收得更直。
“旧账能查。”他说,“可冬天不会等人把旧账翻完。”
“当然。”莉雅把纸页收齐,“所以港务厅可以先查,再谈新合约。”
“先查?”赫特斯靠回椅背,外套的水纹在烛光下泛出冷色,“会长要拿全城的冬粮,换三家小行会的一笔陈账?”
莉雅抬眼看他。“我拿的是城里的规矩,换一份能进城的合同。”
那人没有再碰旧账。他从身侧取来另一册账本,封皮比先前那本厚,落在桌上时压出一声闷响。暖炉刚添过柴,火焰窜高了一点,铜壁被烤得发亮。
“好。”赫特斯翻开新账本,“既然会长要分开谈,我们就分开。春季第一批粮已经订了船。铁料、船材、补给,从港外一路往河上走。河运的船夫和拖纤的人,也得先吃饱。”
他每说一样,便用指节敲一下纸面。敲到河运时,桌边连翻页声都没了。
“粮要进城,铁料要修闸,船材得补去年的破损。”他的手指按在一行密字上,“船夫要等水开,补给却不能等。你们今天把转售的口子堵住,明天就有人带着钱站到仓门外,问谁敢接这批货。”
莉雅听着,没有低头去看账。她面前的杯子被炉火映出一圈薄光,杯沿干净得近乎发白。
“现在问的是合同。”她说。
“我说的也是合同。”赫特斯道,“一份只写平码和核验的合同,谁来承下河面翻脸后的空缺?蓝水家能承,才有资格先走一步。”
“先走一步,可以。”莉雅答得很快,“替别人走、再让别人付账,不可以。”
赫特斯的手指停在账上。坐得离他最近的那人拿起杯子又放下,瓷碟下发出一声脆响。师将那声响记住,随后看向窗外。雪还在落,窗下的街道被盖得发白,远处没有一辆车经过。
“你们若把仓权扣住,第一批粮会在堤外等。”他抬头,“把泊位拆开,船材和铁料就得往后排。旁听席不给,港务厅每改一次次序,都要多走一道文书。珀斯珀特不缺规矩,缺的是能在冰开前把货送进来的办法。”
窗上积雪被风掠过,细碎地落到窗台。师听着木柴烧断的声音,望见桌旁一只手把杯子推远了。没人问蓝水家能不能做到,那些写在账本上的货,至少眼下是真的。
莉雅仍按着杯沿。她没有看新账本末尾,也没有去碰那张航图。“优先泊位、优先转售、议席,拆开谈。”
赫特斯眉梢动了一下。
“泊位可以按入港次序和货物种类排。”莉雅继续道,“紧急货有自己的位置,入港次序和验货流程都写清楚。”
“那船期呢?”
“公开核验。”莉雅说完,没去碰那本新账。
“转售总要有人接。”
赫特斯抬手压了压账页。
“底价、去向、损耗,公开核验。”
“抵押呢?”
莉雅把那张附页推回他面前。“风险转到附属行会的合同,不进城。赔付落在谁头上,也公开核验。”
她停了一下,指腹离开杯沿。“议席照章程走。蓝水家可以递提案,不能把冬粮夹进提案里。”
赫特斯看着她。长桌尽头的烛火轻轻晃动,光从他的账本边缘滑过去,没能照进那双眼睛。
“会长说得很干净。”他道。
“合同也该干净。”
“春天的事,不总能这么干净。”
“那就把脏处摊在纸上。”
这句话落下后,厅里安静得能听见侍者移动托盘。师的木杖仍横在膝上,杖端抵着靴边。她没有插进那些话里,只看见赫特斯的视线从合同上挪开,越过莉雅,停到她身上。
那视线没有停多久。赫特斯合上新账本,起身整理袖口。“宴会厅太吵了。会长若愿意,我们去侧厅喝一杯,把不必摆到台面上的细处说清。”
莉雅也站起身,文件抱在臂弯里。“提案先暂停。等核验完,蓝水家可以重递一份没有附页的合同。”
“只是喝一杯。”赫特斯抬手,朝仍在长桌两侧忙碌的侍者示意。
莉雅没有移步。“不必。提案暂停,核验结果出来前,蓝水家不必再谈别的。”
离得最近的本地商人把副本压在掌下,没有起身;几名侍者仍在桌边添酒、撤盘。赫特斯看了眼那些没散的席位,随即接过侍者托盘上的两只酒杯,隔着长桌推到师与莉雅面前。杯脚掠过白桌布,停在合同旁边。
“在场这么多人,一杯待客的酒总不至于也要核验。”他说。
希妍的声音落在师耳边:“主人,别喝。”
师的手没有碰杯。她微微抬起木杖,风从杯口掠过去,酒面轻轻一颤。一缕浑浊被带到杯沿外,落在白桌布上,浅色布面洇开一团暗痕。
桌边的翻页声断了。本地商人望向那团痕迹,端盘的侍者站在原地,连银壶都没敢放下。
莉雅将酒杯推离合同,从文件中抽出封签,连同杯子一起压进桌边的银盘。“酒杯封存。”她把一份重新整理过的合同递到赫特斯面前,“这份没有附页,也没有替旁人垫账的条款。你还可以签它;不签,就等公开核验。”
赫特斯的目光在酒杯和合同之间停了片刻,唇边的笑一点点淡下去。账局没有把人压住,酒局也没能逼她们离开长桌。
他抬手拍了两下。
宴会厅侧门被人从外推开,十几名随从踩着未化的雪水进来,挤开守在门边的本地侍者。有人向后踉跄半步,托盘里的银器碰出一串碎响。随从沿着侧门站开,堵住了通往外廊的路。
赫特斯看着莉雅。“既然这里谈不明白,就换个地方谈。”
师伸手扣住莉雅的手臂,将她往自己身后拉了半步。莉雅的文件贴过她的背,衣料擦出一声很轻的响。
木杖落进师掌心。
“威胁我?那你可走了一步臭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