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蚀环冷透以后，师把两张方向图带回了藏书库。
她没有立刻试放。前人手稿的星点、圆环与轨迹仍留在原页，连那些无法解释的擦痕也没有被新墨盖住。师将后来积下的分级页逐张理齐，重新穿线：星爆在最前，随后是一级至七级彗星、多级陨星与星光。恒星级和黑洞级只在末尾各占一张纸，名字下面大片空白。
装订时，她在页边分出两栏。一栏写“前人原理”，收录共同核心、分层、轨道和崩解；另一栏写“后续重构”，记她们做过的比例、阈值、边界与回收。那位留下唯一手稿的人仍没有姓名。师另起一页写自己的改动，没有把旧图重画成出自她手的模样。
莉安拉紧装订线，线在软化的封皮上勒出一道新痕。“先试哪一张？”
“向外的。”
恒星级的目标不再是撞击后一瞬爆开。超高密度核心必须持续输出，直到施术者下达停止。师把试验地移到远离世界树的荒原，四周设了三圈安全标尺，最外圈以耐热石片和木片交错摆放。希妍只负责记录温度、偏移和持续时间。
第一轮固定核心规模。师先用单层高速外壳压住不断外涌的光热，再在壳面留出八个孔。核心成形时，掌前的空气向外推开，衣袖贴住手臂。亮光没有骤然爆开，而是在壳内持续积压。
最薄的一处先发白。
八个孔还没均匀释放，所有压力都向那点挤去。细直的光热从壳面喷出，擦过原定扇区，灼穿侧边一块木标尺。核心也被反力推离中心，外壳随之倾斜，第二道光正对观察坡抬起。
师当即崩解。她没有用更强的力量把核心按回去，而是沿预留裂线打开外壳，分散内核。热浪滚过荒地，烧焦的木片倒在第一圈外缘，观察坡前的土墙没有受损。
希妍报出偏移和最高温度。师走到那块灼穿的标尺前，先看洞口朝向，再用靴底碰了碰仍在冒烟的边缘。失败不在输出太多，单层壳承受各向压力时，只要一处略薄，所有释放都会追着薄处走。
她把外壳拆成三层。内层承压，转速最低；中层分流，将集中在一点的力量带向整个圆周；外层限定照落方向，并与前两层反向运行。固定孔也改成轮换小窗，一处打开时，其余位置保持闭合，下一处必须等压力重新平衡才开启。
复测中，核心终于停在圆层中央。六个小窗依序开合，光热落向荒原划定的扇区。近处岩面逐渐发红，界外的苔痕仍是湿绿。师维持到标定时刻，随即给出停止。
外层光环却又转了半周。
停止指令从外向内传得太慢。她已经切断补给，壳内积存的高热仍沿小窗挤出，越过第一根标尺，第二块木片边缘迅速发黑。核心熄灭后，热气依旧顶着靴底，最内层又亮了一次才暗下去。
“停止后残留六息。”希妍说。
师等场地降温，才走入扇区。她没有把“能熄灭”写作通过。下一页上，“停止”被划掉，换成“降密链”。
回收次序与启动相反。停止时先合拢照落小窗，截断作用边界；中层卸去外壳压力，让尚未释放的力量沿无害方向散开；最后才降低核心密度。若先散核心，高热会失去分流结构，直接撞上最外层。
第三轮，师在维持结束前便让小窗逐个缩窄。扇区边缘先暗，中层转速随之下降，内层把剩余压力摊回圆周。核心从刺目的白降为温亮，再散成几股没有方向的低密度魔力。最后一道光落在界内，木片没有再变色。
恒星构型稳定后，她先换了三组小窗顺序。顺时开启时，扇区左缘承热偏多；反向开启又让右缘的石片先干裂。师最终将相邻小窗错开，每次只开启隔位的一组，让中层有时间把压力重新铺平。维持从十息延长到一刻，核心位置没有再偏，师的手臂却因持续承压开始发麻。
她在负担栏记下麻意从指节移到肘侧的时刻。恒星级的稳定不能只看外界是否完好，施术者若在停止前失去手势，降密链也无法完整执行。后续试验因此由莉安守时，达到上限便举起红牌。师有一次还想多维持半刻，红牌已经落下，她只能照规矩先收照落窗口。
回收结束后，莉安捏了捏她僵硬的指节。“能动？”
“能。”
“那就自己把记录写完。”
师握笔时字迹歪了一点，仍把负担上限写在效果之前。
她也没有把所有用途同时塞进去。第一次只装载光热，持续投向远处岩壁。岩面在照落区内软化、开裂，界线外半尺的苔痕没有焦边。第二次把核心密度降到疗护可承受的范围，星光按定位、稳定、恢复三层覆盖训练后留下轻伤的人。光越过未标记者，只在腕带标记者身上落下；莉安逐一确认触压和活动，师在第一声不适前收掉恢复层。
第三次装载强化与持续恢复。光环只维持约定时间，受术者完成一轮搬运便退出。有人在时限结束前仍动作顺畅，师也没有延长。外层照落先灭，中层支持退去，原有疲劳重新显在呼吸里。
每换一种效果，她都重新校准密度、环带与上限。恒星级能持续外放，却不因此成为一颗包揽所有用途的核心。
三次装载之间隔了足够长的清场。光热试验留下的岩屑被扫净，疗护记录封存后才允许增益人员入场。师原先想沿用光热扇区的边界，莉安把两张记录叠到一起，腕带位置与岩壁扇区根本无法重合。她便重新画环带，没有让一次成功的边界成为下一种效果的默认答案。
黑洞级试验从数颗暗色星体开始。这里的“黑洞”只取向内牵引的构型，主核承载重力，外围叠加定位、稳定与减速。它不吞掉物质，只改写进入作用域的运动。
师在荒场竖起移动靶、友方标尺与两条弹道。第一轮提高梯度时，暗色星体绕共同中心加速。飞来的石弹偏离直线，向中心弯去；移动靶也被拖得横移。可立在友方通道旁的标尺同样倾斜，固定它的绳结被拉得吱响。
几颗石弹没有消失，只因轨迹改变撞在一起，堆积在中心附近。师断开主核后，牵引仍持续了数息。她向后退了一步，靴底却被地面残余的拉力拽住，散落石子沿土面继续滚向中央。
“界外偏移三寸。残余四息。”希妍说。
师稳住身体，等最后一颗砂砾停下才入场。作用域把所有进入范围的东西都当成同一种目标，停止也只切断核心，没有处理仍在轨道上的高密度星体。
她将结构拆成三圈。外圈负责偏转，尽早改变来袭轨迹；中圈减速，防止弹道在中心堆积；内圈束缚，只压制已经进入目标区的对象。数量、间距、倾角和持续时间分别固定，友方轨迹则设置不参与标记通道，不向主核递交牵引。
修正后的石弹弯入无人区，移动靶在内圈受压停住。友方通道上的木片只晃了一下，顶端细线仍垂直。
短暂的稳定维持到第九息。一颗内圈星体密度过高，轨道先向里塌。它扯动相邻两颗，整个内圈骤然收缩。移动靶被压得陷进土里，中圈石弹的速度也再次上升。
“内圈间距低于下限。”希妍的提醒短而急。
师先停外圈补给，让已经偏转的弹道继续离场。她没有同时捏碎全部星体，那会让失衡压力一齐扑向中心。最靠外的一颗先降密，脱离轨道；第二颗沿预设裂线散成低密度流；随后才轮到已经塌缩的那一颗。
中心核保留到最后，继续束缚移动靶。等中圈轨迹完全离开，它才由外向内裂开，牵引逐层减弱。师数到最后一息，松开核心。移动靶仍停在原位，友方通道未偏，界外砂旗没有动。地上的砂粒也没有继续向中心滚。
她把回收写成逐颗次序：先停外圈补给，让偏转物离场；再降内圈密度；中心核沿裂线散开；束缚保持到时限。范围、负担和失控征兆各占一栏。任何一颗内圈星体间距越过下限，便不能继续维持。
下一轮专门验证残余。场地在主核位置铺了一层平砂，界线外悬着四面轻旗。师只让一块滚石进入外圈，轨迹弯过中心后立刻启动回收。第一颗暗星降密时，平砂向内缩了一圈；第二颗散去，旗面停止偏斜；中心核完全裂开后，仍有两粒砂慢慢滚了半寸。
她没有接受“只有两粒”。残余来自中心核裂线末端闭合太快，最后一股牵引被夹在内圈。师让裂线由外向内分三段开放，每一段都等相邻星体降到安全密度再继续。再次回收，砂面在停止后保持原样，四面轻旗也依次垂落。
友方通道则由活靶和死物分别复测。标记木车通过时不受偏转，车后射入的石弹却沿外圈滑向无人区；佩戴标记的观察者站在界内，衣角会被自然风吹动，脚边木球仍被牵引带走。标记只排除指定轨迹和对象，不在范围内挖出一块什么都不受影响的空洞。
一次标记线写错位置，木车前轮刚入作用域便向侧面滑。师马上断外圈补给，按顺序回收。车没有翻，偏移仍被计入失败。自那以后，友方通道必须由另一名记录者复核，施术者不能独自确认自己的标记。
装订线换过两次，荒原的标尺也留下深浅不同的修补色。恒星页记录的是停止后多出的半周，黑洞页压着一撮曾被残余牵引拖过界线的砂。创世历一七三八年的纪年签放到手稿旁时，莉安用的新绑带已经磨起毛边。
从两张方向图到这一年，并非每次试验都有新结构。许多日子只是在重复相同的停止：换一处岩壁，恒星的降密链是否仍能赶在余热越界前完成；换一种弹道，黑洞的外圈是否会误抓友方通道；师疲劳到握不稳手指时，现场的人能否依照红牌迫使她退出。
有一轮恒星试验遇上地表潮湿。相同热量照落后，水汽遮住扇区边缘，观察者无法看清苔痕是否卷曲。师没有让希妍用数值替代现场验收，直接停止，等天晴再做。另一次黑洞试验中，移动靶的轮轴卡住，束缚看似格外稳定。莉安在复核时推了一下车架，木轮纹丝不动，那一整轮结果便被划去。
失败页越来越厚，真正进入主册的结构却没有因此增加。师只把能由不同记录者在不同条件下复现的部分装订进去。恒星的轮换小窗从八处减到六处，又因压力不均恢复到八处；黑洞的内圈数量改过数次，最后保留的是能够逐颗退出的一组，牵引强度反倒排在后面。
施术负担也留下了更难看的字迹。有一年，她在恒星停止后右手痉挛，第二日才补完回收栏。莉安从此将备用停止信号交给外圈记录者，若师越过红牌仍未开始收束，所有人立刻撤离。没有人能代替她完成降密链，但他们能拒绝成为她逞强的理由。
师起初对这条规矩沉默了很久，最后只在末尾签名。她曾把禁咒的安全寄托在自己总能收回，如今连自己的状态也被写成可失败的一环。
终试场地设在离高天原很远的裸岩荒原。观察者退到两道土墙之后，恒星试验区与黑洞试验区分列左右，不共用核心，也不同时释放。场地为这一天清理了很久，岩坡的草木被移植，弹道末端挖出三处软坑。每一根标尺都有编号，修补过的木片保留色差，最脆的两根被放在精细试验区。
师先核对撤离方向、停止信号和每一圈标尺。莉安从内圈走到观察坡，用绑带逐项勾掉人员与材料。希妍报过风向和地表温度后便安静下来。没有人因终试二字替她降低上限，最后一次警戒铃也照常演练。确认红牌能从两道土墙后看清，师才站进阵心。
恒星级在超远距离启动。内层承压，中层分流，外层轨道反向运行。轮换小窗沿划定扇区依次打开，持续光热越过大片空地，落在岩壁正面。红热从一点扩成整片，岩层表面剥落，沿坡脚的导向槽滑下。扇区之外，阴影里的苔痕没有卷曲，最近一块木片也没发黑。
维持达到预定时限，师先关闭照落。远处岩壁迅速暗下去，中层卸压，核心密度逐级降低。希妍报完余热边界，她没有看阵心是否漂亮，先盯着界线旁的木片。六息过去，没有补光越出扇区，地表温度也停在警戒线内。
左侧完全回收后，黑洞级才在侧翼独立启动。
数十枚模拟弹从不同角度射入。外圈牵引先将正面弹道弯向空区，中圈逐步减速，进入内圈的重物被压止在离地数尺处。友方通道上另有一组标记弹穿过作用域，轨迹保持原样，没有被共同中心扯走。
转换信号落下，师收掉外圈补给。已经弯向空区的弹道飞离，内圈逐颗降密，悬住的重物在束缚减弱后落入预设软坑。中心核最后散开。场上没有留下继续牵动衣角的力量。
宏观黑洞维持到第七息时，一枚侧向弹从作用域边缘擦过。外圈没有为了抓住它扩大范围，只让那枚弹沿原轨迹落进预留土沟。师盯着它离场，手上仍维持内圈束缚。作用域有明确边界，漏掉界外目标也好过拖动观察坡。
回收后，记录者在主核位置撒下新砂，等足规定时间才踏入。没有残余牵引，砂落地便停。软坑里的重物保持原位，也没有在术式结束后继续互相靠拢。
宏观验证结束，没有掌声。记录者先去测岩壁界线，另一组人沿弹道搜查落点。师坐在阵边喝了两口水，等边界物逐一报回，才进入精细验证。
恒星构型这次缩到疗护场大小。未受伤人员与三名佩戴标记者交错站立，谁都不为星光让出一条方便的空路。师降低核心密度，外层小窗逐个对准腕带。微光越过第一名未标记者的肩侧，没有附着；落到伤者腕前时，先定位，再稳定，最后沿已处理的切口两侧完成恢复。增益只在完好肢体维持一小段时间，到点便退。
莉安站在侧面，逐人询问刺痛、触压和活动。师直到最后一条记录落笔才收回核心。三名未标记者的衣角没有沾上余光，受术者也没有因表面闭合被要求继续训练。
黑洞的精细目标更窄。两根脆弱标尺相隔不足一尺，高速术式必须贴着左侧标尺偏转，随后束缚移动靶，不能拖动右侧浅盘里的砂粒。
第一道术式飞来时，师的指节因连续施术微微发颤。外圈只在标尺前打开一个窄窗，弹道擦着木片边缘弯过去。细线在风中晃动，木片没有裂。中圈减速，内圈压住移动靶，浅盘表面只留下原先的平纹。
第二道更快。师让偏转角再收小半寸，术式从两尺之间穿过，在越过脆弱标尺后才被拉向无人区。移动靶向前挣出一掌宽，束缚层随即收紧，却没有把旁边砂粒一同卷起。
第三道术式故意贴着友方标记的边缘射入。若作用域只认位置，它会连标尺一起拖走；若只认标记，又可能放过紧随其后的敌对弹。师让外圈先读轨迹，友方术式保持直线通过，后方石弹在相同位置被折向左侧。两者只差半息，暗星轨道没有互相抢夺判断。
负责砂盘的人举起白牌。师没有因这一轮精度成立便继续第四次。她的手腕已经无法维持完全稳定，负担本身到了验收边界。
负担逼近记录中的上限。掌骨传来沉重的酸麻，最内一颗暗星的间距开始缩短。
“临界前一息。”希妍说。
师给出停止。外圈补给断开，剩余弹道离场；内圈星体从外向内逐颗降密；中心核沿预设裂线散成无害流。束缚保持到最后一刻，移动靶没有越线。等核心完全退去，莉安将一小撮砂推到原本的中心位置，砂堆纹丝不动。
师先扶正两根标尺。左侧木片边缘有术式掠过留下的热痕，却未被牵引折断；右侧浅盘一粒砂也没少。她又走到移动靶前，确认软土里的压痕只在限定范围。最后才回到已经空下来的阵心。
启动、维持、边界、停止、回收，五项都在记录上有了现场结果。宏观区的岩壁缺口、弹道落点和软坑重物证明规模；精细区的腕带、脆弱木片与未动砂粒证明同一套结构在缩窄边界后仍服从意图。巨大功效不必以界外损坏证明力量，精细控制也没有靠缩小规模逃过验收。
医者检查师的手臂时，指尖已经冷得发白。她休息到能重新握笔，才去签最后一页。莉安没有把水递到她嘴边，只把杯子放在左手够得到的位置，右侧留给仍在恢复的手腕。
“先写哪一项？”记录者问。
师看过完好的边界物。“失控征兆。”
她先写恒星核心偏区、外壳停止迟滞，再写黑洞内圈收缩与残余牵引。成功结果排在后面，回收步骤一项也没有因为现场通过而省掉。
师没有给自己添称号。四地过去送来的复测只作为各阶段证据装进附页，不能替更多地方宣布认可。她把恒星级的范围、负担、偏区征兆和降密次序写全，又在黑洞级末页补上轨道收缩、友方通道、逐颗回收与残余检查。
末页依旧分着两栏。前人的星点、圆环、轨迹在左，她后来验证的两类非线性核心在右。旧手稿没有被抹去，新增页也没有假装那些失败从未发生。
场边的人散得很慢。有人封存标尺，有人回收砂盘，最后一块记录板被带走后，荒原上只剩熄灭的阵纹。师抱着手稿回到世界树，长桌上的根灯已经点起。
四地的阶段证据被装进同一只木匣。东部联合的荒谷记录只证明多级陨星能在当地地形复现，苍龙的断柱拓片对应精准落点，珀斯珀特保留多人增益的停止时刻，重樱则有疗护和两类禁咒的边界物。它们彼此支持，却没有一张纸越过自己的条件。
师把最后的复核结果抄完，笔在“体系完成”四字前停了片刻。她没有写成自己的完成，只在来源栏之后落下日期。前人的原理仍占着第一页，后来几十年的损坏标尺、绑带和失败页沿着它长出新的装订孔。
长桌周围原本还有几名记录者。封存手续结束后，他们依次离开，门扇每合一次，室内便静一点。最后只剩师与莉安。终试留下的热意早已从她指间退去，右腕仍有钝痛，抱起手稿时，封皮边缘正好压在那处。
莉安把磨损的绑带解下来，换过一根新的。旧带在她手里卷成小小一圈，放进装着历年记录的木盒。师站在桌对面，看着她将最后一页压平。
“接下来呢？”莉安问。
屋里没有别的声音。师原本按在封皮上的手离开半寸，朝桌对面移了一点。莉安的手就在装订线旁，她只要再往前，指尖便能碰到。
那只手最后压回了封皮。
“时间和空间。”
这两个词落下后，师没有去拿底层的借阅簿，也没有解释要从哪一卷开始。桌面上那只水杯还剩一半，莉安换下的旧绑带收在盒中，新绑带已经系在手稿外。方才那点距离还留在桌面上。
师只把结扣压紧。桌边没有标尺。她的指尖停在封皮上。
莉安看了她片刻，没有追问。她合上木盒，从原本与师并肩的位置退开一步，侧身让出通往更深根阶的路。
让开的距离足够一人抱着手稿通过。莉安没有回到桌边并肩的位置，也没有先行下阶替她照路。师走到入口时，听见身后木盒扣合，轻得不像终试场上的任何一次信号。
师在阶前停了一次。装订线、来源栏和终试记录早已核过。她侧过身，长桌与通往下层的入口同时留在视野里。莉安仍站在原处，手掌搭着木盒，没有替她把那句回答扩成别的意思。
根阶下方比藏书库更冷。师提起灯时，右腕的钝痛让灯柄轻碰了一下护罩。她换到左手，光在墙上晃过，照出第一阶磨损的边缘。过去许多年，她们从这里往返时，总有两组脚步前后相接；这次阶面上只有她投下的影子。
她没有回头再说一句“很快回来”。时间和空间仍只是书脊上的两个门类，没有开始研究，也没有任何现成的力量替她缩短桌边这几步。师把手稿抱稳，给身后留出足够清楚的停顿。木盒没有再次打开，莉安也没有走近。
长桌到根阶只有几步。她走得并不慢，灯罩里的火却在每一级边缘轻轻偏一下。身后始终安静，那道让出的空隙也没有被脚步重新填上。
师把前人手稿与增补页一同抱紧，另一只手提起根灯。最底层的入口在书架之后，台阶向下，第一层光只能照见几排闭合的书脊。
她踏上下一阶。
灯越过阶沿，身后的脚步没有跟上来。
