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灯的绿光沿着石化根阶往下淌，落到最后几级时已经淡了许多。师扶着湿冷的根壁，一步步踩稳，木杖先探过阶沿，才把重心挪过去。
身后的屏障安安静静嵌在根壁里。她回头听了一会儿，上面没有脚步，只有风从高处的枝叶间穿过，隔着厚实的木层传成很闷的轻响。
第一层比她想得窄。阶下只留了一条能并肩走两人的道，活木书架贴着两侧根壁生长，书脊挤得很紧，旧纸和树脂混在一起，冷气里浮着一点发苦的味道。最靠入口的架子上压着几册薄册，边缘磨得发白。
她先没伸手。木杖靠在入口旁，杖头朝着退路，自己则站在阶脚，听了上下两遍。根须偶尔收缩，细小的摩擦声从更深处传来，又很快沉下去。
没人下来。
师这才抽出最上面那册目录。纸页刚翻开，指腹便被凉意刺得发紧。目录写得密，一部分是精灵常用的现代咒文，旁边标着借阅痕迹；另一部分没有标题，只有几道与书脊相同的细窄刻痕。她顺着刻痕找过去，取下一本薄薄的火系咒文册，又从下层抽出风系的对照本。
书角卷了起来。她把它们压平，坐到离阶口不远的根台边，木杖横放在膝上。
现代咒文的构型还算规整。起势、牵引、收束，页边的批注多是施放时该把气息放慢还是收紧。师照着火系那页的线条，用杖尾在台面上比出一个小小的回路，手腕停在最后一处折角。
原初残页却没有给她这个落点。
那上头的符号像被人从中间拆开了，前半段绕开了她熟悉的起势，几处节点又硬生生插进火焰的流向里。她先拿火系对照，找出两处相近的折线；换成风系，折线还在，回收的位置却偏到了另一边。
她把杖尾往左挪了半寸。
纸页上的旁注写在一串她尚未看懂的原初符号边上。
“流向不可逆。”
字迹细而旧。师的手指停在那行字前，指节被根灯照得发白。
她翻回现代咒文，重新从第一个节点往下对。火系的余温如何收在掌心，风系的牵引又如何散进呼吸，两个字都认识，挨在一起便不肯听话。她试着把风系那处回折压进火系构型，杖尾才划出半道，便自己停了。
这样不对。
可哪里不对，她说不出来。
希妍安静了很久。根灯的光往书页上滑，照出纸纤维里细小的褶皱。师把眼睛凑近一些，挨着看那几道几乎要褪掉的线。她先比了节点，再比意图的标记，最后还是卡在一处细短的弯钩上。
“先看回收处。”
声音只在意识里轻轻落了一下，像怕碰皱她手里的纸。
师没抬头。她把前页压住，直接翻到末尾。那里没有完整的解释，只有一小段残缺的收束符号，旁边写着三次不同的改动。第一道线收得很急，第二道添了一个微小的缺口，第三道干脆把原本相连的两笔断开。
她盯着那处断口，杖尾在根台边缘悬了许久。
原来前面的牵引不是为了把火或风推得更远。那几处看似多余的节点，正把散开的东西往一个更窄的地方拢。她顺着末尾往回看，才勉强找到两页之间能咬住的一点位置。
只有一点。
师换了一本。风系残页里的折线与火系不同，回收的弯钩却有相似的收紧方式。她把两册并排放着，拇指按住页脚，免得纸张弹回去。现代咒文像有人替她铺好一条路，原初残页则把路拆成了许多石头，踩错一块，前后便全断开。
她不再照着一个模样死抠。先看末尾，再找能回去的线；火系不通，就把风系放到旁边。每换一次，台面上的杖尾也换一个位置，划出的痕迹很短，划完便用掌心抹掉。
她又从目录里找出一本较新的现代风咒文。纸张没有旧册那么脆，页边还有人用浅绿墨水写过极短的注记。师没有去管施放后的效果，只盯着每一段末尾。现代咒文将回收写得很明白，气息从哪里退，手势在哪里松，连最小的停顿都有次序；原初残页却把这些东西揉在同一行里，意图与构型挤在一起，连哪一笔该先落下都不肯交代。
她把两页对齐，借根灯的光看纸上的细纹。火系残页有一处很浅的回环，现代本里没有同样的形状，只有一段向内收拢的短线。师用指甲掐住页边，顺着短线一点点往回数，数到第三个节点时停住。
那道回环也许不是要引火。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没有顺势往下编。原初咒文的字还在眼前，旁注却只剩一句“勿以现形定初意”。她读得懂每个字，合起来仍旧摸不着边。
杖尾在根台上轻轻点了两下。她换成风系，把现代本中的收束位置往后挪，再将残页中那道断开的笔画折回来。两张纸上的线隔着数百年的字迹靠近了些，恰好在回收处对住。
师的呼吸停了一拍。
杖尾仍悬在半空。若这一处是真的，前面那些多出来的节点便不全是阻碍，它们或许是在替最后的回收留出位置。可火系那页的第二个节点又与风系不同，硬拼只会把刚碰到的一点线索弄散。
“这一处不是起点。”希妍说。
师抿了抿唇，把杖尾收回来。她从末尾重新找，先看被改过三次的收束，再看能通向它的折线。每次找到相似的笔画，便换一本书确认；每次不通，就把书册合上一瞬，听听阶口有没有声音，再翻回去。
根灯照久了，字迹边缘泛出一圈薄亮。她看得眼睛发疼，仍不敢把书挪得太靠外。书架后的根壁有一处细缝，风从那里钻进来，吹得纸页轻轻发颤。她用手背压住，掌心却慢慢发凉。
根灯褪成浅色时，她在火系残页里辨出一段并非施放用的引导。它不让火焰向前，反而替后头的收束预留了一个能回来的缺口。那点理解小得可怜，像从密实的根网里抽出一根线头；她顺着线头看过去，仍旧是纠缠在一起的符号和没有答案的空白。
根台上的树脂片被她的手背蹭得温了一点。她揉了揉眼角，刚要翻下一页，头顶的木层轻轻响了一声。
她的手立刻压住书角。
那声响没有停。上头像有门轴转开，接着是脚底踩在根道上的闷声，一下，又一下，从上层慢慢传过来。
师把木杖从台面拿开，贴到腿侧。书册还摊着，她将两本薄册叠起，树脂片塞回目录中，掌心压在封面上。根灯很暗，石阶口却仍能看清一截。
脚步声停在上头。
她没有动。
呼吸被她放得很浅，胸口仍旧一下一下地顶着衣襟。石化根阶冰凉，隔着鞋底往上窜。那片安静拖得很长，长到她耳里只剩自己指腹蹭过封皮的细响。
又是一声根须摩擦。
声音从另一侧滑过去，接着远了。
师靠着根台，肩背一点点松下来。她没急着翻书，只把木杖重新横在膝上，侧耳等了片刻。上方再没有动静。
“要休息。”希妍说。
“嗯。”
这一声答得很轻。师低下头，视线却还黏在残页的断口上。她把目录翻开，给那两处能对上的位置各夹了一片细小的树脂屑，免得下回还要从头找。
书页越看越发涩。原初咒文里有几笔她能勉强认出，可一旦连成构型，前后便总有一处不肯合上。她找到了回收的方向，摸到节点该如何互相牵住的影子，离真正能读懂一整段还远得很。
根灯的浓绿慢慢退成浅色，照得纸面发灰。她又翻了两页，眼前的符号开始发虚。杖尾碰到根台，磕出一声极轻的响。
师的手在书角上一紧，先望向阶口。
没有人。
她这才把最后一本书合上，手掌在封面停了一会儿。书册归回原位时，书脊与旁边的刻痕贴得严丝合缝。目录也被她放进最上层，卷起的书角压平了，树脂片没有留下。
她从门缝似的架间往外看。根道尽头仍是淡淡的绿，第一层空着，连一片衣角也没有。师拄住木杖，脚步放得很轻，沿着石化根阶往上走。
清晨的风从高处漏下来，有一点湿意。她踏出书库口，眼睛被根灯外较亮的光晃得发酸，抬手按了按眉骨。
转过根道的弯，她险些和人撞上。
莉安站在不远处，浅色的长发垂在肩前，衣摆沾着新鲜的晨露。她先看见师的脸，眉尖便蹙起来，目光落到那圈乌青上，又落回她握着木杖的手。
“师小姐。”
师刚站稳，莉安已经走到面前。她的声音不重，尾音却有点压着人：“你昨晚没有睡？”
“看了点书。”师把杖握紧些，“没——”
莉安的手臂从她腰侧绕过来。
师脚下一空。
木杖歪向根壁，她下意识抓住莉安的衣袖，脸已经撞进一片柔软温热的衣料里。鼻尖先碰到微凉的布纹，随后是被体温焐出的热，树脂的清甜混着晨露气息贴近呼吸。莉安把她抱得很稳，胸前的柔软隔着衣料压住她的鼻息，连吸气都得偏过脸去找一点空隙。
“莉安……”
声音闷在衣料里，断得不成样子。
“莉雅也总这样熬。”莉安低头念她，手掌在她背后托得很牢，“你们两个都不肯听。”
师挣了一下。她的脚尖够不着地，手又被衣袖绊住，只能抬起另一只手推向莉安肩侧。掌心碰到温热的布料，她更窘了，耳根一下烧起来。
“放、放我下来。”
莉安顿了半拍。
师又推了一下，呼吸终于挤出一点空当。莉安的手臂松开，她脚尖先碰到地，木杖随即被她勾回掌中。根道的凉气贴上脸颊，反倒让那阵热意更显眼。
她退开半步，先摸了摸自己的脸。掌心都是烫的。
莉安还站在原处，手停在半空，像没来得及收回。浅色衣袖垂下来，她眨了眨眼，神情有些无辜。
师把木杖拄稳，正色道：“以后不要这样抱我。”
根道里静了一下。
莉安的手指蜷了蜷，慢慢收回袖侧。她鼓起脸，没有追问师为什么一夜未归，也没再往前一步。
“知道了。”
师喉咙发紧，点了点头。她从莉安身旁绕过去，杖身还凉着，握在掌心很实在。
走出几步，她没忍住抬手碰了碰耳根。
怎么比莉雅还难对付。
身后的根道没有脚步跟上来。淡绿的微光落在杖头上，师拄着它，沿着晨风吹来的方向慢慢走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